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你在哭什么? (一) ...


  •   (一)如今这般

      在炀风的生命中,应该是再也没出现过比沈时钧更能哭的小男孩了。

      记忆里那阵狗皮膏药一般难甩开,却又让人无比怀念的“妖风”再次地刮了起来,直往炀风心窝子钻,疼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不想忘记,只是不知道该拿那些美好的部分怎么办。她咬着牙,抬起那双被水汽蒙住却依然烧着两簇不服输火苗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明明能认出是当年那个她拍着胸脯说要照顾一辈子的小哭包,怎么就能长出这么一副冻死人的冰壳子,还拽得二五八万?

      "中二病延期的傻逼,做出这一副绝情霸总的叼样给谁看?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忘掉你哭到拿衣襟擤鼻涕的糗样吗?等着,早晚把你红着眼睛挂着鼻涕的相片贴满全城电线杆!"这念头够毒够解气,可也就她自己知道,里面裹着多少泡烂了的委屈。

      一阵剧痛刺激着炀风全身的神经,骨头缝里都像塞满了冰碴子。沈时钧光亮的皮鞋正结结实实地碾在她手背上,力道大得恨不得要把她的骨头压进大理石地板里。

      “嘶——”炀风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把沈时钧家祖坟都刨了个遍,可这点精神胜利法屁用没有,疼痛瞬间蔓延,直直向她心尖刺去。她抬起头,拧着眉头怒视,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向沈时钧,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沈时钧歪了歪脑袋,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嘴角却勾了起来,那点笑又冷又嘲,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他薅住她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往上一提,逼她仰起脸,对上他那双令人如坠冰窟般冰冷的黑眼睛。

      “炀风,”他嗓音低沉,慢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皮鞋又往下碾了碾,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把你那套天不服地不怕的蠢样收起来。还有,”他俯身,气息冰冷地喷在她脸上,“少他妈再对我指手画脚。你,现在,还配吗?”

      “你......现在......还配吗?”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炀风的耳膜。她没说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又嘶哑的冷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手背上的剧痛一路烧到心尖,又酸又麻。眼泪这回彻底不听话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晰又沉闷的“啪嗒”声。她没再忍着,也没觉得丢脸,就这么没出息地,任泪水横流。

      (二)“炀风”

      时间被猛地拽回二十五年前。

      城北,一片被城市遗忘的钢铁坟场。巨大锈蚀的化工厂骨架在暮色里沉默,像趴窝的史前巨兽。旁边,一排排当年防风沙种下的杨树,没人管了,长得张牙舞爪,枯藤缠着光秃秃的枝杈。风一过,整片林子鬼哭狼嚎,当地人管这儿叫“鬼哭林”。

      那晚,天气预报说雷暴。鬼哭林的风嚎得格外瘆人,卷着沙石铁屑抽打一切,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和快下雨的土腥味儿。

      李天方,一个会算卦,自诩能通天意的老太太,人称李大仙。她是这片地界儿有名的“破烂王”,裹着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顶着能把人吹跑的风在林子里钻。她可不是找什么神仙,是追一只可能卖钱的野猫,或者看看风刮来了啥值钱的“宝贝”。

      “咔嚓!”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黑云,把鬼爪似的树枝照得一清二楚。紧跟着炸雷轰隆隆滚过,震得地皮直颤,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李大仙大骂了一句,连滚带爬扑向林子里一个半塌的铁皮棚子——那是厂里早八百年不要的值班室,锈得全是窟窿眼,像个漏勺。

      刚缩进棚子角落躲雨,一阵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哭声,硬是钻进了她耳朵。那声音又细又弱,断断续续,可就是死撑着没被风声雨声雷声吞掉。

      李大仙心口一紧,循着声儿扒拉开角落一堆湿透的破麻袋和臭烘烘的泡沫板。底下是个小包袱,裹在件脏得看不清字的旧帆布工作服里。里头的小婴儿脸都冻青了,哭声跟小猫崽似的,眼瞅着就要断气。

      “造孽哟……”李大仙粗糙的手指头碰到孩子冰凉的皮肤,心窝子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刚想把娃往怀里揣,又一道刺瞎人眼的闪电,“轰咔!”一声巨响,劈在远处工厂一根烂杆子(避雷针)顶上!蓝白色的电火花炸开一团,贼亮贼刺眼,把整个破厂子和林子照得跟白天似的,也照亮了李大仙怀里那娃——小家伙被强光吓得猛地睁开了眼,黑眼珠又亮又茫然。

      光没了,世界重归黑暗和鬼哭狼嚎。

      可那一下子,那光,那火,那炸雷般的动静,却像烙铁似的烫进了李大仙心里。

      她低头瞅着怀里这娃,在惊天动地的动静里居然还睁着眼喘着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涌上来,有心疼,有老天爷开眼的敬畏,还有她们这种在泥里打滚的人对“命硬”的佩服。

      “风里火里捡的娃…”她粗糙的手指头抹掉娃脸上的雨水冰碴子,又念叨着天干地支,声音在风雷里出奇地稳,“就叫‘炀风’!风是命,炀是性!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你得像这穿林的恶风一样钻得出去,像那炸雷顶上的火一样烧得起来!骨头硬,命更得硬!”

