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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援军 ...

  •   “你只是王蛊破蛹的最后一个蛊引……”

      南夙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乌烛说的话——王蛊需要五样东西:怨气、蛊窑、黑苗咒术、灵诏王室血脉的鲜血,以及圣蛊的碎片。

      韩允执体内流着乌家的血,他是乌晟的儿子,是诏父的亲侄子。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诏父的盟友,而是诏父为王蛊准备的最后一个祭品。

      “你从来就没打算让他当皇帝。”南夙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乌肆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当然不会当皇帝。一个从小被我捏在手心里的棋子,一个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的病秧子,凭什么当皇帝?他只是我用来接近大景皇室、用来试探沈序体内蛊虫、用来激活王蛊的工具而已。”他顿了顿,“和你一样。”

      南夙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她没有接这句话。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气话,不是讽刺,不是激将。这就是乌肆真实的想法。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他的妻子是工具,他的女儿是工具,他的侄子是工具,灵诏的上千条人命也是工具。他用完一个扔一个,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现在终于理解,阿姎为什么临死前要你把我送走。”南夙说,“她不是怕你利用我。她是怕我变成你。”

      乌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韩允执忽然动了。

      他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银针,针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纹,在窑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将银针猛地刺入自己的后颈,指尖在发际线附近摸索了一下,然后用力往下一按。

      银针入体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从喉口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然后围绕他周身几步之内的黑气触须同时失去了方向,在原地无头乱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命脉。

      南夙几乎是在同一刻用圣蛊感知到了他体内的变化。压制经脉的蛊虫还在,但它被银针的力量暂时封住了与母蛊之间的联系。换句话说,乌肆无法再通过那枚母蛊杀死他。

      “这是我花了很多年才弄到手的东西。”韩允执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迹,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破碎感,只剩下一种冷而亮的锐利,“黑苗符纹针,专门用来封住子母蛊之间的感应。我从前不敢用在别人身上,不敢顶撞你,不敢违抗你的任何命令——因为我怕你发现。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柄泛着黑纹的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黑纹在窑火下泛出幽蓝色的光泽,那是淬了蛊毒的标记。

      “我替你杀过人,替你送过信,替你在京城潜伏了十几年。到头来你要拿我当蛊引。”他用短剑指向乌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伯父,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伯父。从现在起,你不必再假惺惺地叫我允执了——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乌家的人吗?那我就用乌家的方式,跟你做个了断。”

      乌肆看着那柄短剑,看着韩允执握剑的手势,看着他那双不再刻意伪装病弱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猎物般的冷笑,而是一种更加轻蔑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比你父亲当年更蠢。”他说,“他至少知道在动手之前先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连后路都不留,就敢在我面前拔剑。你以为一根银针能救你?你以为我的蛊只有蛊虫本身?”

      他抬起手,袖口的黑气骤然暴涨,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须,朝韩允执狂涌而去。那些触须不是实体的,而是蛊虫的力量凝聚成的怨气——每一根触须都是一份被强行封存的怨毒,沾到皮肤就会立刻钻入经脉,将活人的血肉一寸一寸腐蚀殆尽。

      就在这时,沈序拔刀了。
      长刃出鞘的瞬间,刀锋反射的窑火光芒在空腔中划过一道弧线,将最先涌来的几根触须拦腰斩断。

      南夙与他几乎是同时动作——她抽出腰间长刃,横刀挡住另一侧涌来的触须。断掉的触须落在石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石面上立刻出现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灼痕。

      “韩允执!”沈序厉声道,“右翼!”

      韩允执没有回答。
      他的短剑却已经稳稳地切换到格挡的姿势,整个人朝右侧斜掠而出。剑锋划过空腔的热浪,将一排扑向南陌和红苗族人的触须斩成两截。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剑却都精准得可怕,像是把所有仅剩的力气都用在了刀刃最需要的那一寸上。

      乌肆看着他们的配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将左手也抬了起来,更多的黑气从蛊窑上方的陶瓮中涌出,在空腔中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旋涡,朝石门方向缓缓压过去。怨气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焦黑,化成粉末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沉闷的爆炸声从山体外面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穹顶上的钟乳石剧烈摇晃,几根较细的石尖终于承受不住,断裂坠入蛊窑,溅起一片滚烫的胎液。

      南夙猛地转头看向石门方向。那个叫阿苓的少年从门外冲进来,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得吓人。

