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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残局(上)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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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残庙,风雪,棋枰。
一枚染血的白子叩下,撕裂必死之局。
“此局,吾胜天半子。”
咳出的血珠滚落棋盘,像叛军的火把灼穿信笺上模糊的蟠龙印痕——
庙外铁蹄声近,他知道:
金銮殿上,那盘以江山为注的棋,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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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像失控的兽群,在荒原上狂奔嘶吼,将一座孤零零的山神庙撕扯得摇摇欲坠。破败的窗棂豁着口子,寒风裹挟着雪沫刀子般灌进来,吹得供台角落一点豆大的油灯火苗疯狂跳跃,将两道对坐的影子拉扯、扭曲,鬼魅般投在剥落的泥墙上。
“啪。”
一枚白子落下,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间隙里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执子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这手属于裹在一件洗得发白旧裘里的年轻人——容卿。
他眉目如墨笔勾勒的远山寒水,清俊异常,只是唇色淡得近乎灰败,颧骨上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隐秘的伤痛,带起沉闷的嗡鸣,最终化作压抑在喉间的闷咳。
“咳…咳咳……” 他侧过头,宽袖掩住口鼻,单薄的肩胛几不可察地耸动。待气息稍平,摊开的掌心赫然多了一抹刺目的猩红。温热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棋盘边缘,迅速洇开一小片暗渍,像一颗不该落于此地,妖异的朱砂子。
坐在他对面的玄衣人,全身裹在厚重的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如石刻的下颌。他目光扫过那滴血,又抬起,瞥过容卿脸上。“棋行险招,剑走偏锋。容卿,你执意要下这盘棋?”声音沙哑,刻意模糊了本音。
容卿恍若未觉掌心血污,只伸出那染了血的手指,捻起一枚温润的白子。指尖的殷红蹭在玉质的棋子上,分外刺眼。他凝视着棋局,眼神专注得可怕。白棋大龙被黑子死死扼住咽喉,气眼将绝,败局似乎已定。
“先生错了。”容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雪声。“此非险棋,而是……死局求生。”他忽然抬眸,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映着跳动的烛光,亮得惊人。“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沾血的白子落下!
位置刁钻得近乎荒谬,并非去救那岌岌可危的大龙,反而孤军深入,悍然点入黑棋看似固若金汤的后方腹地!这一手,如同自断生路,将仅存的气眼也拱手送出。
玄衣人兜帽下的眉头猛地一蹙,他凝神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制供台。几息之后,他捻起黑子,意图围剿这颗狂妄的白子,彻底屠龙。然而,几手交换下来,落子的间隔越来越长。那颗看似送死的白子,竟如一枚楔入骨缝的毒刺,搅得他后方原本流畅的阵型隐隐滞涩,首尾难顾!
容卿的咳嗽又起,比方才更剧烈,撕心裂肺,单薄的脊背痛苦地弓起,每一次喘息都像在濒临极限地拉扯。冷汗浸湿了他额角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清醒,死死盯在棋盘上,不曾有半分动摇。他紧抿着唇,将那翻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咽下,唯有唇色又灰败了几分,像蒙了尘的玉。
玄衣人盯着那盘因一子而乾坤倒转的棋局,沉默如庙外的冻土。白棋的大龙看似被屠,但黑棋的后方已被那颗“毒刺”搅得天翻地覆,处处漏风,胜势荡然无存。这病骨支离的身体里,竟藏着如此决绝狠厉、洞穿人心的算度!以自身为饵,不惜自毁长城,只为在对手最得意处撕开一道血口。
“好一个‘死局求生’!”玄衣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冰冷的金属质感。“以身入局,以命为注。容卿,你赌得够大。”他目光扫过棋盘边缘一道深刻的旧痕,像是被利器猛力劈砍留下的,与这文雅的棋局格格不入。
容卿抬起袖子,缓缓擦去唇边再次溢出的血丝,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看向玄衣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痕:“不赌,焉知不能胜天半子?”那笑容一闪即逝,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执拗。
“胜天半子?”玄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像是夜枭的啼鸣。“狂妄!你可知这局一旦开启,再无回头路?以身入局者,终将粉身碎骨,被这滔天巨浪碾得渣都不剩!”他猛地拂袖起身,带起一股寒风,吹得灯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那便赌命。”容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砸在破庙寒冷的空气里。“用这条残命,换一线天光。”他的目光越过玄衣人,投向庙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眼神空茫又深邃。
玄衣人不再言语,大步走向庙门,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疯子!你会后悔的!”声音裹挟着风雪,很快被吞噬在门外的狂暴之中。
破庙内,沉寂重临。油灯的火苗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浓重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瞬间将他吞没。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容卿的手稳得出奇,再无半分颤抖,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物。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天光,隐约可见那是一封折叠得极小的信笺,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慢慢将信笺展开,右下角,一方模糊的蟠龙钮印在昏暗中透出诡异的暗红轮廓,边缘处还残留着半枚被火燎焦的“敕”字。那些字句无需再看,早已是烙在神魂上的诅咒。
他将信笺凑向方才油灯熄灭后仅存的一点微红炭火。
嗤——
一点橘红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噬咬上脆弱的纸页。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着污浊的字迹,无情地燎烤着那方蟠龙印痕。火光跳跃着,短暂地照亮了容卿的脸。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跳动的火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近乎毁灭的冷静。蟠龙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连同那半枚“敕”字,化作细小的、蜷曲的黑蝶。
他松开手,余烬混着灰白的纸灰簌簌落下。寒风从破窗涌入,卷起那些燃烧未尽的黑蝶,将它们猛地扑向门外狂舞的暴雪,瞬间湮灭无踪。
容卿缓缓站起身,挺直了那副看似随时会被风雪折断的脊梁,如一柄裹着破絮、缓缓出鞘的剑。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触手冰凉的乌木腰牌,指尖摩挲过上面阴刻的“钦天监司辰”小字。一个足够卑微却恰能踏入宫门的身份。昨夜那场“急病暴毙”的真正司辰官,此刻正躺在乱葬岗的薄雪之下。
他拢紧身上单薄的旧裘,最后看了一眼昏暗中只剩模糊轮廓的棋局,一步一步,走入门外那片狂暴、能吞噬一切的白色深渊,风雪瞬间淹没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