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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木格窗,洒落在酒馆不算宽敞的厅堂。方才还喧嚣如市集的大厅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只余桌椅间残留着食客离去后的余温与空气中淡淡的食物香气。
      小杰克早已累得两眼打架,草草吃了几口面包汤,便揉着眼睛上楼去休息。二楼的休息室里门窗紧闭,光线柔和,他倒在床榻上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酒馆主人艾因却睡不着。他坐在厨房的案边,看着木架上做鞑靼牛肉用的酸黄瓜与酸豆角已然所剩无几,眉头微蹙。他心中盘算着:再不补些,恐怕过两日便要捉襟见肘了。
      他挽起袖子,走到一旁水槽边,将今早小杰克从市集带回的新鲜小黄瓜与长豇豆洗净。黄瓜是他特意挑选的那种——籽少皮厚,小巧结实,用手一捏便知水分适中,腌出来必定清脆爽口,回味悠长。
      随后,他擦干手,取出一个大肚陶罐——这是老巴顿早年从一位北境的矮人陶匠手中换来的,口小腹深,胚胎厚实,密封性极好。将黄瓜与豇豆整齐码入罐中之后,他依次放入特调的香料:切段的火山辣根、翠羽莳萝、月桂香叶、拍碎的蒜瓣,还有一撮杜松子、野芥籽与黑白胡椒粒——这些香料皆是他从旅行商人处购得的,来自精灵林地、兽人集市,甚至据说还有从法师塔楼流出的异域辛香之物。
      厨房里氤氲着植物与香料混杂的气息,让人仿佛置身某座流浪商人支起的帐篷市集。
      他转身,又取了一个小巧的黄铜锅,注入一壶清水,倒入粗盐、黑糖与麦芽醋,用小火慢慢煮沸。炉火舔舐锅底,锅中泛起淡淡酸甜香气,空气中仿佛浮动起一丝魔法气泡般的微光。
      “这种味道……”他轻轻嗅了一下,眼里浮现出片刻出神的神色。那是他前世学得的配方——一种来自遥远北地的腌渍术,讲究酸、甜、咸的精妙平衡。它不靠魔法,只靠自然的发酵与匠心的时间,足以使蔬菜脱胎换骨,成为盛夏时节最令人垂涎的佳肴。
      他将煮好的热卤缓缓倒入陶罐之中,直至所有蔬菜都被完全浸没。罐中汁液咕嘟一声低响,如同老友低语。他满意地盖上盖子,用麻绳将封口扎紧,再轻轻放至厨房后方那道最阴凉的石架之下。
      “两三日后,便可启封。”他低声呢喃,言语中满是期待。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港口上水手的号角声与海鸥的长鸣,仿佛在为这静谧的一刻佐味。
      而酒馆的厨房里,一坛腌渍中的夏日清味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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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馆的吧台边,一只横放的大橡木酒桶正安静地躺在架上,桶身微微泛光,封蜡边缘的刻痕隐约可见。桶中盛着浅金色的淡啤酒,气泡细密,浅浅一杯便能带来微微的醺意。它静静等待着夜幕里归来的劳工与旅人,仿佛一位无言的老友。
      地下室的石阶向下蜿蜒,通往幽暗的酒窖,那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整齐地排列着更多的酒桶,木材的气味与发酵的麦香交织,在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潮湿与温热。
      这个时代的水源常常受到污染,比起不确定的河水或井水,人们更愿意相信熟悉的酒液:穷苦人饮淡啤以解渴求醉,贵族则啜饮陈年葡萄酒,仿佛能在琥珀色中品出荣耀与时间;而法师与骑士,则偏爱无菌洁净的魔法水,用一道小法术便随时随地饮用,方便又迅捷。
      艾因站在吧台边查看,那桶淡啤已只剩不到一半,是他穿越前,由原身与小杰克一起酿造的最后一批。他俯身轻敲酒桶边缘,空腔的回响令他下定决心:是时候重新动手了。
      中世纪的啤酒酿造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需小心与耐心——更何况是要这陌生的异世界中制作可口的“液体面包”。
      他先取出干燥的大麦粒,倒入一只干净的木盆,注入清水浸泡。水刚浸泡麦粒时清澈见底,不久便渐浑浊。他耐心地一遍遍换水。
      几个小时后,大麦粒发出了白嫩的新芽,宛若雪白的小舌。艾因将它们轻轻平摊在宽大的橡木板上,移至厨房后门通往后院的阴凉处,那里阳光无法直射,空气却自由流通。白日里他时常前去翻动,防止积热;夜里则几次查看,以免潮气回渗。