      “炀风”——在雷劈火烧和鬼哭狼嚎的风里倔强睁眼的娃,有了名字。这不是啥好听的祝福,是预言,是烙印,是她在钢铁废墟和老天爷发飙的夹缝里,第一声活着的嚎叫。

      (三) “沈时钧”

      城市的另一边,沈家宅子。这儿跟城北的破烂地儿是两个世界。

      大玻璃窗外头是修得齐整的花园,大冷天还有绿树红花。屋里头暖和得冒汗,香喷喷的味儿盖过了一切。水晶大吊灯的光,冷冰冰地打在能照出人影儿的地板上。

      沈时钧,八岁,穿着板板正正的私立小学校服,像个擦得锃亮的水晶摆件,缩在软乎乎的沙发角。他怀里死死抱着袋妈妈特意给带的印着外国字的曲奇饼干,手指头抠得包装纸都发白了。

      他面前站着的,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却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是沈家正儿八经的、弄丢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疙瘩——沈时珩。

      “喂,捡来的,”沈时珩声音不高,可像小刀子刮玻璃,扎得沈时钧耳朵疼,“你知不知道,你这孤儿院的野孩子能进得了我家的门,是因为什么?”他故意停了一下,欣赏着沈时钧刷一下变白的小脸和发抖的肩膀,“你不过是我父母捡来的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而已,这个家现在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像说悄悄话的魔鬼,“你说,爸爸会不会觉得,养个白吃饭、还占着他亲儿子地方的孤儿,特碍事儿?嗯?”

      “替代品…可有可无…碍事儿…”这些话像一块块大石头,砸在沈时钧摇摇欲坠的心坎上。巨大的恐惧把他整个人都攥住了,嗓子眼像堵了棉花,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他不能哭,不能怂,这是他在这金闪闪的鸟笼子里,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体面。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饼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憋死人的客厅,冲出了这座漂亮的牢笼。他漫无目的地疯跑,脚上干净的小鞋踩过湿漉漉的草皮,沾满了泥巴也顾不上。就想跑,跑得远远的,跑到没有沈时珩,没有“替代品”、“可有可无”、“碍事儿”这些恶心字眼的地方。

      眼泪终于憋不住了,糊了满脸。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肚子直打颤,肺里跟火烧似的。等他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傻愣愣地四下看,才发现自己跑进了一片从来没见过的鬼地方——生锈的钢铁架子,歪七扭八的枯树林,风呜呜地吹,带着一股铁锈和土腥味儿。这是城北的废弃工厂区边儿上,鬼哭林的入口。

      铺天盖地的委屈、害怕、还有那要命的孤独感,一下子把他淹了。他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硌人的碎石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扔掉的破布娃娃,放声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破厂子和凄厉的风声里,显得又尖又细,可怜得要命。怀里那袋象征“施舍”的曲奇,被他死死攥着,成了他和那个冰冷“家”最后一点可怜的联系,又像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提醒他:你不一样,你是多余的。

      (四) 一辈子的交易

      穿林风像冰冷的舌头,舔着破墙烂瓦。炀风,八岁,瘦得像根麻杆,却灵活得像只野猫,在废弃厂房的影子和乱糟糟的杨树林里钻来钻去。她刚来“巡逻”。霸天和雷虎——两条盘踞在这儿、凶了吧唧的流浪狗——今儿还没见影。她得看看她的“地盘”安不安全,顺便瞅瞅能不能在哪个破车间犄角旮旯翻出点能换钱的铜丝或者没湿透的纸板。

      突然,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被风送进了她耳朵。

      炀风立马猫下腰,缩进一丛带刺的灌木后头,眼睛贼亮,透过叶子缝儿锁定了目标——林子边空地上,一个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小子,抱着个袋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嘁,小少爷。”炀风撇撇嘴,心里本能地有点烦。那身干净得晃眼的衣裳,那哭唧唧的样儿,还有怀里那袋一看就贼贵的洋饼干,都跟这片破地方格格不入,像块奶油蛋糕掉进了垃圾堆。