      “山外有援军!山外有援军来了!军帐那边全部起火了!”
      南夙快步走到石门前,探出身子朝密道的方向望去。

      密道的入口处有一道窄缝,从那里能勉强看到山脚军营的一角。
      军营的东侧和西侧同时燃起了大火,火光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将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尚未从王蛊控制中苏醒的傀儡士兵仍然呆立在原地,而营地边缘的哨塔上,有几面旗帜正在倒下。

      可却不是灵诏的黑旗。倒下的是鬼哭岭守军的旗帜。新升起来的那一面,火光映照下隐约能看清颜色,那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飞鹰。

      “是戚禹。”沈序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面赤红旗帜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暖意,“他把神策军带来了。”

      南夙心头一震。

      神策军是京城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没有陛下的虎符和兵部的调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戚禹能带着神策军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他拿着她送回去的信和证据直接面圣了。

      她告诉他乌肆要杀的不止是沈序和韩砚,而是所有在京皇子的性命。大景的储君和皇子受到来自灵诏的致命威胁,这可不是一桩普通的贪饷案了,这是一场针对大景国本的战争。

      戚禹做到了。他拿着她的一封信,说服了陛下,调来了神策军,从京城一路奔袭到鬼哭岭。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山外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神策军的进攻比任何计划都要猛烈。戚禹大概是把这两年憋着的劲全部发泄在今晚了。

      “来得还真是时候。”
      沈序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握紧刀,重新转过身去面对乌肆。

      乌肆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属于棋手的冷静。他看着穹顶上那线月光,又看了看蛊窑中那枚已经出现裂纹的蛹,像是在重新计算棋局的走向。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将袖口的黑气全部收敛回来,转身朝蛊窑走去。

      “王蛊快成形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它破蛹,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它的第一批傀儡。神策军也好,红苗蛊师也好——在百里蛊域的控制下,谁都逃不掉。你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等着被王蛊吞噬。”

      南夙看着那枚已经开始破壳的蛹,又看了一眼沈序和南陌。然后她将长刃收入鞘中,朝蛊窑走去。

      “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她说,“一炷香之内,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

      沈序将长刃横在身前。
      “一炷香内,没有人能靠近你。”

      南陌双手各夹了三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红苗代代相传的克蛊药淬。红苗族人们在他身后列成弧形,将蛊窑与石门之间的通道完全封死。

      韩允执站在最右侧,短剑横在身前,嘴角的血迹还没干,但他的站位稳稳地接住了红苗阵型中唯一的缺口。

      南夙走到蛊窑前。
      滚烫的气浪从脚下翻涌上来,将她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蛹壳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暗红色的胎液从裂缝中涌出,落在窑底的石面上,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蛹壳内部那只还未完全成形的蛊虫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陶瓮中的怨气,以惊人的速度完成最后的发育。

      她将双手按在王蛊的蛹壳上。蛹壳触手滚烫,烫得她掌心瞬间泛红,但她没有松手。

      圣蛊的光芒从她体内狂涌而出,比在红谷圣潭觉醒时更盛,比在石洞中替沈序剥离子蛊碎片时更烈。

      银色的光芒涌入王蛊蛹壳内部,与那枚还在成形的黑色蛊虫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南夙似乎感知到了它的记忆。王蛊的蛊虫没有灵魂,但它储存着上千条被投入蛊窑活活烧死的生命的最后一瞬。

      那些记忆碎片像无数把碎玻璃同时刺入她的识海——有母亲的啼哭,有父亲的呼唤,有孩子恐惧的尖叫,有老人绝望的祈祷。每一片记忆都带着灼烧的温度。它们不是来攻击她,而是来告诉她:我们在这里,我们没有走,我们一直在等着有人能听见我们。

      圣蛊的光芒猛然爆发,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

      那光沿着她的手臂涌入蛹壳,一截一截地填满了整座蛊窑的底部,将那些流淌在深槽中的暗红色液体染成纯净的银白。

      陶瓮里的黑气在接触到圣蛊光芒的瞬间开始蒸发,像被朝阳照到的夜雾,一层一层地消散。甬道石壁上嵌入的那些封魂瓮,瓮口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自行脱落,封存的怨气从陶瓮中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无声地消散在圣蛊的光芒中。

