《竹马成双》琢棠

19、燕州（十三） 薛磷尴尬地

　　半个时辰前。

　　在破雪将玉菁玉苏两姐妹带走后不久，一个眼生的守卫悄悄溜进了屋子，将薛磷藏在床下的衣裳拿走，并叫醒被打晕的守卫，百般警告他不许多嘴，就当是眼睛瞎了，从未看清过打晕他的人是谁。

　　然后他按吩咐，将衣裳藏进了凛美人的屋子。彼时，凛美人正在酣睡的刀娘身边乖巧假寐，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

　　被困在此处多年，日日要与人争宠，凛美人很想念自由。

　　但野城向来似个铁桶，自打秦廷来了之后，塔中守卫却不知怎地反而松懈了一些。

　　加之搭上了薛磷这个变故，凛美人认为这次出逃一定能行。

　　在刀娘下令搜查塔中密道时，他紧紧俯在地上，惶恐温顺的姿态中透露出一丝欣喜。

　　真不枉他数月以来叫人挖出的密道，此时终于派上用场了。

　　密道并非能真的助他们逃出野城，但却会造成刀娘眼皮子底下的大混乱。

　　不为别的，只为这些人也和他一般想要离开野城，自然要尽心尽力听他安排。

　　为此，他们已计划数年，终于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今日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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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美人藏起面孔，想到不日后将带着这些年攒下的财宝，南下去往温暖繁华之地，那该有多么受用。

　　他激动地手都抖了，咬唇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切莫功亏一篑。

　　瞧他抖得厉害，刀娘收一收凌厉的语气，伸手向他：“吓着你了吧。”

　　“主子，奴只是为您感到高兴。幸得今日发现有内奸，才免了将来坏主子的大计。”

　　凛美人攀上刀娘的手指盈盈而起，泪水满面。

　　刀娘深深地盯他一眼，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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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这两日混乱，守卫们在塔中各处奔走，竟又查出不少通往塔外的密道，更惹得刀娘大怒，下了死令要破雪揪出异心之人。

　　高塔变成了血塔，被处决者不计其数。

　　被斩下的头颅都从密道里被扔出塔外，一颗又一颗落进塔下雪地里，将稀碎的血溅进塔身上常年不化的风霜。

　　玉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玉苏百般漏洞又孩子气的一场表演会引出如此后续。

　　她暗暗感到难过，反复思考着是否她教玉苏的那一句“不知是哪个哥哥”，正好戳中了刀娘长久以来就想要清除异己的心。

　　就干脆借小孩子的嘴借题发挥了。

　　不论如何，她们想要引起骚乱的目的确实是达到了。在被换了间屋子关押第三日，薛磷轮为值守又站到了她的门口。

　　趁着送饭的当儿，薛磷告诉她，今晚就是出逃的好时机。

　　连日奔波，薛磷也因时常担忧露馅而憔悴许多。但据他所讲，凛美人受宠数年，手下势力也不少，才想法子保住了他不被发现。如今破雪忙着向刀娘复命，更是顾不得他了。

　　玉菁想起那人总是温顺惶恐的面孔，不免感叹：“这也算是灯下黑了。他如此经营数年，刀娘竟从无疑心过吗。”

　　薛磷却沉思：“我觉得未必，或许野城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咱们只是刚巧赶上了。”

　　为避免被发现，两人不能交谈太久，只说定了等晚间酉时，他再来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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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事多烦心，又被演了一场戏，但刀娘仍未饿着玉菁和玉苏。

　　不光日日叫人一天两次地送来一大桌饭，甚至还贴心地给小糖瓜也准备了美味的猫饭，还是用鲜肉打成的肉糜混合了羊奶。

　　小糖瓜即便出了乔府，也不过换个地方吃吃睡睡，倒也和从前没什么分别。离开燕州不过数日，已经隐有长成小胖瓜的趋势了。

　　玉菁担忧地瞧着玉苏一匙一匙亲自喂小糖瓜吃饭：“你还抱得动吗？咱们今夜可是要跑路的。”

　　玉苏笑嘻嘻捏一捏小糖瓜肥美的后腿。

　　“没事的姐姐，抱不动了小糖瓜还可以自己跑，我们小猫跑得可快了，是不是？”

　　玉菁端了一大碗饭放她跟前：“快，咱俩也得吃得饱饱的，不然晚上跑不动。”

　　两个人不光要吃饱，还得多揣几个馒头在怀里。好在冬天的衣裳本就又厚又大，能兜进不少吃食。

　　玉菁揣着吃食又站起来蹦蹦跳跳，确认这样带着既不累赘又不至于掉出来，才算稍微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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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酉时，玉菁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

　　她知道每天这个时候，破雪都要去向刀娘回报一天的工作。既无破雪盯着，计划就会更容易些。

　　酉时三刻，薛磷叩门三声，表示是他。玉菁赶快带着玉苏出来与他汇合。

　　一看，这层塔中竟空荡荡的，连个巡逻守卫都没了。

　　“怎么回事？”

