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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咸腥海港到奶油云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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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初秋·晨光微熹)
凌晨四点,空气里不再是咸腥的潮气,而是黄油、香草荚和新鲜牛奶混合的、温暖而蓬松的甜香。许多多系着雪白的围裙,站在明亮得不染纤尘的操作台前,专注地将打发好的奶油装入裱花袋。他的手指依旧修长,却不再因冻僵而颤抖,动作稳定而流畅,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曾经刻在眉宇间的阴郁和紧绷,被一种专注的柔和取代。只是偶尔,当指尖触碰到裱花袋冰凉的金属接口时,一丝遥远的、属于鱼市的寒意会稍纵即逝。
烤箱“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后厨的宁静。许多多放下裱花袋,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拉开厚重的烤箱门。一股更浓郁、更热烈的甜香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十几个金灿灿、蓬松饱满的戚风蛋糕胚在烤盘上微微颤动,像初生的太阳。
“完美。”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这笑容,是五年时光和无数失败堆积出的底气。
他把蛋糕胚取出,放在冷却架上。转身时,目光掠过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小小的水彩画——画的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影,并肩站在梧桐树下,树叶簌簌而落,远处是模糊的教学楼轮廓。画技略显稚嫩,却捕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依偎感。那是池尚在他们租下这间小小店面时送的“开业贺礼”。许多多每次看到,心口都会泛起一阵暖流,冲散记忆深处鱼市的冰冷。
**(五年前·毕业季的爆发与逃离)**
五年前的夏天,潮湿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紧紧包裹着即将窒息的高三学生。高考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巨石,但对于许多多和池尚来说,更大的压力来自各自泥沼般的“家”。
池父虽然保住了命,却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性情也因痛苦和药物变得更加阴郁暴戾。池母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丈夫的责骂、高昂的医药费和儿子日益沉默的憔悴中苦苦支撑。池尚身上的伤疤,旧的未愈,新的又添,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他打零工的时间越来越长,出现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眼底的疲惫深得化不开,只有望向许多多时,那潭死水般的眼睛才会偶尔泛起一丝微澜。
许多多则像一头困兽。姑妈的刻薄变本加厉,将他打工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搜刮殆尽,骂他是“吃白食的丧门星”,言语的刀子比鱼市刮鳞的刀更锋利,刀刀剜心。他手臂上、背上,那些被抽打、掐拧的淤痕,成了他羞耻又愤怒的烙印。逃离的欲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偷偷攒下的、藏在破旧MP3盒子里的几张零钱,是他唯一的希望火种。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压抑终于到了顶点。
姑妈因为许多多“弄丢了”她一枚其实是她自己放错地方的金戒指(后来发现卡在了沙发缝里),歇斯底里地抄起了鸡毛掸子。污言秽语和抽打落在身上,许多多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忍受。十七岁少年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愤怒和对自由的渴望,在那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狠狠落下的鸡毛掸子!动作快得让姑妈都愣住了。
“够了!”许多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决绝。他盯着姑妈那张因惊愕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出气筒,也不是你的提款机。这些年,我受够了!”
姑妈被他的眼神和气势慑住了一瞬,随即更加暴怒:“反了你了!小兔崽子!吃我的住我的……”
“我吃的住的,是我爸妈留下的钱和我自己一刀一刀刮鱼鳞赚的!”许多多猛地打断她,用力将鸡毛掸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咔吧”一声折成两段,狠狠摔在地上!“从今天起,我不欠你的了!我走!”
他转身冲进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卧室,动作迅速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藏钱的MP3盒子,又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物进一个破旧的双肩包。姑妈的咒骂和哭嚎在门外炸响,伴随着砸门声。许多多充耳不闻,他拉开窗户——如同当年池尚在梧桐树下仰望他的那扇窗——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了下去。二楼的高度,他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滚了一圈,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立刻、马上!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昏暗的街灯下狂奔,肺里火烧火燎,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他才在一个僻静的小公园长椅上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汗湿的身体,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巨大的空虚和茫然瞬间将他吞没。他自由了?然后呢?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高中还没毕业……下一步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池尚。许多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多?你在哪?”池尚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池父模糊的咆哮和池母的啜泣,“我刚……听到你姑妈在骂,声音很大,还有摔东西……你没事吧?”
许多多喉咙发紧,鼻子一酸,强忍着哽咽:“我……我出来了。不在那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池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我位置。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