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融化时》sunqio

4、不期而至的靠近

　　宣讲会的冲击波在林溪心里荡漾了好几天。

　　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周总监，和咖啡馆窗边安静喝瑰夏的周予淮，两个形象在她脑海里打架，最终慢慢融合成一个更立体、也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存在。

　　身份的揭晓并没有让C7座的日常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周予淮依旧是那个准时出现、沉浸工作的“冰山先生”。

　　只是，林溪递上瑰夏时，那句“周先生”叫出口，心里会多一丝微妙的、带着点小秘密的悸动。

　　而周予淮，在她放下咖啡杯时抬眼的频率，似乎……也高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只是淡淡一瞥，或者一个简短的“谢谢”。

　　林溪的设计作业陷入了瓶颈。

　　是为一个本地新兴的文创品牌设计一系列环保包装。

　　她构思了一个“城市绿意”的主题，想用清新的插画和可降解材料结合，但效果图打出来总觉得差口气——不够抓人眼球，也缺乏一点让人会心一笑的巧思。

　　草稿纸堆了半桌子，橡皮屑像雪花一样散落。

　　这天下午，“琥珀时光”客人不多，难得的清闲。

　　林溪抱着她的素描本和一堆参考图，在离吧台不远、相对安静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咬着笔头，对着摊开的设计稿愁眉苦脸。

　　她画了几稿插画的线稿，不是太繁复显得杂乱，就是太简单显得寡淡。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一丢，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略显沮丧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予淮处理完一封邮件，端起微凉的瑰夏抿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吧台，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视线微转，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趴在桌上、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似的女孩身上。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画稿和书本，一片狼藉。

　　他微微蹙了下眉。

　　这场景有点熟悉，上次她好像也是这么对着设计稿抓狂。

　　他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

　　宣讲会上她提问时眼中闪过的求知欲和此刻的挫败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鬼使神差地，周予淮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隔着几米的距离，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女孩毛茸茸的发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副被难题困扰的苦恼模样，莫名地……有点碍眼。

　　比他邮箱里堆积如山的待处理邮件还要碍眼一点。

　　他终于站起身，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迈开长腿，朝着林小溪的小圆桌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林溪眼前的阳光。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周予淮？！

　　林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桌上散乱的草稿纸和橡皮屑。

　　脸颊瞬间爆红：“周、周……您怎么过来了？” 她差点又喊出“周总监”，硬生生憋了回去。

　　“看你快把自己埋进稿纸堆里了。”

　　周予淮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设计稿和几版线稿上，修长的手指伸出，极其自然地拈起其中一张画着城市天际线和藤蔓元素的草图。

　　他的动作太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理所当然。林溪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自己的画稿，那感觉……比被老师检查作业还要紧张一百倍！

　　“就……就卡住了。”她小声嘟囔，声音细若蚊呐，“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周予淮没说话，目光专注地审视着手中的草图。

　　他的神情很认真，眉心微蹙，是林溪熟悉的、他处理工作时的那种专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咖啡机工作的声响，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林溪屏住呼吸，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什么。

　　“主题是‘城市绿意’？”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目光依旧停留在画稿上。

　　“嗯！”林小溪连忙点头，“想表达自然和现代都市的共生融合。”

　　“立意不错。”周予淮给出了一个极其吝啬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草稿中一个缠绕在高楼上的藤蔓图案上，“但表现手法有点……常规。藤蔓缠绕建筑，视觉上容易显得压抑，也缺乏新意。”

　　林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果然，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而且，”周予淮将草图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画着抽象叶脉纹理的稿子，

　　“色彩和元素堆砌感有点重。环保包装，视觉上需要‘轻’和‘透气’感，同时传达核心信息。你这几张稿子，信息传递不够聚焦。”

　　他的点评一针见血，精准地戳中了林溪自己也感觉到的痛点，没有丝毫客套和委婉。

　　林溪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被点醒的醍醐灌顶。

　　她像个虚心受教的小学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觉得太满了，但又怕太简单没特点……”