      风更大了,卷着沙子抽她脸,生疼。她看着那小少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像个被大雨浇透的奶猫崽。一股莫名的烦躁拱上来。哭个屁!有吃有穿还哭?她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上一次吃到这么香喷喷甜滋滋的东西,还是半年前在垃圾站捡到半盒没过期的饼干渣。

      她耐着性子等。半个小时过去了,除了风声和哭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行,安全。

      炀风从藏身地钻出来,跟道影子似的,悄没声地靠近那个哭得忘乎所以的小少爷。眼珠子跟粘了胶水一样,死死黏在那袋饼干上。离得近了,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子诱人的黄油混着巧克力的甜香。

      “喂,”她开口,声音故意压得有点哑,带着废墟里磨出来的粗粝,“哭啥呢?”

      正哭得投入的沈时钧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和人影吓得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肿成桃儿的泪眼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头发跟鸡窝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的“野孩子”。

      “关你什么事!走开!”他带着哭腔喊,努力想摆出点“沈家少爷”的架子,伸手想推她。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炀风动了!快得像扑食的野猫!目标明确——饼干!她一把抢过袋子,“嗤啦”一声撕开包装,抓了一大把金黄的曲奇,看都不看就往嘴里猛塞!太饿了,太香了!噎得她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

      “啊!还我!你还给我!!”沈时钧反应过来,瞬间炸了毛,那点装出来的架子碎了一地。他尖叫着扑上去,小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炀风背上,哭喊声拔得老高,又气又委屈,“野孩子!臭孩子!不许吃!啊啊啊呜……” 他哪被人这么明抢过?这比沈时珩的话还直接地踩碎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炀风压根不在乎背上那点挠痒痒似的拳头。她背对着他,把饼干护得更紧,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喉咙里咕咚咕咚往下咽。啥警惕,啥地盘,这会儿都被胃里那点香喷喷的热乎劲儿挤跑了。

      风,好像也识趣地小了点,卷着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转儿。

      一袋子饼干很快见了底。炀风意犹未尽地舔干净嘴角的渣子,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看着那个哭得快背过气去、小脸涨成猪肝色的男孩。

      她伸出手,不是道歉,是攥紧了个小拳头,举到两人中间。脸上没啥表情,声音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甚至有点凶:

      “再哭?再哭揍你!” 她先吓唬住他,看他吓得眼泪都憋回去了,才接着说,“不就吃了你袋饼干么?跟我交个朋友,以后我罩着你,就算还你饼干的账了,行不?”

      这是她在底层混出来的“法则”:拳头吓唬人,“罩着你”是甜头。

      沈时钧的哭声果然卡壳了,只剩下抽抽搭搭。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刚抢了他饼干、现在又说要“罩着他”的怪女孩。她头发乱糟糟,脸脏兮兮,衣服破破烂烂,可那双眼睛,在说“罩着你”的时候,亮得像黑夜里最扎眼的星星,有种奇怪的、让人想相信的力量。他下意识地撅起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水。这副样子,莫名其妙地戳中了炀风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软乎地方。

      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刚才那股凶劲儿好像被风吹跑了。看他哭,炀风觉得自个儿脑子有点发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真的,特别想把这个软乎乎、香喷喷带着饼干味、长得还贼漂亮的小哭包……塞自己口袋里藏起来。

      “对不住啊,”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点,带着点罕见的笨拙,“因为我把吃的分给雷虎和霸天,李大仙已经罚我两天没饭吃了。等我有吃的,指定还你,成不?” 她试着补救,像个弄坏别人玩具后手忙脚乱想拼回去的小孩。

      沈时钧还是抽搭着,不说话,就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瞅着她,里面有委屈,有怀疑,还有点儿偷偷摸摸的打量。

      炀风更急了。抓耳挠腮半天,突然灵光一闪,冲着他做起鬼脸——挤眉弄眼,吐舌头,把脸拧成个滑稽的包子褶。沈时钧看傻了,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炀风一看有门儿,更来劲了,鼓起腮帮子,俩手撑地,学起了池塘里的癞蛤蟆,“呱!呱!”叫了两声。

      “噗……”

      一声极轻的、漏气儿似的笑声从沈时钧嘴里冒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可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眼睛,已经弯了起来,像乌云裂开条缝,漏下点阳光。

      炀风逮着了!她立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她拉着他在一处能避风的破水泥台阶上坐下。这片破地方的荒凉劲儿,好像被这小小的闹腾冲淡了点。炀风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那是她在林边荒草堆里扒拉的,几根顶着白毛毛球的蒲公英,几朵倔了吧唧开着的紫色小野花,还有几片长得怪模怪样的枯树叶子。她把这份“废墟特产”塞进沈时钧手里。

      “喏,赔你的。比那饼干稀罕吧?”她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沈时钧低头看着手里这束奇奇怪怪的“花”,手指头碰了碰软乎乎的蒲公英和凉丝丝的花瓣。这是他记事以来,头一回收到如此真诚纯粹的礼物,从一个刚抢了他饼干、又学□□叫逗他笑的“野孩子”手里。一种从来没过的、暖烘烘的感觉,悄悄爬上来,挤走了心里头那点冰碴子。

      风变得温柔了,卷着蒲公英的小□□,在他们身边慢悠悠地飘。

      “我叫炀风,”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擦过的黑玻璃球,“你呢?”

