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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场暴 ...

  •   那场暴风雪像是从地狱深处挣脱出来的。风如牦牛般怒吼,卷起地上厚实的积雪,劈头盖脸砸向次仁低矮的石头房子。窗棂在狂风中呻吟,羊圈的方向,混乱的蹄声、尖锐的羊叫、还有那撕破风雪的、属于掠食者的低沉咆哮与利齿相碰的森然脆响,绞成一片刺耳的死亡之音,直直扎进次仁的耳朵里。他紧握着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旧藏刀守在门后,刀柄被手心渗出的汗浸得滑腻。冲出去?那是送死。他只能听着,听着自己半生的积蓄在风雪和利齿下被无情吞噬。黑暗里,每一记羊羔戛然而止的惨嚎,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他的心上。
      天光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时,风雪终于偃旗息鼓。次仁裹紧厚重的老羊皮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气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肺腑。雪地一片狼藉,凝固的暗红血斑在刺目的白上格外狰狞。几具被啃噬得支离破碎的羊尸散落着,皮毛被风扯动,像一面面绝望的小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狼群留下的腥臊气。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清点损失,心中默念着六字真言。就在几块被血染成褐色的石头旁,一小团深灰色的毛球突兀地闯入视野。它那么小,在空旷的雪地上像个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污点。次仁的心猛地一抽,以为是只冻僵的羊羔。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沾着血污的绒毛。
      一双眼睛倏地睁开了。冰蓝色,清澈得像他年轻时在念青唐古拉山深处见过的、从未被凡人惊扰过的冰川湖,此刻却盛满了初生幼兽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和疼痛。它太小了,甚至无法发出像样的呜咽,只有微弱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雾。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蜷着,皮毛上沾着暗红的血痂,不知是羊的,还是它自己的。显然,它是被昨夜疯狂的狼群在混乱中遗弃的。
      风雪和死亡的冰冷气息,仿佛瞬间被这双纯净的冰蓝色眼睛融化了一角。次仁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解开系得严严实实的皮袍前襟,用里面尚存的一丝暖意,极其轻柔地将那个冰冷、颤抖的小生命裹了进去,只让那双惊恐的蓝眼睛露在外面。小东西瑟缩着,本能地往那点来之不易的温热深处钻。次仁抱着它,如同怀抱一个易碎的梦,慢慢走回那还残留着昨夜血腥记忆的石头房子。炉膛里重新燃起的牛粪火发出噼啪轻响,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映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也映在那双渐渐不再那么惊惶的冰蓝色眼眸里。
      小东西在次仁的皮袍里瑟缩了一整天。次仁找出一个豁了口的旧木碗,挤出温热的羊奶,用指尖蘸着,一点一点送到那紧闭的小嘴边。起初,那小狼崽只是恐惧地别开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嘶嘶声。次仁不着急,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将沾着奶香的手指凑近。终于,也许是那温热的奶味战胜了恐惧的本能,也许是腹中实在饥饿难耐,它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试探地舔了一下。那一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它急切地吮吸起来。次仁看着它贪婪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小东西,眼睛蓝得像冰川湖,”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它头顶柔软的绒毛,声音低沉而温和,“就叫‘朵森’吧。”藏语里,“石头”的意思。他希望它像高原上的石头一样,坚硬,顽强。
      日子如同屋前那条永不疲倦的小溪,在诵经声、羊群的咩叫和朵森日渐有力的呜咽声中静静流淌。木碗换成了更大的,羊奶变成了次仁特意去牧人那里换来的生肉——他固执地认为,朵森骨子里流的是狼的血,就该吃血食。他蹲在门前的石阶上,用牛毛绳仔细地编着一个小小的项圈,最后系上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铜铃铛,那是他早已过世的妻子留下的唯一念想。当他把项圈轻轻扣在朵森毛茸茸的脖子上时,朵森好奇地甩了甩脑袋,小铜铃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次仁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朵森在奔跑、撕咬和次仁浑浊却温暖的目光中迅速长大。灰色的绒毛褪去,换上了更厚实、更深沉的灰黑色硬毛。那双冰川湖般的眼睛褪去了幼时的懵懂,变得锐利、警觉,闪烁着属于荒野的光。它的四肢矫健有力,奔跑起来像一道贴着草皮疾驰的灰色闪电。它不再满足于围着次仁的脚跟打转,目光常常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积雪覆盖的山峦,喉咙里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那呜咽声穿透稀薄的空气,带着一种原始的召唤,让次仁的心也跟着轻轻震颤。
      高原的冬天又一次带着它无情的威严降临。一场小雪过后,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次仁赶着他的羊群,来到一片向阳的缓坡,稀疏的枯草在风中摇摆。朵森像往常一样,忠实地跟在他脚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及到老人的腰。它不再是那只瑟缩在皮袍里的小可怜,而是一头真正的狼了,只是颈间那枚旧铜铃,随着它的走动,依旧发出细碎而熟悉的叮当声。
      突然,朵森猛地停下脚步,颈背的鬃毛像刺猬般根根竖立起来。它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那声音不再是对着次仁撒娇时的呜咽,而是充满警告和威胁的咆哮。它前肢微屈,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一片被巨大岩石阴影笼罩的灌木丛。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弥漫开来。