　　薛磷示意两人噤声，只跟着他走便可。他的影子高大，戳在石墙上随着灯火晃晃悠悠，叫玉菁好一个提心吊胆，生怕会被人发现。好在一路通畅，直往下又转了五六层阶梯后，薛磷方敢轻声说话。

　　“本来是再过两个时辰守卫才换班的。但这两天守卫调动多，此时便换班了。接下来几层多半还是破雪的人，阿凛的人只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咱们得赶快下去。”

　　阿凛？怎么叫得这么不客气了。

　　玉菁想薛磷这几日应该没少和那凛美人打交道，也不知那人可不可靠。不过她相信表哥也不傻。

　　再向下几层，玉菁能感觉到逐渐走向了塔底。越往下，人声就越明显，能听出来有人正在四处找寻她们姐妹。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玉菁满头是汗，伸手紧紧抓住大表哥腰间不多的布料，紧张地踩着他的影子。

　　几步之后，她跟得越来越紧。

　　薛磷尴尬地伸手提了一下裤子。

　　“表妹，别这么用力。”

　　玉苏心大，听见便没绷住笑了。玉菁赶快抽开手离他远些，才瞅见他阔实的背肌上也紧张出一层薄汗，细劲的腰上那层可怜的兽皮已经被她往下拽了好几寸了。

　　正脸红时，薛磷将路一转，带她们挤进了一扇隐蔽的小门内，刚好躲过过来搜查的几个守卫。再下过几层小小阶梯，人声豁然鼎沸起来。

　　玉菁吓了一跳。

　　她们所站的位置其实非常隐蔽，能将这座地下大厅看个七七八八，但大厅中人很难注意到她们——除非她们手舞足蹈，或是大喊大叫。

　　玉菁震撼地捂住了小妹惊呼的嘴。

　　薛磷立定身子，特意多看了几眼，怒声道：“看来野城的确是有不臣之心。”

　　熔熔火光中，白雾翻腾滚涌，送出金属在水火交织中的嘶鸣。无数把铜枪铁剑正在工匠手下成形。

　　滚烫的热气扑面，玉菁缓了好久才说出话来：“野城一向自给自足，会自己打造兵器也不足为奇，不然我阿爹也不会如此头疼了。”

　　她想，既是自给自足，那么此处守卫自然也可兼当工匠。难怪她能察觉塔中守卫松懈，没准儿都来打铁了。

　　这么说，刀娘很快就要与秦廷一战了。

　　燕州平和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

　　玉菁心中暗恨自己无力，沉下了脸来，却被薛磷揪住手腕。一看，竟是那凛美人前来接应。

　　凛美人只向薛磷点了点头，玉菁实在不知两人怎么搭上话的。

　　胡乱猜想中，凛美人一改素日温顺姿态，一边带路，欢喜之色已溢于言表，更显得他光彩照人。

　　“真是好运气，简直太顺利了。”

　　薛磷不为所动，他并不在乎凛美人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多一个人要出去，就能多一个人出力罢了。玉菁心头却涌上一丝不祥预感。

　　太顺利了……一般来说，都没有好事。

　　凛美人带她们走过一条七扭八拐的狭仄小道，逐渐远离了火热喧嚣的铸铁大厅。在默不作声挨着头躬着身走过两刻钟后，尽头出现了一扇小门。

　　凛美人率先推开门去，一股冷风窜向众人，逼得不经冻的薛磷打了个喷嚏。

　　他赶快站过来给姐妹俩挡住风，也挡住外面人的视线。凛美人丢给他一个包裹，里面是他先前脱下的衣裳，他迅速穿上。

　　一群约莫二三十个人正集结在外面，骑着马，背着包裹，个个儿迫不及待。

　　“阿凛快来！城门那里大家已经在等着了。”

　　玉菁心中猛跳，手忙脚乱帮薛磷系好外衣。薛磷又给玉苏把大氅裹紧，安排道：“小妹随我同骑，玉菁妹妹，你骑那匹——都是跑得快的好马。”

　　话不多说，几人翻身上马。夜色逐渐浓重，大雪又下得恰到好处，很好地掩护了他们。

　　这里的马都是踏雪而行的好手，小半个时辰后，他们行进到了一处颇小的城门。见他们前来，城门速速打开了一条缝隙，也有骑马者正在那里等候，很明显这里不愿出城的“异己”已被清除了。

　　玉菁心中的那股不祥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她很想回头看一看，奈何马儿跑得飞快，雪花又密，四周除了马蹄踢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和凛美人近乎癫狂的自言自语，四周一片寂静。

　　——不对，极其不对！

　　喉头一紧，玉菁鬼使神差向薛磷大喊。

　　“快趴下！”

　　薛磷猛地与她同时低头，紧紧俯在马背上。

　　与此同时，她们肩头的风雪被倏地破开，一支长尾利箭穿过，最终卡在凛美人正咯咯大笑的咽喉上。

　　受了惊的马儿扬蹄奔逃。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利箭恍若横过冰原而行的冰雹，砸在所有人背上和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