      沈时钧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像是下了个大决心,要好好接下这份带着土腥味儿的善意。他吸溜了下鼻子,努力把话说清楚、说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我叫沈时钧,八岁了,会自己洗衣服,喜欢看书,爱学习,”他顿了顿,努力想着词儿,最后很认真地补充道,“……不挑食。”

      炀风听完这跟背课文似的自我介绍,“噗嗤”一声乐了。这笑冲淡了她脸上常有的那股子野劲儿,露出点小孩该有的样儿。她歪着头,有点促狭地问:

      “孤儿院教的?”

      沈时钧脸上的笑“唰”地冻住了,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上来,连耳朵尖都红了。他难堪地低下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手里的野花野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有爸爸妈妈了……可是……可是……” 那些被硬压下去的委屈和害怕,又随着“孤儿院”这仨字翻江倒海地涌上来,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

      “哎哎,别!别哭啊!”炀风一看他眼泪又要开闸,立马慌了神,刚才那点小得意飞得没影儿,“看我!快看我!” 她手忙脚乱地又开始新一轮鬼脸表演,这次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俩眼珠子使劲往中间挤,成了个活灵活现的斗鸡眼。

      “噗哈哈哈哈!”这次沈时钧没憋住,清脆的笑声像小铃铛似的,叮叮当当地洒在这片破败的空地上。他指着炀风那张滑稽到家的脸,笑得直不起腰,“你好像个傻子!哈哈哈!”

      这敞亮的笑声,像把大扫帚,把最后那点阴霾都扫没了。好一会儿,沈时钧才喘着气儿停下来,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也许是刚才一起笑了,也许是手里这束野花,也许是她说要“罩着他”那句话,他心里那道冰墙好像裂了条缝。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地,带着点试探地说:

      “我五岁被爸爸妈妈带回家的……可是现在,哥哥回来了……他说我肯定会被送回去的。”

      “哥哥?”炀风皱了皱眉。

      “大家都说……要不是哥哥以前走丢了……我连沈家的门边都摸不着……”沈时钧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化不开的恐惧,好像那个被扔掉的噩梦随时会再来一遍,“现在他回来了……我怕……我怕他们不要我了……”

      炀风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害怕和不安,像只迷路的小狗崽。她想都没想,伸出手,像李大仙偶尔拍她那样,有点生硬地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动作不熟练,但语气斩钉截铁:

      “你这么乖,你爹妈肯定舍不得扔了你。” 她说得那么肯定,好像这事儿天经地义。

      “真的吗……?” 沈时钧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像点了两盏小灯泡,直勾勾地看着炀风,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这眼神太干净,太信任了,看得炀风心口莫名其妙地“咚”了一声。

      “当然!肯定是真的!” 她用力点头,加重语气,像是在给他打气,也像是给自己壮胆。

      下一秒,一个带着饼干香和眼泪咸味儿的小身体,猛地扎进了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沈时钧把脸埋在她沾着灰土和铁锈味儿的旧衣服里,闷闷地说:“谢谢你,炀风……”

      炀风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抱着。紧紧的,热乎乎的,没有算计,没有嫌弃,就是单纯的相信和依赖。这拥抱像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用野性和硬气垒起来的墙,直直撞进那个她自己都没怎么管过的、又冷又空的心窝子里。一种从来没尝过的滋味儿,又酸又暖,从被抱住的地方蔓延开,窜到胳膊腿儿。这是她偷偷盼了好久好久,可从来没什么人给过的东西。

      她愣了好几秒,才有点笨拙地,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身体。风,此刻好像也变得特别温柔,卷着蒲公英的小伞,在他们身边慢悠悠地飘啊飘。

      “以后……常来这儿找我玩儿?”炀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我……我挺稀罕你的。你哥要是再欺负你,”她顿了顿,语气又硬了起来,带着她最重的承诺,“我护着你!”

      风小了,但凉飕飕的,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天阴沉沉的,云层厚得压人。

      沈时钧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比太阳钻出云层还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纯粹的开心:

      “好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