      次仁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顺着朵森紧绷的视线望去。岩石的阴影里,先是探出几双幽绿的眼睛,冰冷、贪婪,如同暗夜里漂浮的鬼火。紧接着,一头、两头……足足有十几头成年野狼,像从冻土里冒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散成一个半圆,将他们和羊群围在当中。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呜咽。羊群惊恐地挤在一起,发出绝望的悲鸣。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异常高大的公狼,毛色苍灰,眼神凶悍,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眼角一直划到耳根。它死死盯着朵森,又扫过次仁和他身后瑟缩的羊群,喉咙里滚动着进攻前的低嗥。狼群随着头狼的低嗥,开始缓慢地、充满压迫感地向前逼近。泥土和枯草在利爪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次仁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藏刀柄,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他回头看了一眼惊恐的羊群,又看向身边如临大敌、颈毛倒竖的朵森。那高大的头狼的目光,像冰冷的铁钩,始终缠绕在朵森身上。次仁明白了。狼群不是为羊而来,至少不全是。它们是为朵森而来。为这个被它们遗落、又被人类养大的同伴而来。
      就在头狼似乎要发出攻击指令的瞬间,次仁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瘦小的身躯挡在了庞大的狼群和瑟瑟发抖的羊群之间。他没有拔刀,只是张开双臂,像一面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旧经幡。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闪着寒光的獠牙和幽绿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朵森身上。那冰蓝色的眼睛也正回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对狼群的野性认同,有对次仁的依恋,更有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朵森!”次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空气中震荡。他凝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家去吧!”
      风卷过草尖,发出细微的嘶鸣。时间仿佛停滞了。朵森喉咙里滚动的低吼骤然停止。它巨大的身躯绷紧又松开,冰蓝色的眼睛在次仁苍老的面容和头狼凶悍的身影之间来回移动,那里面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最终,它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巨大的头颅缓缓地、沉重地低垂下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而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哀鸣。那声音不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告别。
      它转过身,不再看次仁,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狼群。颈间的铜铃随着它的脚步,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叮当声。头狼深深地看了次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嗥。仿佛得到了无形的命令,整个狼群,包括刚刚加入的朵森,如同退潮般,无声而迅捷地转身,几个腾跃,便消失在岩石和枯草的阴影深处,只留下空旷的草坡和令人心悸的死寂。
      几天后,次仁带着朵森上路了。他们走向念青唐古拉深处,走向那传说中连接天地的古老垭口。风越来越大,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经幡玛尼堆出现在视野里,五色的经幡被强劲的山风撕扯着,疯狂地舞动,发出巨大的、连绵不绝的猎猎声响,如同无数神灵在天地间诵念着亘古的经文。
      次仁在经幡阵前停下。他转过身,面对朵森。朵森安静地站着,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似乎预感到什么。次仁伸出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喂它羊奶,抚摸它的绒毛,为它戴上铜铃。此刻,手指摸索到它颈间那个被磨得更加光滑发亮的旧铜铃铛。牛皮带子因为经年的摩擦和拉扯,已经变得脆弱不堪。次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摸索着那个小小的、早已被磨得无比光滑的皮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铜铃被解了下来,静静地躺在次仁布满老茧的手心。那束缚了它整个成长岁月的微小重量,消失了。山风毫无阻碍地拂过朵森颈间浓密的毛发。它似乎有些不适应,轻轻甩了甩头,随即仰起脸,望向更高更远的雪峰。阳光刺破云层,将它灰黑色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次仁将铜铃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朵森的体温。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方,指向那连绵无尽、白雪皑皑的巍峨群山,指向那翻腾涌动的云海深处。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被风送到朵森耳边:
      “你属于风,属于山。”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子,落在空旷的天地间,“走吧。”
      朵森最后深深地看了次仁一眼。那冰蓝色的目光,像多年前那个暴风雪的清晨一样清澈,却已不再有丝毫懵懂和恐惧。它猛地转过身,矫健的身躯没有半分迟疑,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更高的山脊。灰黑色的身影在嶙峋的岩石和耀眼的雪光之间几个起落,便化作一个灵动的小点,最终彻底融入那片无垠的苍茫。它没有回头。
      垭口上,只剩下呼啸不止的风,和那无数疯狂舞动的经幡,发出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簌簌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飘向天空尽头,庄严地覆盖了群山的每一道褶皱,淹没了世间所有微小的悲欢。次仁孤零零地站着,手中紧握着那枚不再发出声响的旧铜铃。他凝望着朵森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脸上的皱纹在高原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如同大地刻下的沟壑。终于,他缓缓抬起手,将一枚新的、印着六字真言的蓝色经幡,系在早已被风霜磨砺得光滑的绳索上。
      那小小的蓝色旗帜瞬间被风鼓满,加入了那宏大而古老的合唱,向着雪山,向着天空,向着无尽的远方,猎猎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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