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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挑的款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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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40分钟后,余北星回来了。
是从太平间里出来的。
同行的多了几个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一身深灰立领外套,穿得板正利落,头发花白,负着双手,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女,像夫妻,女人留烫过的齐耳短发,穿短风衣,是标准的文化人打扮。男人模样也挺周正,穿薄夹克,手里提了个浅绿大塑料袋。
离着大老远,就能看见那大塑料袋里,装的是脸盆、电水壶、毛巾、水杯等生活用品。
一行人默不作声,神色平静。
余北星到广场旁侧的主路上,拦了辆出租车。
凌朔虽然也用打车app,但毕竟旅游城市,出租车多,即便这个点儿,也有的是空车,随拦随走。
余北星将老爷子,以及一对小夫妻送上出租车,才转身返回自己车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去家属家。”
而后启动车子,远远跟上前面出租车尾灯的方向。
唐晚书安然坐在副驾,点点头,没多问,但看明白了。
亡者多半是这家的老太太。
刚才余北星进住院部大楼,大约是给亡人穿了寿衣、整理了遗容,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将遗体送到了太平间。
一套流程,干净利落。
亡人家就住在凌朔市区,一片老破小住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余北星的车与出租车,一前一后相继抵达。
下车时,余北星从车里拿出两个大包裹,外表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像是那种深色帆布袋。
唐晚书伸手接过了一个,第一天上班,帮不上什么忙,给小余老板拎个包,她还是没问题的。
余北星伸手将相对轻的一个,递给了她。
唐晚书摸了摸,里面软软的,摸不出什么。
这户人家住在五层,老式的楼房没有电梯,也没有声控灯,午夜时分,楼道里黑漆漆。
老爷子提一口气,每一步迈两个台阶,噔噔噔地上去了。
身后的女子有些虚弱,上两层,歇一会,期间偶尔用纸巾沾沾眼角,在丈夫的搀扶下,缓慢上楼。
楼道里没人说话。
老爷子掏钥匙开门声,进屋时鞋面摩擦地板声,电灯开关的细小噼啪声,一切都悄然寂静。
余北星于门口,穿上了蓝色的塑料鞋套,随手也递给唐晚书两只,唐晚书也穿上了。
“小余。”那女子将二人往屋里请,显然这家里,她主事。
余北星将两人手上的帆布袋,放在客厅的金属叠桌上打开,先从中取出一叠旧报纸、宽胶带。
同时,扫了一眼弹丸之地的二室一厅的小屋。
而后,利落进屋,用牙齿一撕宽胶带,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洗手间——
将整个房间的所有镜子,一一用报纸,全贴上了。
手法干净娴熟,全程不到五分钟。
做完这些,他指了指客厅里的老式五斗橱。
那女子会意,连忙将抹眼角的纸巾扔给丈夫,迅速将五斗橱台面上的物品,一股脑地全收拾起来。
余北星将那五斗橱,挪到客厅正中靠墙,女人的丈夫还颇有眼力见地,搭了把手。
之后,小余老板从帆布袋里,又取出几样物品:
带相框的黑白遗照、五样水果点心贡品、一对矿泉水瓶粗、玻璃外壳的白蜡烛、一大捆香。
又让女人到厨房给拿了只碗,装上了一小碗大米,用打火机,将白蜡烛和三支香,一一都点燃了。
香插进碗里,引路灯摆在老人遗照前。
一整套流程布置完毕,干净利落,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唐晚书静静地抬眸,望向那黑白色的遗照,照片上的齐耳短发老太太,柔和面善,身材微胖,笑得安暖。
供桌布置既毕,余北星重又回到客厅,从帆布袋里取了裁成长条的宣纸、毛笔、简易墨盒。
就在这客厅的金属折叠桌上,按手机备忘录上的名单,写挽联。
那家女婿眼疾手快地,给拖了把椅子,小余老板也没坐,就站着弯着腰写的。
唐晚书的目光,落在那字迹上。
不得不说,余北星的书法,真好看,就像『余生殡葬』的招牌一样:
工整,有力、功底深厚。
也是余北星埋头写挽联时,唐晚书听亡人家属聊了几句:
这家老太太是冠心病去世的,今年73岁,年纪不算大,但病了很久。
女儿是独女,远嫁外地,两个月前就回来了,亲自照顾,为了母亲的病,甚至给主治大夫下了跪,也没治好。
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小外孙女,托了亲戚明天送回来,送姥姥最后一程。
余北星不疾不徐写完了挽联,期间这家女儿拿了包抽纸,到次卧关上了门,自己呆了一会儿,出来时神色如常。
