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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统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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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朗古斯的手,曾短暂地停留在赫斯提亚的肩膀上。
在因遥远而错觉虚假的记忆里,在短暂拥有过自由的那个黎明里,她走出神殿,高崖自下而上强风激荡。她的双眼首次接触努凯里亚暴躁的阳光与风沙。她的皮肤被炙烤得红痒难耐,她的双目被风渍得干涩刺痛。她的简陋布袍被上升气流鼓动,张牙舞爪,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连她本身也要随之腾空而去。奥雷利乌斯·朗古斯厚实的防尘披风卷起又舒展,拍打在她的后背。
赫斯提亚听见近似胸腔震动发出的呼啸,而那低沉的响声又迅速变得尖锐而零乱,仿佛警哨长鸣,随后再度喑哑。粗粝或清利,高昂或沉郁,那个声音——或者该说是那声音的集群要更为贴切——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压向神殿所在的高崖,众魂嚎呼般地游荡在无云天穹。
孩子的身体在风中摇晃。
奥雷利乌斯的手按住赫斯提亚的肩膀。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风吹过石群的声音,”奥雷利乌斯说,“也是努凯里亚的声音。”
赫斯提亚面向奥雷利乌斯所指的方向,突然感到惶恐。她难以说清缘由,或许是那声音的集群具备的压迫感,使初次接触努凯里亚的她不由自主地心生胆怯。可当她真正放眼望向天与红砂的交界,平坦间或崎岖,分明又或因崎石遮蔽而模糊不清——
“多么壮观,”奥瑞娅·朗古斯感叹一声,顾自与她的兄长交谈,“来这里远眺,一直是种享受。”
她的兄长示以赞同。
红日彻底脱出地平线的束缚。
自交界线起,努凯里亚苏醒了。鲜红地、炽烈地,燃烧般地,在赫斯提亚眼中舒展,辽阔,厚重而不容拒绝。她被撼动了心神,在惶恐过后,矛盾地产生出落泪的冲动。
她有些茫然地回望神殿,她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了——幼鸟离巢,她就要去往那片燃烧着的红砂上去了。
这样的努凯里亚,粗鲁、暴虐,从不怀柔,从不包容。
可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祂带给赫斯提亚的,是摇撼心灵的感动。
年轻的朗古斯双子,带着孩童站立在神殿所在的高崖上。
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2.
角斗场贵宾室。
屏幕上的人意气风发。
奥瑞娅长吁口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对赫斯提亚说:“看啊,他多像个英雄,年少有为。”
“作为一名战斗奴隶,”赫斯提亚不为所动,几乎可以视作冷漠,“他确实做到了最好。”
“真是不近人情的措辞啊,”奥瑞娅感叹道,“他的潜力肉眼可见,他已经显得与众不同了。你认为他会不会有一些……‘奴隶’之外的未来?”
奥瑞娅的话让赫斯提亚心中一跳。她猜测不出女人的意图。这种言论从一个奴隶主的口中吐出来,实在有些违和,令人生疑。
“抱歉,女士……我很少给未来做判断,”赫斯提亚隐藏下犹疑,神色如常地开口,“恐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奥瑞娅瞥了她一眼。
“你很谨慎,”女人没有因为赫斯提亚的再三回避而恼火,“这是件好事。”
赫斯提亚在心底略微放松下来。
“你可以表现得更自在些”——每位自觉慷慨的贵族,在被奴隶的某个言行触怒前,都说过类似的话。赫斯提亚只会把这种台词当作耳旁风,不予理会。
奥瑞娅垂眸打量戒指上繁复的花纹。
赫斯提亚感到些许异样。
女人的话语带着不难察觉的引导性,换言之,她似乎正期待着赫斯提亚说些什么。她希望从赫斯提亚口中,听见一些……不那么寻常的言论。
若是当真满足她的期待,赫斯提亚会面临相当大的风险。
面前的人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如果对话继续这样无营养地进行下去,大概,很快她就会选择离开。
然而,除了安稳地将人送走,赫斯提亚还有别的打算。
……别的更贪心的打算。
她想起雯戈莎,想起屏幕上的安格隆,想起她其他的兄弟姐妹。她想,他们需要医药。
所以她闭上眼,选择性地表现出忧虑:“但如果您真的希望,听一个奴隶的想法……我会说,在努凯里亚,‘合群’是件很重要的事。”
“你认为,安格隆·塔尔克太过引人注目,不是件好事。”
“如您所言。”
“可是你看,他难道不正通过自己的力量,为自己赢得尊严吗?”奥瑞娅饶有兴味地发问。
那真的能称之为“尊严”吗?
当然,她没有说出口。她从不说多余的话,赫斯提亚知道,令自己辗转反侧的东西,对眼前的人毫无意义,那人全不在意。
赫斯提亚从不抱幻想,与她鲜少给未来做下判断一样。如此,在迎接现实时,才不至于被难以承受的失望击溃。这是一种理智与软弱,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
她说:“角斗士能够通过在角斗场中的厮杀赢得尊严……对于奴隶来说,是很危险的错觉,女士。”
奥瑞娅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为什么这样说?”
