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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74年的海风吹过东京湾时,东光太郎最后一次触摸胸前徽章的轮廓。

      “人类的世界,终究要由人类自己的双手来守护。”

      她轻声说:“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光太郎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妈,您别这副表情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走遍地球,吃遍所有好吃的,看遍所有好看的!”

      他把徽章放入奥特之母掌心,转身走向港口的渡轮,渡轮鸣笛,他跳上甲板,对着岸边大喊:

      “走喽——”

      那声音,比汽笛还响。

      ……

      第一年,东南亚。光太郎在渔村的第一天就跳进海里帮渔民拉网,晒脱了一层皮。

      “小哥,你这也太拼了!”老渔民给他涂椰子油,“慢慢来嘛!”

      “没事!”光太郎笑得眼睛眯成缝,“这样才痛快!”

      他学修补渔网,学划小艇,学唱渔歌。晚上和大家围在篝火边,他第一个站起来跳舞——跳得乱七八糟,但所有人都被他逗笑了。

      “海神发怒时,海面会像煮沸一样。”老渔民喝多了米酒,神秘兮兮地说。

      “那不是海神!”光太郎脱口而出,“可能是海底怪兽——火山!我是说,可能是海底怪火山!”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灌了一大口酒掩饰。

      1977年,在印度,他跑到恒河里和信徒们一起沐浴喝水,结果拉肚子拉了三天。

      “你这人怎么回事?”旅馆老板又气又笑,“游客哪有这么玩的!”

      “这样才能真正体验嘛!”光太郎躺在床上有气无力,但还在笑,“我跟你说,恒河的水……呃,味道挺特别的……”

      1981,在非洲,他和巡护员一起追偷猎者,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是靠着他过人的体力把对方累趴下的。

      “东,你到底是什么人?”巡护员喘着粗气问,“马拉松冠军?”

      “我就是喜欢这种拼尽全力的感觉!”

      1986年春天,埃及卢克索。

      光太郎坐在神庙阴影里,浑身是沙,满身是汗,但笑得像个孩子。他刚帮考古队搬完一批石碑,考古队没人发了两瓶清凉油、两瓶水和一盘烤肉。

      英国考古学家坐到他旁边:“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始终是个‘外人’?”

      “

      “外人?”光太郎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怎么会!你看——”

      他指着远处正在收工具的当地工人:“我跟阿赫迈德学会了用阿拉伯语骂人!跟萨米尔学会了抽水烟——虽然呛得我咳嗽!跟老厨师学会了做那道辣死人的炖菜!他们现在见了我都喊‘兄弟’!”

      考古学家苦笑:“可是当你生病时,你想吃的还是——”

      “我想吃的东西太多了!全世界美食的都想吃!”

      考古学家看着他,摇摇头笑了:“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那天晚上,光太郎在旅馆房间里冲澡,水有点凉,他唱起歌来——是一首非洲部落学的战歌,混着几句印度民歌,还有一段巴西桑巴的节奏。

      唱完他才突然停下来。

      热水从头顶浇下。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团光,让他永远比别人力气大一点,恢复快一点,对危险敏感一点。

      也是这个,让他永远……隔着一层。

      不是别人把他当外人,而是一种更“深”的,只可意会的东西。。

      他可以无限接近人类,但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一部分。

      二十年过去,他走遍了七大洲,学会了三十多种语言,尝过上百种食物,和成千上万的人交谈、劳作、生活。他学会了在篝火边弹吉他、学会了在集市里讨价还价。

      但始终有一层隔膜。那层隔膜不是语言,不是文化,不是习惯——是存在本身。
      他曾经是光。

      而现在,这点残存的光,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切,”他关掉水,用力甩了甩头,“想这些干嘛!明天还要去爬金字塔呢!”

      他用毛巾胡乱擦头发,动作很大,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一起擦掉。

      但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有点勉强。

      ……
      1994年深秋,沈阳浑河边,机修厂。

      “老东!这个发动机咋整啊?”工友喊。

      “来了来了!”东光太郎——现在大家都叫他“老东”——从另一台机器底下钻出来,满手油污,“我看看!”

      他蹲下去,耳朵贴着发动机听,然后眼睛一亮:“气门问题!小毛病!”

      十分钟后,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老东,牛逼啊!”工友拍他肩膀。

      “那必须的!”他笑得特别得意,“晚上喝酒去!我请!”