临走时,小余老板特意交代了几件事:
香不要断、引路灯不要灭,另外,留了几大袋金元宝、黄纸,可随意烧。
后天傍晚,来接家属到『别处山殡仪馆』守灵。
根据近些年,凌朔市城市管理,不允许将亡人遗体拉回民宅小区,家属只能在殡仪馆守灵。有些家庭不特意提出要求,就不安排了,三日后直接告别仪式和火化。
下楼时这家女婿殷切送了下去,余北星将一叠写好的挽联,递给唐晚书拿着,到楼下的小轿车后备箱里,搬出几个大箱子。
箱子拆开,是折叠成捆的花圈。
现今花圈纸货等祭祀用品,也较早些年大为改进,都是折叠成捆,方便运输,几根竹竿啪啪地一打开,绢花一展,就是大花圈。
小余老板干活麻利,从唐晚书手里接了挽联,拿胶带又是一撕一咬,四五对儿全贴在了花圈上。
也没用这家女婿帮忙,一个人将几个大花圈,一一在单元门口排成一列,完活。
唐晚书也帮着搬了一个,那花圈几根竹竿扎成,轻飘飘的,不费力。
凌朔这个时节没什么风,但她还是将每个花圈,都用绑带系牢。
上车时,她特意看了手机上的时间,从进家属家门,到离开,全程40分钟。
余北星有时,每天要送好几位亡人。
“你住哪,我送你。”驱车从家属小区离开时,余北星问。
“归远民宿。”唐晚书也没推辞。
余北星驾车一个调头,转上主干道。
小城市交通便利,开车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也不过十几分钟。
下车后,唐晚书于车窗前,跟小余老板挥挥手,道了明天见。
余北星点点头,没立即启动车子,而是看着对方的身影,往民宿正门方向走远。
午夜时分,四下岑寂,凌朔没有夜生活。
但作为旅游城市,夜景灯光璀璨,一整排俄罗斯建筑,通体发光,红的绿的黄的,配色鲜艳大胆,晃得一整片星空,漫天绚烂。
唐晚书下意识地停步抬头,望了片刻,天边一片绯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极光。
身后,传来小余老板的声音,喊了句:
“别看了,灯太亮,没极光。”
她怔了怔。
回头时,他已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根烟,吊儿郎当地把胳膊搭在窗外。
……
次日,早7:30,唐晚书上班了。
凌朔天亮得早,即便街道上仍旧没什么行人,7点钟左右的清晨,也有些公交出租、清洁工、菜市场,以及早餐摊。
比晚上热闹。
唐晚书到『余生殡葬』店里时,余北星的奶奶已经穿戴整齐,一头银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中厅小阳台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
唐晚书礼貌地跟老人家打了招呼。
她今天的工作,是熟悉货架上的殡葬用品价格,店里有配备专门的台式电脑,里面货品清单详细,品类齐全丰富。
她特意也带了个小笔记本和圆珠笔。
正面货架上是清一色的骨灰盒:
从素白可降解的陶瓷骨灰盒,到黑檀木的、酸枝木的、金丝楠木的,以及盘龙云纹的汉白玉、阿富汗玉……
价格从200块到上万块不等。
除此之外,东西两侧货架上,还有墓地装饰用的白瓷香炉、石狮子、巴掌大的陶瓷桌椅家电等陪葬品。
以及逢年过节祭扫时,用的绢花、盆花、拉花、大红花……
唐晚书刷刷刷地熟记价目表,直到中午11点,余北星来了。
小余老板风尘仆仆,来时打包了马路些对面,一家网红餐馆的家常菜,听说是奶奶身边平时有保姆做饭,这几天保姆阿姨休假回老家了。
除午餐外,小余老板还带来了A4纸打印、足足五页纸的一式两份劳动合同,以及两套女式职业装。
唐晚书先跟对方把合同签了。
她仔细核对了每一项条款细则,别说,合同还挺专业,像是大公司法务做出来的。
午饭,她和余北星祖孙两人一起吃。
席间得知,余北星的奶奶姓谷,今年86岁了,娘家是书香门第,跟余北星的爷爷,两人同年同月生,18岁认识,是自由恋爱,谈了一个月就结婚了。
用现在的话说,是闪婚。
这家店,是当年跟余老爷子夫妻俩,白手起家一块做起来的,这么多年,还经营着。
期间谷奶奶和唐晚书聊天,余北星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午饭后,唐晚书将小余老板带来的工作服,在里间谷奶奶的房间试穿。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老楼翻新房,平时只有谷奶奶和保姆住,余北星每日白天来看望奶奶,一起吃饭,忙活店里的事儿。
夜里经常有活儿,收工晚,不住这,听说是在市区还有别的住房。
唐晚书试衣服前,谷奶奶贴心地将窗帘给遮严实了,还从外面给关好了门。
余北星带给她的,是两套崭新的女式藏蓝色职业套装,修身版型的上衣和长裤,布料舒适,质量上乘,衬着唐晚书本就白皙细腻的肤色,更显清丽出尘。
站在谷奶奶大卧室的穿衣镜前,唐晚书前前后后地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小余老板,在哪给她搞了两套这么合身的套装。
她将齐腰的长发重新挽在脑后,戴上了金属鲨鱼夹。
不错,有金牌销售那范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