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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南山先生     翌 ...

  •   翌日午时,一辆囚车缓缓驶出城门,车内,沈景辰一身粗布囚衣,手脚戴着镣铐,靠在车壁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外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曾经以为会终结一生的地方。

      押送他的是两名老狱卒,赶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么重的罪,竟然只是贬为庶人。”

      “终归是皇子,陛下到底还是心软了,若是换做其他人,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心软?沈景辰闭眼冷笑,他那父皇,哪里会对他心软,留他一命,不过是为了显示帝王仁德,为了史书上那一笔仁君罢了。

      囚车行至城外三十里,前方是一处险峻山道,左侧是峭壁,右侧是深谷,路面狭窄,仅容一车通过。

      囚车行至山道中央时,前方忽然出现几名黑衣蒙面人,狱卒大惊,正要拔刀,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扑来,手起刀落,血花迸溅,黑衣人打开囚车,将他拖出。

      沈景辰嘶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一言不发,拖着他走向悬崖边,沈景辰拼命挣扎,可重伤未愈,根本无力反抗,他被拖到悬崖边,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深谷,久久听不到回响。

      “让我死个明白!”他嘶吼,“是谁?!是沈景澜?还是……”

      话音未落,五皇子沈景翊缓缓行出,他依旧一身月白常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温润笑意,在阳光下显得那样优雅从容。

      可看向沈景辰的眸光,却冷如寒冰,他缓步走近,在悬崖边停下,与他隔着一丈距离,遥遥相望。

      “七弟,”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为兄来送你最后一程。”

      沈景辰笑了:“世人皆说五皇兄是最良善贤德的皇子,可谁知这皇宫内演技最佳的竟然是你,最后来杀我的竟然是你。”

      沈景翊温声:“七皇子沈景辰,流放途中,畏罪自尽,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沈景翊,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我便在下面等着你!”沈景辰狂笑起来。

      黑衣人松开手,沈景辰最后看见的,是沈景翊温润面容。

      然后,身体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吞噬一切。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皇也曾将他抱在膝上,教他识字,他与沈景翊也曾兄友弟恭……若有来生,他再不要生在帝王家。

      “砰!”

      身体坠入深谷,意识陷入永恒的黑暗。

      悬崖上,沈景翊静静站了片刻,确认下方再无动静,才转身离去,走之前,他看了眼那辆囚车和狱卒的尸体,淡淡吩咐:“处理干净。”

      黑衣人迅速动作,将尸体和囚车推下悬崖,清理血迹,抹去所有痕迹。

      不过一炷香时间,悬崖边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的哭声,又像是谁的叹息。

      沈景翊缓步下山,阳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冰冷,接下来便是他与那位四皇兄的棋局了。

      七皇子死讯很快传到宫中,皇帝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当夜便病倒了,一连三日都未早朝。

      群臣担忧之下,开始上奏陛下立下储君之位,皇帝听着李全读的折子,大怒:“这是觉得朕活不长了么?!”

      就这么一句话,一连咳了好几声。

      李全慌忙跪身:“陛下息怒!万要保重龙体!”

      ……

      苍嘉茶舍二楼雅间,陆恒端坐于案前,一袭墨青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她未束冠,乌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此刻正垂眸摆弄着茶具。

      她素手执起白瓷茶盏,动作从容雅致,取茶、投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茶香随水汽氤氲开来。

      林砚书坐在她对侧,绯红官袍已换作靛蓝常服,腰间佩一块羊脂白玉,通身透着新晋尚书的清贵之气。

      他并未饮茶,只单手支颐,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陆恒身上,专注得近乎放肆,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愉悦。

      陆恒恍若未觉,一盏茶尽,她将空盏轻轻置于案上,眸色清冷:“沈景翊可不似沈景辰那么没脑子,他手下的人也不似沈景辰手底下那些废物。”

      林砚书眉梢微挑,唇边笑意深了些:“陆掌司似乎很忌惮五皇子?”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指尖抚过茶盏边缘:“不是忌惮,是了解。”

      林砚书敏锐地捕捉到,陆恒在提到沈景翊三个字时,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不是忌惮,不是警惕,而是……恨意,那恨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像是错觉,可林砚书确信自己看见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规律轻响:“陆掌司与五皇子有仇?”