      王蛊的蛹壳在圣蛊的消融下开始剧烈震颤。

      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不是在空气中传播的,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识海里炸开。随着这一声啸叫,山脚下军帐中那些尚未被神策军解救的傀儡同时睁开了眼睛——但他们的瞳孔不再是一片空洞的黑色,而是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的眼白和瞳色。

      蛹壳碎裂了。
      瓦解,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被烈火灼烧后坍塌的纸片。

      蛹壳内部那枚黑色蛊虫在最后一声尖啸中化作了一摊黑色的脓液,脓液被圣蛊的银光蒸发成了雾气,又从穹顶的裂隙被气流卷走,散入夜空。
      王蛊死了。

      南夙的双手从碎裂的蛹壳上缓缓滑落。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
      她踉跄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入一个已经等在那里的怀抱。沈序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稳而暖。

      “成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自己也震碎。但嘴角的弧度却在窑火的映照下清晰地弯了起来。

      南陌大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探查她的脉象。母蛊还被银针封着,安静如死物;圣蛊因为消耗过度陷入了短暂休眠,但根基未损;她的经脉里有几处被王蛊的怨气反噬灼伤,不严重,养一阵子就好。他松了口气,松开手。

      “接下来该算账了。”他说,转过身去。
      乌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面前的蛊窑已经彻底碎裂,他耗费半生心血炼制的王蛊化为一摊正在蒸发的脓液;他的傀儡军队被山外的神策军攻破,军帐正在火光中燃烧;他的侄子对他拔剑相向,他亲手种下的母蛊被一枚银针切断。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结局可能是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南夙走向他。

      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在蛊窑碎裂的石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在他面前三步处,抬起头,正视着那张和她血缘相连的脸。那双琉璃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蛊窑残余的火光,亮得惊人。

      “诏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说阿姎挡了你的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还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也许就不是你了。”

      乌肆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上的钟乳石又滴落了三颗水珠,久到他身后的蛊窑残骸中最后一簇银光也缓缓熄灭。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那年在石语,你把圣蛊第一次弄醒的时候,我站在屋外。”他说,“你痛得在床上翻滚,安雀吓得哭喊。我站在屋外听着你的哭喊声,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你姑姑出来倒水,我听见你的哭声停了。我知道你撑过来了。然后我就走了。”他顿了顿,“我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件事——因为你不需要知道。你从小就不需要任何人。你母亲把你生下来的时候,你连哭都不哭一声。接生的嬷嬷说这个孩子命硬,将来要成大器。”

      南夙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南夙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体内的蛊毒正在反噬。

      她感受到他体内的蛊虫正在疯狂地啃噬他的经脉。不是外来的攻击,是他自己服下的毒。

      黑苗的噬心蛊,一旦宿主失去了对棋局的掌控,就会自动发作。他把这枚蛊种在自己体内,是为了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俘。他连自己的退路都算好了。

      “我不会对你说那些无聊的话。”南夙说,“因为你不配。你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你自己选的。从你剥离阿姎圣蛊那天起,从你把我送出王城那天起,从你把韩允执锁在偏殿里那天起,从你把上千条人命投入蛊窑那天起——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没有人胁迫你。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乌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呛住。他咳得弯下腰去,整个人弓成一团。

      从嘴里涌出来的血不再是鲜红色的,而是暗黑色的,像蛊窑深槽里那些被怨气污染的胎液。

      他扶住蛊窑碎裂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倒下。他一截一截地重新直起腰来,看着南夙,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你和南忧,越来越像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也是这句——‘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选的’。”
      南夙的手指在袖口下无声地攥紧了。

      “她到死都没有恨我,”乌肆说,“只是看着我,说,‘你做这些,累不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下什么极难咽下的东西,“我当时没有回答她。现在我可以回答了——累。累了大半辈子。但我不后悔。棋手下完的每一局棋都不能悔子。”

      他忽然席地坐了下来,背靠着蛊窑碎裂的窑壁,抬头望着穹顶上那道裂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走吧。大景的人在山下等你。”
      南夙站在原地,看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石像。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然后她转过身,朝石门走去。走到石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你不配提阿姎。”她说,没有回头,“也不配累。”

      她走出了石门。

      身后的空腔里,乌肆依旧背靠着蛊窑,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又像从未醒来过

      。他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晨光中隐约可辨,和韩允执手腕上那一圈被镣铐磨出的痕迹如出一辙。但没有人会再回头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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