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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 倏忽已过四 ...

  •   天色渐晚,雪已然停歇,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的,格外清晰。

      穆陈盘膝坐在好不容易生起的火堆旁敛息冥想,刀放在膝上,斗笠放在手边,一旁是他猎的两只雪兔,已然去了皮毛和内脏,被两根细枝串起插在地上,等待一个“有缘人”。

      天地寂寥,除了篝火燃烧的声音之外,连鸟鸣都没有,于是某人的动静就格外明显。

      “……若不是本座,你哪有今日!……叛徒!”

      “都该死……”

      “杀了——”

      ……

      穆陈睁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此刻距离他给这人喂了疗伤药之后不过两个多时辰,这人从奄奄一息心脉微弱到只是昏迷的状态用了一个时辰,后面一个多时辰里已经把这几句梦话说了不知多少遍,不是骂人就是杀人的。

      穆陈从未接触过这么吵闹的人。

      不论是被他背在背上还是就这么丢在篝火旁,任何姿势都不妨碍这人在识海中杀人。就连他中途去猎两只雪兔的那会儿,据他回来时对这人周身情况的观察,这人根本没停过。

      要静心。

      穆陈阖眼暗暗道。

      ……根本静不下来啊!

      穆陈放弃了,他想,师父让他来关北雪原修行果然是正确的,他确实需要学会静心,不过是一个人在耳边说话罢了,他怎么就是无法摈弃这些杂念呢。

      倏地,耳畔的杂音消弭,穆陈只听见身边那人凌乱的呼吸声一滞,下一瞬间有微风拂过他额间的发丝,穆陈猛地睁开眼,便见那人眸光凛冽狠厉,手成爪状朝他面中袭来。

      穆陈毫不慌张,微微侧身便躲过了那一击,接着将那只手顺势拨开,膝上的刀已在手。

      他翻身而起,手拂过刀鞘本想顺势出刀,但略一思考便将半出鞘的刀按回去,反手一击拍出。

      本想敲在那人的后脖颈处,只是穆陈没想到那人反应极快,见他手握上刀便要躲,电光石火间刀鞘直直撞上那人的额头,只听见一声闷哼,刚刚清醒的人便又昏倒在地。

      穆陈微微睁大了眼,瞧着那人秾丽的脸上血渍染了一片也不掩其风华,甚至是更添了股危险的气息,只有额间突兀地生出一片红痕,瞧起来有几分狼狈。

      他不由心中发虚。

      这人不会被他这一下敲出什么毛病吧?

      虽说他并未用什么力,但这般脆弱的位置,寻常撞一下都该是要紧事了。

      罢了。

      穆陈将刀插在地上,俯身将人在地上放平,掏出一个白玉瓶,将散发着清香的膏体涂抹在他红肿的额头上。

      收拾好后,穆陈一手擒住那人的后脖颈将其推起上半身,随即在他身后矮身,单膝及地,阖眼凝神运气,另一只手抚在那人的头顶,雄浑的内力在他手中柔和晕开,从三阳五会传到那人的体内。

      不多时,只听见一声低哼,那人悠悠转醒。

      见人醒了,穆陈收了内力,松手后将刀抱在怀里,在一旁盘膝而坐。

      燕逢甫一醒来,脑中一片混乱,还没反应过来当下是何种情况,便感到一阵失重,下一瞬整个后背便砸在了地上。

      “嗷——”

      他只来得及护住脑袋,却在后背触及地面的瞬间忍不住痛呼出声。

      燕逢蜷起身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只觉得身上哪哪儿都痛。

      “……”

      瞧见这一幕,穆陈沉默了,他迟疑地想,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燕逢龇牙咧嘴半天,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他立马坐起端正了仪态,朝穆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位兄台,请问这是何处?”

      穆陈刚才的迟疑消失了,他眼下确定了,这人估计真的被他敲的那一下敲出问题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被燕逢打断了。

      “身上好痛……嘶——”

      燕逢自己嘀咕着,忍不住抚上了额头。

      入手的肌肤上被涂了东西,摸起来像是什么膏药,燕逢沾了些许轻嗅,一阵清香扑鼻,顿时他的脑子都清醒了一点。

      是上好的药!

      他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这位兄台!想必是你救了在下吧!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穆陈刚想说话,燕逢似是没准备得到答案般又自言自语下去了。

      这次穆陈没给他继续的机会,许多日没说话的嗓子有些哑,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这里是关北雪原,你可以叫我穆陈。”

      声音有些生涩,但隔着面巾也能听出是个年轻人。

      燕逢停下了自语,闻言点了点头,恍然道:“哦,原来是关北雪原……关北雪原?!”

      他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你不记得了?”穆陈问道。

      燕逢皱了皱眉,但只要一回想便是脑中刺痛,混乱非常。

      他揉了揉太阳穴,半天理不出头绪便放弃了回想:“……不记得了。”

      说着,燕逢打了个寒颤,哆嗦着凑近了旁边的篝火,再动作时身上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么痛了。

      但此时燕逢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了,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像见了鬼一般睁大了眼睛。

      他颤颤巍巍出声:“……牵丝……怎么,在我手里?……还成这样了?!”