      小酒馆里,七八个人围一桌。光太郎是最能喝的那个,也是最会讲笑话的那个。他从非洲讲到南极,从沙漠讲到雨林,讲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老东,你这半辈子过得也太精彩了!”老李跟他碰杯。

      “这才哪到哪!”光太郎一口闷了杯中酒,“我还打算——”

      他顿了顿。

      还打算什么?

      继续走?继续冒险?他现在是个机修工,每天修的都是摩托车和拖拉机。

      继续当那个永远隔着一层的“特别的人”?

      “我还打算,”他重新笑起来,但笑容没到眼睛,“把咱们厂里所有机器都修一遍!修到它们比新车还好使!”

      “好!!”大家起哄。

      但老李看着他,小声说:“老东,你有时候吧……感觉跟俺们不太一样。”

      老东的心里一紧:“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李挠头:“就好像……你心里有团火,烧得太旺了,俺们跟不上。”

      火。

      老东低头看着酒杯。

      是啊,他心里有团火。那是光之国的火,是等离子火花塔的火,是战斗的热血,是守护的执念。

      但现在这团火,在一个人类的躯壳里,在一个机修厂工人的生活里,烧得……有点憋屈。

      傍晚,老东走在浑河边,流光从天上划过,小李大呼小叫喊其他工友来看奇观。

      但他看出来了,那不是什么自然的奇观。那是一个奥特签名。喊他回家结婚了。
      对,他还有个在学校里就订婚了的青梅竹马,还有一个把泰迦培育出来的计划。

      是该回去了。

      但他还没有走进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呢,他至今只是隔着那一层膜去体验着。

      在这个光明与黑暗交替纵横,却没有走向灭亡而是一直运行至今的星球上,他还没有接触到这一切是如何运行发展的呢。

      曾经有人对他说,希望黑暗能和光明有同样的价值。

      那个人失望了,走了。那是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裂痕,他不希望得到裂痕变成永远抹不掉长不好一道疤。

      他转身回了宿舍。

      “听着,”他对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灵魂说,“咱们要分个家了。”

      没有悲情,没有犹豫,就是直接干

      撕!

      左半边:泰罗的一切。战斗的记忆,飞行的快感,斯派修姆光线发射时的灼热,奥特炸弹引爆时的轰鸣。还有对老爹的敬仰,对母亲的眷恋,对哥哥们的兄弟情和对恋人的爱慕。

      右边:人间的一切……以及偷偷藏了那个人的影子和与那个人探讨过的问题。

      疼吗?

      疼死了!

      像是有人把他放在火上烤,烤到快熟的时候突然撕成两半。

      但他一边疼,一边笑。

      因为这才对!

      这才像他东光太郎干的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轰轰烈烈!

      世界的规则感应到了这个“新生”的存在——一个放弃了所有超自然本质、纯粹选择成为人类的灵魂。

      就在这一刻,人理接纳了他。

      但接纳的方式,是“漂流”。

      因为他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果线,现在却要强行嵌入。就像一个外来词要被纳入本地词典,需要经过某种“转写”过程。

      周围的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然后将他被吞没了。

      ……
      醒来时是在一张硬板床上。

      醒来时,头疼得要裂开。

      “醒了?”房东老王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你这身板可以啊,高烧四十度,两天就爬起来了。”

      东光太郎——现在只是东光了——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胸口。

      没有徽章。

      也没有那团光了。

      空荡荡的。

      但心跳很有力,“咚咚咚”,像在敲鼓。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啥了?”

      “梦见……”他皱眉,“梦见我在……撕什么东西?撕得特别带劲……”

      老王笑了:“烧糊涂了。来,喝粥。”

      粥是白粥,啥也没放,但东光喝得特别香。

      “我叫东光,”他放下碗,突然说,“从今天起,就在这儿了。”

      不是“决定留下”,是“就在这儿了”。干脆,直接,像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手续办得很快。临时居住证,机修厂工作,老王家的单间。

      1994年11月7日,他在新本子上写:

      今天开始,我是东光。

      机修工,月薪四百,相当可观。

      目标——活得轰轰烈烈!

      写完,他把笔一扔,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沈阳,工厂的灯光,居民楼的窗户,街上的车灯。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大声说,对着整个城市宣布:“我来了!”

      楼下有人喊:“大晚上的喊啥呢!”

      “喊高兴!”他回喊,“高兴不能喊啊!”

