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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爷山 姑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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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一缕金光拂过洞口时,司遥正望着掌心的黑紫血痂出神。
阿善蜷缩在石壁边熟睡,粗布裙沾着泥污,小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轻浅。
昨夜狼尸已被她拖至洞外掩埋,处理干净。
司遥指尖划过心口伤处,断剑造成的创口已结痂,可皮肉下的刺痛却愈发尖锐。那是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无数细针在扎。
她尝试运转周天,丹田却空空如也,唯有一缕极淡的青芒在指尖凝了片刻,旋即“嗤”地散了。
“星脉枯竭……”司遥低嗤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八岁入道突破青阶,如今倒好,竟落得与凡夫俗子无异。她偏头看向阿善,小姑娘梦里要么嘟囔“别死”,要么嘴角噙着笑,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司遥忽然想起昨夜阿善说的“续命丹”。
十金铢。三月前赎身的钱。
她指尖在膝头轻点,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前因后果捋了个清楚。
三月前她途经山下小镇,确曾顺手救下一个被牙婆打骂的瘦小女孩,扔了袋碎银让她自去寻生路,却是阿善。这丫头竟攒着钱,在她落难时用十金铢换了丹药。
不过寻常猎户家的孩子,怎会知道“中品续命丹”的名目?那摆摊道士,又怎会恰好有此药?
司遥眯起眼。
是时候了,她伸手戳了戳阿善的脸颊:“别睡,装睡要被狼叼走的。”
阿善“唔”地一声惊醒,手忙脚乱去摸司遥的额头,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却又垮下脸:“都怪阿善,竟睡着了……姐姐的伤……”
“好多了。”司遥打断她,指尖在她发间摘下片枯叶,“那道士长什么样?”
阿善愣了愣,仔细回想:“穿灰布道袍,胡子半白,左眼有道疤,说话阴阳怪气的,还说‘此去姑射山,九死一生,灵药可得,命却未必’。姑爷山是姑爷小姐的意思吗?”
“姑射山。姑对了,射不对。”
司遥心头微动。她原以为阿善只是误打误撞进了荒山,没承想竟是这座山。
《山海经》载“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淮南子》却说“卢其之山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一为仙境,一为绝地,哪个才是真的?
她正思忖间,忽觉心口一阵翻涌,猛地俯身咳出一口血。血落在青石上,黑紫如墨。
阿善吓得脸都白了,颤声去扶她:“姐姐!血……血是黑的!”
“慌什么。”司遥擦掉嘴角血迹,指尖蘸了点血珠,放在鼻尖轻嗅。有淡淡的杏仁味,混着一丝极冷的腥气……是“牵机引”的毒。
此毒霸道,专噬修士星脉,中者三月内灵力枯竭而亡,寻常丹药只能暂缓发作。
那道士给的“续命丹”,怕不是解药,而是催毒的引子。
她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笑:“看来那老道士是个骗子。十金铢,买了个教训。”
阿善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阿善这就去找他算账!”
“不必。”司遥拉住她,“他既引你来姑射山,必有所图。我们且往上走,看看他究竟想让我们找什么‘灵药’。”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阿善,眼里透着几分狡黠“再说,你我姐妹相称,我带你闯闯这神仙住的山,不好么?”
阿善看恩人将她当姐妹,心里一喜,用力点头:“好!”
司遥失笑,这小姑娘倒是真信了“神人”之说。她扶着石壁起身,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挺直了脊背。
牵机引虽毒,但她体内似乎有股奇异的力量在压制。
昨夜断剑刺入狼眼时,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经脉,虽微弱,却恰好护住了心脉。那力量……是铜镜?还是断剑上的“生”字?
摸向腰间,铜镜静静躺在囊袋里,裂镜反面的“司契乾坤轴”几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司遥指尖划过镜面,忽的想起母亲顾念她的话:“你的命星不在天,在己。”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隐隐有了头绪。
两人搀扶着往山洞深处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闻暗流“滴答”作响,在空谷中荡出回声。阿善紧紧攥着司遥的衣角,忽然指着前方:“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司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壁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古字,似篆非篆,笔画扭曲如蛇。她凑近细看,指尖拂过石面的青苔,认出是上古巫文——“饮血为祭,生门即死门”。
“生门……死门……”司遥低念,忽然笑了,“这山倒是直白。”
阿善没看懂也没听懂,只觉得那些字透着邪气,拉着司遥快走:“姐姐,我们快找灵药吧,找到就离开这里。”
司遥却站定不动,目光扫过石壁四周。
这里的布局太规整了,暗流水道呈八卦状分布,石缝中渗出的水珠恰好落在“坎”位,而她们此刻站的位置,正是“乾”位。
这不是天然山洞,是人为布下的阵!
她正欲开口,忽闻前方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一声怒喝:“孽畜受死!”
阿善吓得一哆嗦,下意识躲到司遥身后。司遥却按住她的肩,反应过来。
是人的声音,而且是修道者。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青芒,悄然探向声音来源。这是她从三千道藏中学的“听风诀”,能辨百丈内的动静。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蹙:“是两个修士在打斗,还有……妖。”
阿善小声问:“是……是神仙吗?”