      几日后,那些新芽终于长至麦粒的一半长度,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艾因将木板搬至后院空地,与小杰克一起,将麦芽铺展开来,任阳光在它们上方洒下金辉。
      阳光晒干了水汽,也令麦芽中的淀粉酶逐步稳定,留下了微妙的甜香。待到麦芽彻底干透,艾因和小杰克手持沉重的木槌,一人一边,将干燥的麦芽轻轻碾碎。随着“沙沙”的声音传出,淡淡的麦芽香气在空气中四散开来——那是魔法未曾触及的部分,是纯粹的人类技艺,是阳光和时间赋予的美味奥秘。
      这天夜里,夜风自后窗吹入,带着初夏草叶与灰石的微凉气息。酒馆静谧无声,只有木梁偶尔发出嘎吱的轻响。
      白日里,艾因和小杰克才刚晒干并碾碎了那批麦芽。原计划是明日一早便开始酿制新酒,可此刻的他,却瘫倒在床上,浑身如坠入火炉般炽热,四肢却又仿佛被冰封般僵硬麻木。
      前所未有的诡异力量在他体内翻涌——那不是单纯的病痛。艾因能清晰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血管中肆意冲撞。一道冰寒如霜,仿佛来自北境雪原的死亡低语;一道炽热如炎,如烈火灼骨,燃烧他的脏腑与神经。
      它们在他体内交锋、撕扯、纠缠。仿佛将他的血脉当作战场,誓要分个生死——无休止地绞杀着彼此,也撕裂着他。
      这是什么?我……要死了吗?
      前世二十五年,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症状;翻遍原主的记忆,也找不到一丝线索。艾因疼得意识模糊,喉咙干涩地想喊人,拼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丝气音:“救……救命……”
      他以为自己是在撕心裂肺地呐喊,但那声音轻得可怜,像濒死的小猫,在黑夜里瑟缩哀鸣。
      屋中无人,小杰克在打烊后早已回家照顾病母与弟妹。而艾因,孤身一人,在这酒馆寂静的房间里,垂死挣扎。
      他强撑着爬起,汗如雨下,四肢不听使唤地抽搐。他扶住门框,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去。只要能走出去,哪怕是敲开邻居的大门,也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高估了自己。
      就在他站上楼梯的那一刻,体内某一处血管像是被烈火点燃。一阵凌厉到极致的剧痛陡然袭来,仿佛灵魂都被硬生生撕裂。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脚下一滑,重心一偏——
      咚——!
      艾因顺着楼梯重重滚落,最后脑袋撞在扶手最底端。金星在眼前炸开,他像是听到了远方吟唱的圣歌,仿佛下一秒便要步入天堂的大门。
      可就在他意识彻底溃散前,一道刺破黑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酒馆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阵凉风卷入屋中,缓解了他血脉的灼热。一个裹在漆黑斗篷中的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入夜色中的酒馆。黑色的靴子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沉稳却不急促的回响。他如鬼魅一般靠近,披风边缘在空气中轻微掀动,仿佛夜色本身随他而动。
      男人在艾因身前蹲下,一缕黑发滑落在额前。兜帽下露出的面容俊美不似凡人,轮廓冷峻,鼻梁高挺,一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直望进艾因眼底,冰冷中藏着微不可察的锋芒和……关切?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声音冷冽如冰酒,语调沉稳,却暗藏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仿佛他只要随口吩咐一句,死神也要原地退散。
      艾因却已经来不及回应。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余那双湛蓝深邃的眼眸,宛若镶嵌在梦境中的星辰——
      他不争气地,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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