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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鸿案相庄-8 愚蠢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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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透过御书房细密竹帘洒下浅金色光栅。
书案上宣德炉内一缕青烟在光栅中袅袅升起,在接近梁枋处无声消散。
云怡夏垂眸而立,礼仪姿态无可挑剔。
赵云贤走到书案后,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薄薄笺纸。
“朕近日听到些传闻,说康王妃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
光栅中微尘翻滚浮动,气氛危险凝滞。
“臣妾愚钝!”
云怡夏眼睫在珠旒阴影下颤动,幅度如蝶翼沾露。
她呼吸节奏未有分毫改变,拢在广袖中的手,指甲狠狠扎入掌心。
“愚钝?”
赵云贤身体微微前倾,将笺纸轻轻推过光滑案面,停在云怡夏近前。
“赵云、赵东家…怎会是愚钝的人?”
他不疾不徐,笺纸上寥寥几句,道破她身份信息。
“试图在皇帝面前隐瞒身份的人…”云怡夏垂眸,“愚蠢至极!”
她目光落在笺纸上,神智异常清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朕又听闻,北疆与契丹打仗期间,赵东家曾送过一批丰厚物资,还有关于契丹的情报。”
赵云贤轻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牢牢锁住云怡夏。
“陛下,您想要什么?”
云怡夏周身属于王妃的温婉恭顺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清冽笔直的锋芒。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珠旒,第一次正视皇帝。
“若朕说…”赵云贤勾起嘴角,“赵家商铺所有收益的八成归朕私库所有呢?”
“陛下,康王知道他手下副将是您的耳目吗?”云怡夏微微扬眉,“例如:薛宁。”
那天知道她身份的几人,赵云康不会和皇帝说;马德家眷在北疆驻地附近;梁邱看似风流,实则对康王忠心不二;许志豪一根筋,他死都不会背叛。
唯有薛宁,酒色财气无一不沾,欲/望深重,不知餍足。
云怡夏面上不显,内心怒不可遏。
如今“赵云”身份所代表的财富被皇帝觊觎,她想要脱身的难度堪比登天。
皇家就是无底深渊,一脚踏进来,谁也不知道后续发展会滑向哪里?
“聪明!”赵云贤拍拍手,“那你猜猜,康王会不会保住‘赵云’的身份?”
“不会!”云怡夏回答得斩钉截铁,“天下只要姓‘赵’,他会永远以大庆为优先。”
若大庆灭国,皇帝换人做…商人还是商人,有钱去哪里都可以。
云怡夏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走到家国破碎的地步。
“哦?”
赵云贤听懂了云怡夏的潜台词,眼底风云变幻,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冷静的反击。
他忌惮赵家铺子的财富,与北疆军队相结合,有钱、有兵,随时都可以造反。
皇家亲兄弟相残,历史上比比皆是,不得不防。
“若陛下不放心,或可以解除这段婚姻。”
云怡夏淡定说出目的,让皇上知道,加入皇家非她所愿,也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赵云贤正要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内侍略显急促的通传声。
“陛下,康王殿下在宫外求见!”
“宣。”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目光看向云怡夏,想从她脸上看出是否早有安排?
女人眼中诧异神情非常真实,他刚刚升起的怀疑缓缓落了下去。
门帘掀起,赵云康走进来,步履间带着军人利落,眉宇间凝结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视线快速扫过云怡夏,见她安然无恙,几不可察地松口气,随即转向御案后的皇兄。
“臣弟参见皇兄!
听闻王妃被皇兄召至御书房,许久未出,心中挂念,特来接引。
冒昧之处,请皇兄恕罪!”
他语气恭敬,隐隐透着一丝紧绷、不满。
“朕与王妃不过闲聊几句家常,不想竟耽搁了时辰,倒累你跑一趟。”
赵云贤视线在夫妻二人身上转两圈儿。
有意思!
两人成婚时日不长,云怡夏瞧着迫切想要离开皇家。
康王先在母后面前维护她,而后又巴巴跑到他这里找人。
看的挺紧啊!
他这个皇弟是关心云怡夏,还是关心赵云呢?
三人谁都没有开口,都等着别人先打破僵局。
“皇兄,臣弟府中尚有杂务,便不打扰皇兄处理政务,先行携王妃告退。”
赵云康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情绪。
“去吧!”