      最后几个字险些破音。

      “……咳,”穆陈闭了闭眼,尽可能表现得云淡风轻,“先前见你苦战良久,欲与数敌同归于尽,我便情急之下掷刀阻了你一番。”

      燕逢看穆陈的眼睛都直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稀有物种:“就一刀?!”

      这是重点吗?

      穆陈一时失语,最后还是回答了这个在他看来非常没必要的问题:“就一刀,怎么了么?”

      “你可知‘牵丝’是何种级别的宝贝!”

      燕逢心知这是遇见高手了,昔日珍藏名器的习惯闹得他心痒痒,兴趣起来其他东西都被抛之脑后了。

      他盯着穆陈抱着的刀,眼神狂热:“穆兄可否让在下仔细看看你的刀?”

      穆陈皱眉,用刀鞘拍开他悄悄伸过来的手。

      “嗷!”燕逢发出一声怪叫,捂着手低着头,身体一颤一颤的,像是在默默哭泣一般。

      穆陈瞧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了不久前此人刚被他一刀鞘拍失忆……

      也罢。

      穆陈叹息一声,将刀递到燕逢面前:“下次别轻易去碰一个刀客的刀。”

      “呜呜……”燕逢抬起头来,一脸可怜兮兮道,“知道了穆兄。”

      瞧见那刀被递在身前,他原本含泪的眼神瞬间放光,一脸惊喜地看着穆陈:“在下真的可以看吗?”

      穆陈颔首。

      本来这刀就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数年前师父送的生辰礼罢了,不算名器,胜在耐造。

      方才他拍开燕逢的手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燕逢接过刀,从满面惊喜到一脸难色,最后闭上眼将刀还给穆陈,浑身陷入了一种“我这么些年的宝贝白看了”的氛围中:“抱歉穆兄,在下学艺不精,看不出你这刀的神通。”

      “什么神通?”穆陈拿着刀打量片刻,有些疑惑,“我这就是把普通的刀,不过比寻常的刀细上一些,也重上一些。”

      “普通的刀?!”燕逢顾不上失落了,看着穆陈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穆兄你这刀甚至没开刃,如何斩断天下至宝?”

      “用什么刀重要么?”

      穆陈不太懂。

      燕逢理所当然道:“天下谁人不追求神兵利器?当然重要了。”

      穆陈看了燕逢一眼,那眼神让燕逢有些看不懂,总觉得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在嘲讽,只是没等他想更多,穆陈已经起身抽出刀来。

      穆陈朝边上走了一段距离,一手握着刀,淡淡道:“你看。”

      他轻吸了一口气,瞬息间调动全身,骨骼脉络尽在掌控,内力流转凝劲于身。

      燕逢看着穆陈周身的势与方才已经截然不同,只消一眼便知危险,只见他右腿微退一步,轻轻一挥——

      霎时间一道冷光划过,停滞的风雪狂舞,冻住千百年的冰地发出悲鸣,裂开了一条深邃的地缝。

      那一瞬间,纷乱的雪如同尘沙,教天地昏暗,月光不见,连篝火都如同被斩断了一般。

      穆陈收刀,垂眸看向燕逢:“便是如此。”

      燕逢怔怔看向那条裂缝,口中喃喃:“……便是剑宗之主又岂能这般轻易做到撼山裂地?穆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穆陈盘膝坐下:“剑宗之主?那是何人?这也不算撼山裂地,且于我而言,每一次出刀都并非轻易,皆需凝神聚气以达望我之境,皆是修行。”

      莫非这便是武道之奇才的境界么?

      燕逢的眼神死死盯在穆陈的身上,其中狂热更甚方才:“剑宗之主当然就是剑宗之主……倒是穆兄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实力,在下怎么从未听闻过你的名号?”

      “不过无名之辈,有何名号可言?你不也未曾报上名来。”

      穆陈不认识什么剑宗之主,或者说他现在认识的江湖人就没几个,从前他认识的,大多数也都死了。

      “啊……”像是才反应过来,燕逢尴尬地挠了挠头,“忘记说了,在下名叫燕逢,是观岭山庄的少庄主。”

      接着又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到关北雪原来,先前又发生了什么,父亲的‘牵丝’怎么会在我身上呢?”

      “观岭山庄?”穆陈看向他,平静无波的脸似乎能窥见些许怜悯,“看来你确实都忘了。观岭山庄已经覆灭了,就在四年前。”

      淡淡的声音如同雷霆劈入燕逢的脑海,他一时间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颤动着。

      观岭山庄……已经,覆灭了?

      是啊,所以观岭山庄掌权人才能使用的至宝牵丝,自然也落在他这个不知如何逃脱的少庄主手里。

      倏地,一滴清泪划过脸颊。

      燕逢只觉脑海中一片混乱,方才隐匿下来的刺痛此刻又卷土重来。

      “是么……”他颤抖着唇,脸色苍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都不记得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燕逢咬住下唇,运起早已干涸的内力,摸上了左手腕骨。

      入手的骨量任谁来试都该是个青年有的,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才堪堪及冠,不该有这样一副身躯。

      燕逢似是不信邪一般,又试了好几遍。

      半晌,他颓然放下手,身上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但是燕逢此时如同飘在半空中一般,疼痛都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什么都感受不清楚了。

      ……原来倏忽已过四年余。

      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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