      这一次,笑容到了眼睛。

      因为那层隔膜,消失了。

      当他第二天蹲在路边和老李一起吃煎饼果子,听老李抱怨儿子数学又不及格时,他不再是“理解”那种焦虑,这一次他终于“感觉”到了,那种焦虑像是有个无形的钩子,勾着他的胃,让他也想叹气。

      “要不,”他咬了一大口煎饼:“我教你儿子数学?我走过那么多地方,算术还行!”

      “你会教?”

      “试试呗!不会比修发动机难!”

      当天晚上,他就坐在老李家,对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小学生,开始讲“数学就像修机器”——讲得孩子一愣一愣的,但居然听懂了。

      “东伯伯!”孩子问:“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儿?”

      东光想了想。

      光之国的画面突然闪过——但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毛玻璃后面,一个蓝色的影子静静的望着他。

      他摇摇头,咧嘴笑:“最喜欢这儿!就这儿!沈阳!沈北!大块红烧肉,这——”

      他卡住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

      那种“终于到达这里了”的感觉。

      ……

      下岗潮来时,东光在沈北的机修厂也未能幸免。

      1997年冬,他站在公告栏前,盯着红头文件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转身拍了拍身边的老李:
      “走,喝酒去。”
      “还喝?都没工作了!”
      “没工作才要喝!”东光拉着他往厂外走,“喝完想办法——皇姑那边我有路子!”

      说是“有路子”,其实是他早先在皇姑区认识的一个老工友,说那边有个私人机修铺缺人手。

      东光没犹豫,退了沈北的租屋,拎着一个编织袋就搬了过去。
      编织袋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那把用了十年的扳手,还有一副快磨出毛边的麻将。
      到了皇姑,他站在新租的平房门口,对着街坊喊了一嗓子:
      “我叫东光!修车的!以后大伙儿有啥要修的,尽管拿来!”
      街坊探头看看这个嗓门洪亮的外来户,有人嘀咕:“这大哥,挺虎啊。”
      东光听见了,笑得更大声:“虎点好!虎点才能活!”

      皇姑区里小区和公园的麻将桌,也是下岗大潮时出现的。

      “东师傅,来搓两圈?”下班后他听有熟人叫他。

      他一开始摇头,但听到“三缺一”,立刻坐下了。

      “来就来!谁怕谁!”

      他打麻将跟他做人一样——火热,直接,有时候甚至有点莽撞。该碰就碰,该杠就杠,胡牌时笑得比谁都响。

      输了也笑得响:“今天手气不行!明天再来!”

      就是在麻将桌上,他认识了老傅。

      “东师傅,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走南闯北,最后落这儿了!”东光出一张牌:“碰!”

      老傅递烟,他摆手:“不抽!现在攒钱呢!”

      “攒钱干啥?”

      “娶媳妇啊!”东光说得理所当然:“虽然四十好几了,但我觉得我这辈子肯定有个媳妇儿!还能有个孩子!”

      打牌的和看热闹都笑了。

      ……
      一年过去了。东光最终没有结婚,倒是老傅娶了个媳妇儿,比他大5岁,但是水利局的铁饭碗,第二年春两个人就生了个胖闺女。

      2000年春天,老傅在麻将桌上发红鸡蛋。

      “取名了吗?”东光接过鸡蛋,剥得飞快。

      “没呢,东哥给起个?”

      东光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女婴。孩子醒了,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咧嘴笑了:“叫立香吧!立是站得直,香是活得好!咱们立香,以后要站得直直的,活得香香的!立地生根香气自然来。”

      “好!”老傅一拍大腿:“那小名就叫立香!大名还得我和老伴商量商量。”
      “还商量个啥子?”
      老傅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她赚钱,她说了算。”

      ……
      那年冬天,皇姑区的雪下得特别厚。

      东光走在街上,手里提着刚买的菜。他现在和老李合伙在开了个小铺子,专卖炸鸡架,便宜,香,能下饭也能下酒。

      “东哥!”老李在铺子门口招手:“今天料备足了!保准卖光!”

      “那必须的!”东光笑着把菜放好,系上围裙:“油热了没?”

      “热了热了!”