赵云贤挥了挥手,云怡夏向皇帝行礼告退。
转身之际,她与赵云贤目光有一瞬交错。
皇帝眼中深邃难明,她眼中冰冷戒备,谁对谁都没有好印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午后阳光照在宫道上泛着白光有些刺眼。
步撵很大,足够装下两个人,帘幕垂下隔绝外界视线,一路无话回到康王府。
赵云康一直在等云怡夏开口,她始终阖眼不言,他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他一路跟回沁芳苑,见她依旧沉默,有些憋不住了。
“王爷,我今日很累,什么都不想说。”
云怡夏嘴角弧度从未掉下来,礼节完美无缺,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那…你好好歇息!”
“诺!”
沁芳苑月洞门楠木材质,暗红漆面,祥云纹样,门槛还挺高。
赵云康看着木门在眼前缓缓闭合,第一次关注到门板花纹样式,心头隐隐发酸,少有委屈之感。
刚才她站在门内,华丽冠服在院内几竿瘦竹映衬下,颜色秾丽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孤清。
白薇见娘子情绪不好,立刻命婆子烧水,在浴房燃上药香。
整个院子井然有序,云怡夏明明一句话没说,却如同虎入猴园,婢女、婆子吓得缩脖闭嘴。
白薇一个指令,她们一个动作。
“娘子,我打发婆子们离开沁芳苑,婢女分配去做女红刺绣。”
白薇担心看着娘子,很少见她这么生气的时候,也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皇帝知道‘赵云’是谁?”云怡夏往身上撩一勺热水,“芍药,你给阿云传消息,让她趁着皇帝没下手,立刻打散赵家商铺,化整为零。”
“诺!”
芍药知道黎云在西京城住所,叫上两个护卫出门。
这等大事,不敢用信鸽传递消息,万一有失,上千家商铺就全完了。
“木槿,你附耳过来!”
“诺!”
云怡夏在木槿耳边说着,她眼睛越听越亮,最后畅快拍一下木桶,飞身出了康王府。
“娘子…你为何不让我去?”
白薇动作轻柔地为娘子洗发,往常芍药的活儿是她去干。
“契丹人没有彻底离开西京前,你不要离开王府!”
云怡夏揉揉发胀的眉心,今日过得太“精彩”,她心力交瘁,却也斗志满满。
皇权至高无上!
搞起来确实麻烦,但,不代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不能换人坐。
赵云贤想要拿捏赵家商铺,想让她给皇帝私库打白工……
做梦!!!
现代社会,老板不行就换老板;古代社会,皇帝不行就换皇帝。
她,云怡夏,一身反骨,从不服输!
“娘子,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白薇既感动又惭愧,她确实不太敢踏出康王府,甚至走出沁芳苑都需要鼓起勇气。
“白薇,你被人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需要养多久的伤?”
云怡夏从浴桶中出来,翻滚焦躁情绪舒缓不少,换上柔软常服,裹上披风回房间泡茶。
“少则三月,多则五月。”
白薇呼吸一窒,瞬间懂得娘子什么意思。
‘伤口’还没有好,为什么要出门?
“娘子,你可真好!”
“嗯嗯嗯!你的赞美我收下了!”云怡夏屈指敲敲白薇额头,“去帮你家娘子拿些茶点过来!”
“诺!”
白薇提着裙摆小跑出去拿茶点,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与沁芳苑轻松氛围不同,赵云康在书房沉着脸,连着灌进去一壶凉茶,火气也没降下去。
“赵元凯那小子怎么就不长记性?”
“第一次招惹人家,嬷嬷们不同程度受伤;第二次招惹,陈嬷嬷死亡…还看不清吗?”
“今天他到母后那里告状,竟一点证据也无……”
赵云康拍得桌子“哐哐”作响,马德用羽毛扇挡着半张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马叔?”
“诶~在呢!”
“你说话啊!”
赵云康被军师看得心里发毛,长叹一口气,情绪确实有些不稳定。
“我想问问将军!”马德轻摇羽毛扇,“您是不满世子向太后告状,还是担心王妃因此与您有嫌隙?”
“我……”
赵云康沉默半晌,摇摇头,脑子乱糟糟,一时想不明白。
“马叔,今日皇兄召见云怡夏,在御书房内不知谈了什么?”
“王妃没说?”
马德见将军转移话题,了然一笑,没追着问下去。
情之一字…还是得当事人开窍。
“她没说!”赵云康语气迟疑,“我感觉她好像生气了。”
从宝慈宫出来,云怡夏瞧着还好,感觉有些烦闷而已;
从御书房出来,她整个人好像包裹在厚厚乌云中,隐隐透着杀气。
“将军不妨问问……”
“将军、将军,太后懿旨送到沁芳苑了。”
罗宇在书房外禀告,语气中透着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