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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元节 七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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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鬼门开。
临到晚上九点三十五分,孟卿作为公司最后一个打卡的人,终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揉了揉酸胀的脖子,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孟卿把脸上的黑框眼镜取下,露出一张白皙憔悴的妍丽面庞,觉得自己快要劳累过度,然后猝死。
都怪这不成文的加班规则。
呸,不干人事的狗屁老板!
在心里怒骂完,孟卿提着电脑包愤愤走出公司大门,略带湿意的冷风扑面而来,路面反光,看着有些湿滑。
孟卿眼珠子转溜半圈,琢磨,应该是刚下完一场小雨。
她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身为牛马,连个赏雨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不等人。
确实不等人。
肚子饿得咕咕叫,又胃痛得厉害,孟卿抬手抚上难受的部位,后知后觉自己快要饿死,现在着急忙慌地想要回家做饭。
高跟鞋开始“哒哒哒”,快步中有条不紊。
一身休闲常服仍摆脱不了一身班味的孟卿随手撩起一缕发丝,还不忘用余光观察马路边缘的一切熟悉景象。
绿化带、法国梧桐、路灯、柏油路、各种商铺……
回家的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不下百次。
另外,孟卿的家离公司并不算太远,很近。
步行15分钟的话,基本上可以按照预算时间到家。
小区底下还有个24小时便利店,再去买份小蛋糕应付一下的话,过了12点,今天的事情就算画上一个不堪完美的句号。
没错,今天还是孟卿的25岁生日,遵从习俗按照农历过,就是7月15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鬼节。
作为一个成年人,不成文的规则里,生日是不用大办特办的,不必通知任何人,尤其是对一个没什么朋友的孤儿来说。
但孟卿不打算忽视。
她很有仪式感,也喜欢仅有的仪式。
所以,吹蜡烛之前许个愿,再吃块小蛋糕,孟卿就满足了。
想到此,孟卿脚步都轻快许多。
夜渐深,晚风袭袭。
路过十字路口时,宽阔的马路两边,几簇火光顺势弥漫,在地面倒映出璀璨的霓虹,烈烈的火舌舔舐半空,画面很美。
是陈镇的旧习俗。
就连空气中,都是烟灰纸独有的檀香味,浓烈而呛人,昏黄又亮眼的烛火中,是一个个埋头只顾烧纸的老人。
他们沉默着,脸上面无表情,不见泪水,期盼的目光却从火盆中央移到顶端、天上,是寂静的悲伤。
手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扔黄纸,浑浊的眼眶成为干涸湖泊。
孟卿只瞄两眼,攥紧电脑包,匆匆从他们旁边路过。
她知道他们的事,其中一位家属甚至上过电视。
#海归儿子被车无辜撞死,肇事者选择出钱了事#
当初的新闻可谓轰动整座小镇。
毕竟,穷乡僻壤的小镇上突然出现他这么一位高考状元,Q大苗子,都可以说是从山窝窝里爬出来的金凤凰,倍增人面子。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被人当街撞死,众人听罢,唏嘘不已,恨不得当场将人抓拿归案。
奈何肇事者不是本地人,家中还特别有钱有权,听说里面还有人当官,以至于没人敢惹他们。
他们也知道他们有错在先,就想跟死者家属私了,他们出得起高额赔偿金。
至于其他的,别想,另谋他算。
家属不同意,坚持一命抵一命,此事便僵持下来。
算算时间,今天刚好是那个海归儿子的头七。
多可惜啊。
要是没死,学业有成的儿子就要来接父母去城里过上好日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开开心心……
“哎——”
孟卿轻声叹气,小心翼翼低头。
回想着当初不经意间看到的那张黑白遗照,男人剑眉星目,眉眼深邃立体,比网上的男明星要好看几百倍,孟卿又想叹气。
怎么这么惨呢?
孟卿同情外加怜悯。
抬脚中,孟卿又陡然想起一个传闻。
传说,扬帆街的十字路口总会发生车祸,比其他地方的死亡率都高,可能是残留在人间的恶鬼作祟。
夜半的空荡街头,路过的人有时能听到哐当一声巨响,然后就是擦着马路、飞出十米远的模糊人影。
实际上,旁边空无一物,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
有经验的老人会说,那是冤魂在重复死亡时的举动,说明它死得不甘心,心里有怨。
孟卿当时只当一个鬼故事听,现在走着,却控制不住地去回想这个鬼故事。
不经意间,再一抬头,孟卿和头顶上的蓝色路牌大眼瞪小眼。
——扬帆街。
对哦,难怪会控制不住地记起这则传闻,难怪她觉得这么眼熟,原来……原来她每次上下班,都要经过扬帆街这个十字路口!
孟卿立刻感觉有点慎人。
搓搓手臂,皮肤表面已经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哐哐直跳。
今晚又是中元节。
孟卿缩了缩脖子,直接埋头往前走,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刚才那些事。
再走个五分钟,她就要到家了。
没事没事,一定是自己吓唬自己,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这样安慰着自己,孟卿平安无事地走出个五六米。
而就在孟卿神色放松下来时,背后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人站立不稳。
路边的火焰顿时爬地而起,伴随着蓝红色烛光明明灭灭,漫天的黄色纸张迎风招展,跟着大风飘起,直接从孟卿腿边擦过,留下道道灰烬。
耳边,似乎有跑车的嗡鸣声急速响起,又眨眼消失。
接着,有什么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响起,仿佛就在耳边,眼前。
孟卿反射性地紧闭双眼。
待风停,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孟卿又立刻睁开双眼,查看四周。
一回头,哪有什么跑车,哪有什么抛物线的尸体,马路上分明空无一人,半截黄纸因风飞得满地都是,浸上雨水。
唯有路边静坐着的几位佝偻老人,睁着空洞双眼,目视面前的火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累了,然后出现幻觉?
可是……那道风真的好奇怪。
孟卿半眯起眼,来回在自己左右两边查看。
迷茫片刻,她扭头就想要继续走,不敢在这里多停留。
但一抬脚,孟卿又发现不对劲,她的鞋底,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
轻飘飘的,又有点重量。
缓慢低头,孟卿就看到自己脚底正踩着一张黄纸。
黄纸方方正正,表面自带沙砾一般的质感,颜色鲜亮而粗糙,在昏暗路灯下,甚至隐隐发红。
此刻,它就这么黏在孟卿黑色的鞋底上,牢牢不放。
孟卿只觉得晦气,连忙晃腿,试图把它甩下来。
黄纸经这么一踩,又被地面的水渍打湿,在孟卿连甩几次后,它很快从孟卿脚底下来。
脏东西没了。
孟卿把这件小插曲放在脑后,重新走上回家的路。
之后,无事发生。
孟卿顺便从便利店买来蓝莓味小蛋糕,店员赠送她一根蜡烛。
提着东西,在老旧声控灯下,孟卿打开自己家的房门,归于干燥。
“唔,还是自己家里舒服。”
孟卿对着房间自言自语。
挺了一整天的肩膀随之垮下来,她懒洋洋地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立刻没什么形象地瘫进沙发里。
为的,就是发呆。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累了。
总感觉比刚下班还要累。
尤其是右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