      鸡架下锅,“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生意不错。一个鸡架五毛,两个送一小袋东哥自研辣椒面。工人、学生、老人,都来买。一天能卖一两百个,刨去成本,一人能分个二三十块。

      不多,但够活。

      ---
      就在那时老傅出事儿了。

      不是他出事,是立香。

      孩子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连夜送医院。肺炎,得住院。

      老傅前年下岗了,拖拉机厂裁了一大批。好在他媳妇李秀英在水利局上班,一个月四百多,省着点够一家三口吃饭。

      但孩子这一病,钱不够了。

      住院押金就要五百,后续治疗还不知道多少。

      “我去借。”老傅在病房门口抽完第三根烟,对李秀英说。

      “上哪儿借?亲戚都差不多……”

      ……

      东光正在铺子里忙活,老傅来了,话没说两句,眼圈先红了。

      “东哥,立香她……”

      “咋了?”东光手里的夹子停下。

      听完,他把夹子一扔,围裙一解:“老李,你看会儿店!”

      “去哪儿?”

      “银行!”

      他跑着去的。不是走,是跑。四五十岁的人,跑得跟小伙子似的。

      取了八百——他存折上能动用的活期,一大半都在这儿了。

      回到铺子,用油纸包好,塞给老傅:“先拿着,不够再说。”

      “东哥,这……”

      “立香是我看着出生的。”东光说得斩钉截铁:“跟我亲闺女没两样。治孩子要紧,别的甭说!”

      老傅拿着钱,手抖:“我……我慢慢还。”

      “还啥还!”东光咧嘴笑:“等立香好了,让她给我捶背!捶十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钱该还还得还啊!亲兄弟明算账!”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老傅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
      那之后,东光隔三差五往医院跑。

      不是空手去。今天带两个炸得金黄酥脆的鸡架——“给孩子补补!虽然生病吃这个不太好,但香啊!闻闻味也能开胃!”

      明天带一锅自己熬的小米粥——“这个对!养胃!”

      老傅有些无奈的看着东光:“东哥,孩子才一岁吃不了这个。”

      后天带几个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再打成果泥。

      立香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看见东光就伸手:“呀……”

      “哎!”东光蹲在床边,用小勺蒯一勺苹果泥:“来,张嘴——”

      孩子乖乖吃了。

      他拍拍老傅的肩膀:“你也别愁了。立香这病,能好。孩子嘛,生命力旺着呢!”

      这话他说得特别笃定。
      人类的生命力,是火、是光,都是越压越旺的东西。

      ……

      谁能想,他这一跑就跑了五年。

      ……

      2006年3月立香才正式出院。

      那天,东光的铺子挂了个手写的牌子:“庆祝小立香康复!今天所有鸡架买二送一!”

      老顾客来了都问:“东哥,立香是谁啊?”

      “我闺女!”东光说得特自豪。

      “哟,啥时候有的闺女?”

      “就现在有的!咋的,不行啊?都养了五六年了!我的了!”

      大家顿时就明白了,就笑。

      那天铺子生意特别好。东光炸鸡架炸得胳膊都酸了,但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收摊,他把多挣的钱仔细数了,包好,去医院接立香出院。

      孩子的精神头回来了。看见东光,张开手要抱。

      东光一把抱起她——虽然自己也五十出头了,但抱起个六岁的孩子,还是轻轻松松。

      “走!”他大声说:“回家!东伯伯给你做了好吃的!”

      “啥好吃的?”

      “炸鸡架!”

      “医生说不让吃油腻的……”

      “那就闻闻味!闻闻总行吧!”

      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东光、老傅一家、老李,还有几个邻居,挤在东光那间小屋里吃饭。菜不多,但热乎。白菜土豆炖粉条,旁边搁着切成小段的玉米,葱油豆腐,几个鸡架,一锅米饭。

      立香坐在东光和老傅的中间,小口喝粥。她突然说:“我长大挣钱了,给你们买大房子,一人一间。”

      屋里人听了无不哄堂大笑:“好啊!我们等着!”

      东光摸摸孩子的头:“不过不用大房子。东伯伯就喜欢现在这样——有你们,有这小屋,有炸鸡架的香味,够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他走遍世界后发现:人间最珍贵的不是多大房子,多好吃的东西,多少刺激的冒险。

      是这种时刻——灯光摇曳,有饭有菜,周围有人在笑,人的眼睛都亮着,心里都暖着。

      这是只有人类才有——只有这里才有的,烟火气。

      ……
      2006年9月,立香上了小学。
      上学需要大名,老傅和李秀英翻了三天字典,最后定下“傅嘉木”。

      “嘉是美好,木是扎根。”小学报名时,李秀英这样向老师解释,用的也是东光的那句话:“立足于此,香气自来。”