司遥嗤笑:“神仙可不会喊‘孽畜’。”
她拉着阿善躲到一块巨石后,透过石缝望去,只见前方空地上,两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正围攻一头通体发灰的异兽。
那异兽形似狐,却全身灰色,此刻尾巴被斩断,鲜血染红了灰毛,眼中满是暴戾。
而那两名修士的道袍袖口,绣着一朵黑色曼陀罗,是散修“噬星阁”!
司遥一滞。
承平八年,噬星阁专以修士星脉为食,行事诡秘凶恶。她遭追杀,依稀记得追杀者一个袖口也有此标记。
原来不是疑似,就是邪修作乱!
“师兄,这狐的内丹快成了!”一名修士狞笑道,“有了它,咱们就能炼制‘聚星丹’,再也不用怕那些世家子弟了!”
另一名修士却面色凝重:“小心点,这畜生有灵智,方才差点挣脱我的缚仙索。”
生有灵智……聚星丹……
《人间界异闻》载:“异兽,若生有灵智,食之可增修为,内丹能解百毒。”若能取其内丹,牵机引之毒或可解!
但噬星阁的人在此,她如今星脉枯竭,如何与之抗衡?
她看向阿善,小姑娘正紧张地咬着唇,却悄悄捡起了地上的一块尖石,看似害怕,却不肯退缩。
司遥忽然心念一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阿善,想不想看姐姐‘变戏法’?”
阿善一愣:“戏法?”司遥没解释,只从囊袋里摸出铜镜,对着石缝调整角度。晨光透过裂镜,恰好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直直照向那名持缚妖索的修士。
“啊!什么东西!”
修士被光斑晃了眼,缚妖索顿时一松。那狐抓住机会,脚一登,狠狠踹在另一名修士胸口!“噗!”修士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
剩下那名修士又惊又怒:“什么人?滚出来!”司遥拉着阿善从巨石后走出,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只是路过:“两位道友好雅兴,在此围猎异兽?”
修士见她二人衣衫褴褛,尤其司遥面色苍白,不像有修为的样子,放下心来狞笑道:“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管噬星阁的事?识相的就滚开,不然连你们一起宰了!”
司遥挑眉:“哦?宰了我们?就凭你?”
她忽然抬手,将断剑狠狠掷向修士面门!修士下意识格挡,却没料到司遥的目标是他身后的石壁——断剑撞在石棱上,“哐当”一声溅起,灰狐机巧一动,恰好割断了缚妖索的绳结!
“吼!”
灰狐脱困,猛地扑向修士,尖牙狠狠咬断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溅的瞬间,司遥拉着阿善转身就跑,动作快得不像个伤者。
阿善被她拽得踉跄,却不敢多问,只拼命跟上。直到跑出百丈远,司遥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大口喘气,心口的刺痛几乎让她栽倒。
“姐姐!你怎么样?”阿善连忙扶住她,却见司遥直直望着前方。
前方灰狐正用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们,断尾处的血还在流,却没有扑上来,反而缓缓低下了头。
像是在……行礼?
司遥忽然想起那书里的另一句话:“灰狐,食者不蛊。”
不蛊……解百毒…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它伸出手,掌心向上,露出那道泛着青黑的伤口:“我知道你有灵智。我不要你的内丹,只要一滴心头血。”
末了又补一句:“半滴也行”实在不行……挤出一点血迹也可……
灰狐盯着她的伤口,忽然发出一声轻吟,抬起前爪,刺破心口,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浮起,飘向司遥的掌心。
血珠触肤的瞬间,司遥只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黑紫的毒血竟渐渐褪去!她惊喜地看向掌心,伤口边缘的青黑已淡了许多,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
“多谢。”
司遥郑重颔首,她知道,这狐不是在报恩,是在交易。
它借她之手摆脱了修士,她取它一滴心头血解毒,两不相欠。
狐却忽然张口,吐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姑射”二字。司遥接过玉佩,触手冰凉,竟隐隐有灵力波动。
这是……储物玉佩?
她正欲开口询问,狐却已转身,长尾一甩,消失在密林深处。阿善看得目瞪口呆:“姐姐……它、它是神仙派来的吗?”
司遥摩挲着玉佩:“不是神仙,是友邻。”她打开玉佩,里面果然躺着几株灵药,其中一株叶片泛着金光,应该是传说中的“转机灵草”。
灰狐的心头血解了牵机引的急症,玉佩里的灵药或许还有其他用处。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追杀者就是噬星阁,而那山下道士,定是噬星阁之人,故意引阿善带她来姑射山,想借异兽之手除掉她!好一个“步步为营,不沾因果”。
只不过,为什么非要借异兽之手?难不成他也是修道者?
她将镜收好,断剑依旧别在腰间,掌心的玉佩泛着微光。“阿善,”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噬星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山里,恐怕不止狐一种异兽。”
阿善用力点头:“听姐姐的!”司遥牵着她的手,往山外走去。
这只是开始,噬星阁背后是谁?母亲说的“命星在己”究竟何意?铜镜上的诗句又藏着什么秘密?
但此刻,她并不慌。
掌心的护心镜温热,阿善的手微凉,而她的星脉深处,那缕奇异的暖流正缓缓苏醒。
就像母亲说的,活下去,总有答案。
而密林深处,一道灰影悄然现身,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左眼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狰狞,正是山下那名摆摊道士。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如鸦:“天玑星……果然亮了。”
说罢,他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