      话音落,雅间内空气骤然凝滞。

      陆恒执壶的手顿了顿,重新拿了一枚茶盏,待水注满,将茶盏缓缓推了过去:“如今,我们同乘一条船,他不死,沉的就是我们。”

      林砚书知道她不愿深谈,便也不再追问,转而道:“殿下如今刚回朝堂,凭着陛下那些愧疚,能受宠一段时日,但论根基、论势力,与沈景翊相比,终究相差甚远。”

      陆恒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为了这船不沉,”林砚书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格外郑重,“陆掌司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恒指尖摩挲着茶盏,声音不紧不慢:“沈景翊与沈景辰情况不同,沈景辰背后是赵家支撑,赵家一倒,他便再无翻身可能。”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可沈景翊背后,除了林睿阳之外,还有同样位列四大世家的傅家,一武一文,互为犄角。”

      林砚书点头,这些他自然清楚。

      “但比这些势力更厉害的,”陆恒眼中掠过一丝凝重,“是沈景翊客卿中的南山先生。”

      “南山先生?”林砚书瞳孔微缩,“可是那位凭一己之力,引得大燕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最终致其灭国的南山先生?”

      陆恒点头。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砚书缓缓坐直身体,面上温润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肃穆。

      “传闻这位南山先生,不爱金银,不慕权势,唯爱其妻,当年大燕三皇子强迫其妻致死,他才一怒之下搅弄风云,以一国为祭,为妻复仇。”

      他顿了顿,看向陆恒:“若传闻为真,这位先生当是个性情中人,那五皇子又是如何请动他的?”

      “为爱妻?”陆恒笑了,“我倒是不知道,世人竟是如此传的。”

      林砚书怔住。

      “皇权倾轧之地,又有几个,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陆恒眸色淡漠,拿起茶盏,“那位南山先生,本质上就是个疯子。”

      “疯子?”

      “他既沉浸于赢棋的快感,享受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的掌控欲,又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溃败,渴望有朝一日,能有人将他精心布设的棋局砸得粉碎。”

      陆恒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所谓复仇,不过是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真正驱动他的,是骨子里对权谋博弈的痴狂,是对‘赢’的病态渴求。”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以及……”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厌恶:“对毁灭的隐秘向往。”

      林砚书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评价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可看着陆恒此刻的神情,他竟隐隐觉得,或许这才是真相。

      陆恒眸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前世,那个人曾轻描淡写地提醒过她,让冷家早些交出兵权。

      可她那时候觉得局势未定,冷家兵权对沈景翊尚有助益便没有同意,但其实还是那时候的她,太信任沈景翊了。

      想到此处,她眸中杀意骤现。

      那不是刻意的外露,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那一瞬间,雅间内温度都仿佛骤降。

      林砚书脊背一凉,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杀意,纯粹而凛冽的杀意,陆恒与沈景翊之间,绝不仅仅是政敌那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试探的意味:“我真是好奇,这沈景翊到底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让陆掌司如此……”

      话未说完,陆恒抬眸看向他,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情绪。

      可就是那样平静的一眼,让林砚书所有未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砚书喉结滚动,终究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激得他微微蹙眉。

      陆恒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日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追逐嬉笑,一切都透着太平盛世的繁华安逸。

      “接下来,沈景翊一定会动手,而他的目标多半是谢鸿轩。”

      “谢少将军?”林砚书蹙眉,“的确是个很好的目标,不过,陆掌司便不担心自己么?”

      陆恒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睥睨的冷傲,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动作轻柔,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若他敢动手,自可试试。”

      林砚书失笑,如今的陆恒,是陛下身前最得宠的重臣,风头正盛,权势滔天,谁敢在这个时候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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