　　周予淮的目光扫过她桌上几张不同风格的参考图，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他沉吟了片刻，问道：“有没有想过，换个角度切入‘绿意’？”

　　“换角度？”林小溪茫然。

　　“比如，”周予淮随手拿起她桌上的一支铅笔，动作自然地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林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要用她的笔画？！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支普通的HB铅笔，在纸上快速而流畅地勾勒起来。

　　他的笔触精准有力，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不是让植物‘入侵’城市，”他一边画，一边低沉地解释，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而是让城市本身‘生长’出绿意。”

　　纸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建筑轮廓的剪影，但建筑的边缘并非生硬的直线，而是巧妙地延伸、变形，化作了一片舒展的、充满生机的巨大叶片形态！建筑立面的窗户，则被设计成晶莹剔透的露珠形状。

　　“或者，”他又换了一张纸，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简洁的包装盒结构，重点在盒盖，“将开启包装的动作，设计成一种‘释放绿意’的仪式感。”

　　他在盒盖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需要旋转开启的“种子”图案，“当消费者旋转打开，种子图案消失，内衬展开，露出里面真实的种子包或者一片象征性的绿叶卡纸。

　　视觉焦点集中，互动性强，核心信息（环保、生长）一目了然。”

　　他画得很快，草图并不精细，但想法却极其新颖，充满了设计感和巧思。

　　林溪看得目瞪口呆，眼睛一眨不眨，完全被他的思路吸引了！这……这就是顶级产品总监的思维吗？太厉害了！

　　“还有色彩，”周予淮放下铅笔，指尖点了点她稿子上几块略显沉闷的绿色，

　　“避免使用大面积厚重、饱和度高的绿。尝试低饱和度的灰绿、薄荷绿，或者加入一点干净的米白、浅木纹色，营造清新、自然、有呼吸感的氛围。主视觉元素一定要突出、简洁，辅助图形点到为止。”

　　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每一个建议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要害，又为她打开了全新的视野。

　　林溪听得心潮澎湃，之前的迷茫和挫败感一扫而空，灵感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懂了！周……予淮！”她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辰，“建筑生长成叶片！开启包装等于种下种子！还有色彩和留白！太棒了！我……我这就试试！”她迫不及待地抓起笔，就想在稿子上画。

　　“等等。”周予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溪动作顿住，疑惑地抬头看他。

　　只见周予淮的目光落在她堆满杂物的桌面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溪差点惊掉下巴的事情——他伸出那双属于总监的、价值不菲的手（林小溪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这双手签上亿合同的画面），极其自然地将她散落的橡皮屑拢到一起，又将几张画歪了的废稿叠整齐，推到了桌子一角。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

　　“思路有了，环境也要整理好。”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然后才看向她，“再画吧。”

　　林溪：“……”

　　她看着眼前瞬间变得清爽整洁的小桌面，再看看周予淮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的俊脸，感觉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几乎要冲破肋骨！

　　冰山先生……不仅给她指点迷津，还……还帮她收拾桌子？！

　　这巨大的反差萌，比任何偶像剧情节都更具杀伤力！

　　林溪感觉自己的大脑CPU快要烧干了，只能傻傻地点头：“哦……哦！好！谢谢……谢谢予淮哥！” 最后那个称呼，完全是脑子一热的产物，喊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完了完了，太得寸进尺了！

　　周予淮似乎也因为这个过于亲近的称呼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红透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留下一句：

　　“嗯。有进展可以给我看看。” 说完，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了他的C7座，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高效的“设计指导课”从未发生过。

　　林溪呆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铅笔，指尖还残留着他刚才握笔时留下的、若有似无的温度。

　　她看着C7座那个重新投入工作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看桌上那张他随手画下的、充满灵感的草稿，再看看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桌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崇拜、感激、悸动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像打翻的调色盘，在她心里轰然炸开，渲染出一片绚烂而混乱的色彩。

　　咖啡的香气依旧在空气中弥漫，但林小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冰山主动靠近，带来的不是严寒，而是一场足以融化一切藩篱的、名为“心动”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