“我只是很清楚这种‘尊严’真正的来源是什么。它只在方寸之间,”赫斯提亚抬起脸,“而‘逾越’需要代价。”
“现实,而且悲观。牧羊人,你不觉得你的……”奥瑞娅打量着她,思考片刻,才有些新鲜地把那个词说出口,仿佛这样的词语放在奴隶身上,在她看来是种新奇的体验,“‘兄弟姐妹’,能够承受这种代价。”
赫斯提亚意有所指地应答道:“就像您今天出现在这里。”
为了证明,风格迥然的朗古斯依然是整套运行规则的一部分。
片刻沉默。
屏幕上的安格隆已经离开了角斗场,在高阶骑士和机械巡卫的监管下。
奥瑞娅终于露出一个算得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很不一样的回答,牧羊人。虽然不是我最想听的答案。”
3.
当角斗士苦痛的稠密间,某种如同真空气泡一般的存在出现。
安格隆知道,赫斯提亚来了。
她穿着赭红色的袍子,出现在伤痕累累的奴隶之间,停下来握着每个人的手,倾听他的烦忧与愤懑,带来奴隶们需要的食物、洁净的水,以及最奢侈的医药。她很喜欢使用敬语,但从不会让人反感、觉得她装模作样。
她的身上既没有自发的体味,也没有受外界沾染的气味。她干干净净地来,步履轻盈,守在洞穴里摇曳的火炬下,脸上带着轻飘飘的、略显忧郁的微笑。事实上,就连那忧郁也是轻盈的,不给人带来负担的,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她离开时,属于角斗士们的血汗的气息如影随形。
安格隆注视着赫斯提亚走向自己,与她第一次同他打招呼的情形别无二致。
赫斯提亚在他身边坐下,略微侧首,长发随着动作拂过伤痕累累的前胸:“辛苦了,伤口怎么样?”
火光把她枝条般的细影投在安格隆的臂膀上。
安格隆再一次活了下来,作为唯一的胜者。属于他的凯旋之绳从他的脊椎开始生长。
“已经好了。”他回答。
赫斯提亚有些惊讶。
安格隆让她看过腰侧的伤口。那里已经愈合了,新生组织呈现出比周围皮肤更浅的颜色。
“……看来你的体质比较特殊,”赫斯提亚若有所思,但她还是对安格隆说,“如果有需要,请向我开口。”
安格隆明白赫斯提亚的意思。今日她来的时候,为洞窟的奴隶们带来了伤药。
她为角斗场服务,整日与贵族打交道。在她的周旋与哄骗下,贵族有时会愿意经由她手赏赐洞窟中的奴隶。即使杯水车薪,但依然弥足珍贵。
“她救了很多人的命,”女奴雯戈莎说,“没有她,很多人早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她还会带来角斗场之外的消息,风沙、雨水、戈壁,贵族的宅邸与贫民窟。
“为什么那些贵族会愿意这样做?”安格隆问,“他们不是对我们的痛苦乐在其中吗?”
赫斯提亚的神情有了明显的停滞,她在斟酌如何向安格隆解释。
安格隆观察着赫斯提亚的表情——习惯性地垂下睫羽,抿唇颦眉,五官的阴影暧昧不清——这种谨慎的思考使提问者感受到自己正受着尊重。
她反问:“你说,他们对我们的痛苦乐在其中。那么那些贵族是怎样从中取乐的呢?”
“我思考过,”安格隆回答,“但我无法理解他们,他们就像——”
“就像另一种生物?”
安格隆点头。
赫斯提亚笑了,与她在贵族面前刻意的木讷或讨好截然不同。她不必再带着目的性表演某种情绪,神情便变得朦胧,似忧似喜,松弛而琢磨不清。
4.
她说:“你所疑惑的,我也曾疑惑。‘透过奴隶的苦难,他们能够看见什么’,我这样思考。”
“一场足以满足施虐欲的血腥争斗?一个无路可走的可怜虫的恐惧、怨愤与绝望?他们为什么渴求这些,他们为什么要促成这一切?”
“后来我大概理解了,那些竭尽全力却仍旧徒劳无功的挣扎,在他们眼中意味着什么。”
安格隆问:“意味着什么呢?”
“一种权威,一种统治。”
“当他们把奴隶的命运捏在手里、随意左右的时候,当他们看着奴隶们四处碰壁、永远无法撼动他们构建的秩序的时候,他们确信自己的权威得到了彰显,自己的统治坚不可摧。”
“因此乐在其中。”
“所以我试着让他们相信,偶尔心血来潮的‘赏赐’同样是权威的体现。只是指缝间漏下的几缕细纱就让奴隶们感激涕零,于是这些可怜虫不得不压抑住仇恨的表情,变色龙般滑稽地换上谄媚的嘴脸。他们在游戏这些被统治者的死亡的同时,还在随意拨弄着被统治者的生——这难道不能够满足他们贪婪的虚荣心吗?”
赫斯提亚平静地说。
“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做的吗?”
“嗯,”她轻轻点头,又忽地迟疑下来,视线向另一侧撇去,“……不过,事实上,这次不太一样。”
在她向心满意足的奥瑞娅·朗古斯提出请求时,奥瑞娅干脆利落地应许了。可与其说她是出于虚荣,倒不如说,她是为了与其他贵族步调一致。
赫斯提亚如此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