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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学后不回家的世界 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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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时,古栀刚收拾好练习册,教室广播里还在播着期末动员的讲话。
她背起书包,照旧走得很快。学校离家不过十分钟脚程,她一向赶得早,怕妈妈等急了。
楼道的玻璃映出她的倒影,十四岁的她瘦削安静,扎着低马尾,眼神清澈,像刚擦干净的玻璃杯。
家门口那盏声控灯一闪一闪的,从昨天开始就坏了,古栀踮起脚,拧了下灯座,还是不亮。
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一阵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
客厅里乱得不像话。沙发靠垫掀开了,几只旅行箱摊在地上,衣物、文件夹、药瓶……满地都是。
母亲正跪在地板上,一边翻找什么,一边哭着小声说:“身份证……医保卡……还有户口本,在哪儿……”
父亲靠在窗前抽烟,烟灰没弹,一截烧到指头边,红红的一点,像随时要爆炸的信号灯。
“妈?”
古栀声音轻得几乎被压扁在混乱中。
母亲猛地抬头,一双哭肿的眼睛看过来,像刚被闪光灯照过的兔子。
“栀栀,快,把你衣服都塞进这个包里,别带校服!”
“……怎么了?”她下意识看向父亲。
父亲手指抖了一下,冷冷道:“你妈说什么你就照做,别问。”
古栀怔怔站着,脚下冰凉。
“你们……不是说晚上吃糖醋排骨的吗?”她声音发干。
母亲哭笑了一声:“以后再做,栀栀,乖,快点。”
十分钟后,她被塞进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里。车窗贴着深膜,开得很快,像逃命。
古栀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抓着那只装满了她全部衣物的小背包。她想开口问,但父亲冷硬的脸像水泥板,母亲神情惶乱,话到嘴边,只能咽下。
手机信号消失前,她看到班级群在说数学作业题,她想回一句“我晚点交”,但信号栏跳出“无服务”。
“我们去哪?”她还是问了。
“投亲。”母亲声音发哑。
“亲戚在哪?”
“栀栀,听话。”父亲一句,把她全部的好奇堵回心口。
路灯一盏盏闪过,玻璃窗上映着她苍白的脸。
十四岁这一年,古栀第一次知道,父母永远不会把一切告诉你。
而她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场逃亡,从这一夜开始了。
凌晨一点,车停在一个陌生小镇的废弃客运站。
雨刚停,空气中还有一丝潮湿的汽油味。父亲吩咐司机调头,把车开回高速:“你送我们到这儿就行。”
司机点头,却忍不住低声问:“……李总,您真的,确定要自己走?”
父亲没说话,只把厚厚一叠现金塞过去。
古栀抱着书包坐在母亲身边,身上外套还没干,风一吹冷得直哆嗦。母亲搂着她,手也在抖:“我们现在,不是李家的人了。”
“妈,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母亲像没听见,嘴唇发白。她低声念叨:“千万不能被他们抓住,千万不能。”
没人告诉古栀“他们”是谁。是警察?是企业?是别的什么……
后半夜,他们搭了一辆顺风车,前往南边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镇。车上,父亲终于第一次开口:“我们要换身份。你改名叫‘古苓’,以后不准说老家的事,不准写信,也不准加任何人好友。”
女孩想说:“我才十四岁。”但她没说出口。
她隐隐察觉到,父亲曾是大人物。公司高管,西装革履,开奥迪A6上下班。可这一刻,他像只仓皇的狐狸。
第一个落脚点,是小镇边的民房,一室一厅,床铺是木板拼的,连电视都没信号。
第二天一早,父亲让她和母亲去镇中学报名,“最好学籍也转过来”。
古栀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转学生”。她站在操场边,看着新班级里的孩子打球、笑闹,心底空空的。
她给自己记下新名字——古苓,但作文本上总会下意识写“古栀”。有一次被班主任看到,皱眉:“你叫哪一个名字?”
她想了想,说:“笔误。”
生活的节奏变慢又变闷。家里没了网线,电视没有频道,饭菜油腻又便宜。母亲在早餐摊打工,父亲足不出户,整天盯着旧笔记本电脑打字查资料。
情绪压在屋檐下,像要炸开。
有一天晚上,古栀放学回来,发现门虚掩着。
她小心推开,听见母亲的哭声。
父亲砸了饭桌,一只瓷碗碎了,母亲蹲在角落试图护住头。
“都是你,非要回消息,非要打那个电话!”父亲咬牙切齿。
“我只,是接了一个快递!栀栀要换文具!”
“你以为他们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被人发现?!”
他抬起手——
“住手!”古栀冲了进去,抱住母亲。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石化一样,脸上的青筋跳动,眼睛却泛红。
最终他没打下去。
古栀搀起母亲,声音也颤抖:“我们已经在逃了,你连家人都控制不住?”
父亲僵了片刻,狠狠摔门而出。
那天夜里,古栀给自己剪了头发。她坐在镜子前,把马尾剪掉,指缝里一寸寸是过去生活的碎片。
她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真的犯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但她知道,她得变得更强,才能撑起这个碎掉的家。
否则,他们一个都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