      傅嘉木就这样长大了。在下岗潮的余波里,在麻将桌的哗啦声中。

      暑假,她在邻居大伟哥家蹭风扇。大伟哥比她大几岁,正埋头写作业,桌上胡乱摊着几本花花绿绿的旧书。

      立香无聊,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厚册子。封皮已经磨损,印着几个模糊的、颜色鲜艳的巨人。她漫不经心地翻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认识,但那些巨大的身躯、奇形怪状的怪兽、爆炸的光束图片,吸引着她的目光。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正中,印着一个红银相间的巨人。他摆着战斗的姿势,头部有着独特的大角状突起,锐利而张扬。

      说不上为什么,立香觉得这个巨人……特别好看。

      不是别的巨人不好看,但这个就是——那两只大角特别酷。她盯着看了好久,甚至伸出小手指,轻轻摸了摸。

      啪!大伟哥合上作业本,吓得立香一哆嗦。

      “瞎翻啥呢!那是我爸以前买的地摊货。”大伟哥抢过册子,随手塞进书架底层,“看多了晚上做噩梦,要想看就陪我去看迪迦。”

      立香没敢说自己没害怕,反而觉得好看。那个红银巨人的样子在她脑子里闪了闪,很快就被窗外知了的叫声和大伟哥递过来的冰棍给挤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时,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对东光说:“东伯,我今天看到一个特别帅的巨人。”

      东光正给她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啥巨人?”

      “就是……书上的,红红的,银闪闪的。”立香比划着,努力回想:“头上好像还有一对特别大的大角,可好看了。”

      东光“哦”了一声,把菜放进她碗里,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画册上的东西,那都是人想出来的。就像你东伯我,经常能看见一个蓝色巨人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啊晃,可我就是想不出来他是谁。好了,快吃饭,吃完带你出去溜达。”

      他的反应太平常了,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白菜三毛一斤”。立香的注意力立刻被“出去溜达”吸引,关于巨人的那点模糊印象,彻底抛到了脑后。

      ……

      2013年,年立香十三岁,老傅因病去世。

      彼时,立香已经长得比母亲还高,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多了层阴霾。

      “你爸临走前说,”李秀英哽咽道:“让你以后好好孝顺东伯伯,就像对亲爹一样。”

      东光摇头:“不用。立香好好长大,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孝顺。”

      葬礼结束后,东光一个人在街边公园坐到深夜。麻将桌还在老地方,绿色绒布破了洞,露出下面的桌板。他摸着那些麻将牌,想起老傅胡牌时爽朗的笑声,想起李秀英丢来点心,想起六岁的小立香拿着一筒问“这张牌像飞碟”。

      东光转身回到屋里,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冻饺子。

      水烧开了,饺子下进水里,蒸汽模糊了窗户。

      蒸汽氤氲中,他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冰冷的、蓝色的雾,雾里好像有个影子在对他笑,笑容说不上是讽刺还是悲伤。
      那道影子好像一直陪着他,但他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晃了晃头,蓝雾和影子都散了。
      “到底是啥玩意儿……”他嘟囔着,把饺子捞进碗里。

      ……

      2015年秋天,傅嘉木被选为了中日联学的交换生。

      临走前,她在炸鸡架铺子帮忙了一整天。晚上收摊后,东光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

      “给,带着。”

      立香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穿着的麻将牌——“一筒”。

      “护身符,”东光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不值钱,但……东伯伯的心意。戴着,保平安。”

      立香握在手心,麻将牌温温的。

      “东伯,”她抬头,“我会想你的。”

      “想啥想!”东光摆摆手,“到了那儿,好好学,好好玩,交朋友,吃好吃的!年轻人,就得活得热气腾腾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但要是真遇到难事了……记得东伯在这儿。多远都在这儿。”
      ……
      夜深人静,老东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看着皇姑区的夜空。
      星星不多,但偶尔能看见几颗。
      他会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巨大的身影,远方传来的呼唤,还有一片冰冷的、让他心口莫名发紧的蓝色的雾。
      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画面:立香小时候在他背上笑,老傅在麻将桌上胡牌时的大叫,下班回来李秀英偶尔带回的几块糕点,顺手丢给他们,老李数钱时眯起的眼睛,还有无数顾客接过鸡架时说的那句“谢谢东哥”。

      这些画面,热乎乎的,像刚炸好的鸡架。

      烫手,但香。
      他咧嘴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很亮。
      然后他站起来,锁好铺子,慢慢走回那间小: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一个人类的影子。
      普通,平凡,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都冒着热乎气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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