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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 你明明就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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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不太大,但密集而强势,打得原本笔挺的落羽杉溃不成军。
杉叶跌入池塘,沉沉浮浮,时而被高高托起,时而被重重打下,池水忽而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而又四散开去。
雨越下越大,窗户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室内破碎的光影。
今歌还在孜孜不倦地耕耘她的一亩三分地,甚至带着报复性的恶劣。
她惊奇地发现,肌肉记忆如此深刻,以致于她每一寸动作依然能让那个冷淡的人颤抖。
而且,那人很配合她,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温顺和乖巧。
可惜,这份驯服没有平息怒火,反似星火溅入油海,让人更想发狠,更想试探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此想着,今歌更是毫不温柔。
看着那人将脖颈仰成脆弱的弧度,手背绷紧,心里涌起一丝满足。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掌控修离。
这种掌控无关征服欲和控制欲,而是只有在这个时候,今歌才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近乎病态的索取安全感的方法。
以前她会下意识克制自己,但今天,她不想再克制了。
疯狂,毁灭,堕入深渊。
修离闭着眼睛硬捱,几欲溺毙。
当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种折磨可能会无休止持续时,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推了推今歌,低声阻止:“别弄了……”
睁开眼睛却直直撞进今歌压抑的眼眸里,像绝望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搏斗,愤恨而悲哀。
仿佛正在倍受折磨的人是她,而罪魁祸首是自己。
罢了,随她去吧。
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积压的一切戾气,发泄出来就好了。
修离垂眸,将往外推的手调转方向,撩了撩今歌散落的卷发,轻声安抚她:“不要急,慢慢来,我在……我在呢。”
今歌停下动作歪头看她,眸色暗淡,声音苦涩:
“阿离,你知道吗?像你这种什么都看透了的人,最能忍,最温柔,也最无情。”
“你总是这样,宁愿别人负你,宁愿别人伤害你,这样你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对不对?”
“阿离,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她埋在她的颈窝,闷着声一字一句说着。
似控诉,又似祈求。
有液体滴落在修离的脖子上,一片凉意。
雨几乎下了一夜。
直到东方微微发白,一夜的狂风骤雨才终于结束,落羽杉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修离觉得自己半途应该是睡过去又被叫醒,她睁开困顿的双眼,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斑斑驳驳,一片狼藉。
……还真是属狗的,乱啃乱咬,随处标记。
身体仿佛要散架了,又酸又软,连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
修离费力地撑着手坐起来,将睡袍从角落里扯出来披上,连声音都变得疲懒暗哑:“发泄完了吧,做了你想做的事情,就赶紧回去吧,我待会还要上课。”
今歌不作声,只是靠坐在床边发呆,手伸进口袋里,反复摩挲着烟盒。
修离套上拖鞋下床,脚刚沾地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倏地一软,赶紧扶住桌角才不至于跌倒。
抿嘴缓了片刻才狼狈地走进洗手间,一瘸一拐,怪滑稽。
今歌想笑,却笑不出来,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摸出香烟,颤抖着手点了几次才点上,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看它一点一点燃烧,腾升着蓝白色的烟雾。
修离真的不要她了,好不甘心。
宁可被折腾一宿,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平复怨气,化解心结。
给点甜头哄着你、宠着你,其实就是在苦药外面包一层糖衣诓人。
负心薄幸的王八蛋!今歌狠狠摁灭了烟头。
那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黑色高领毛衣,但脖子上暧昧的红痕还是没办法完全遮住,她不满地扯高领子,试图遮住。
出租屋很小,乌烟瘴气。
修离呛咳几声,抬头皱眉道:“你怎么还没走……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今歌想说“想你的时候学的”,又觉得矫情,她不想被修离怜悯,于是淡淡改口道:“上一部戏的需要。”
修离“哦”了一声,欲言又止,默默打开窗户透气。
今歌眼神黏在她身上,看她将脏污的衣物和被单枕套搬去外间的洗衣机,不再说话,便亦步亦趋跟着她出去,依靠在阳台生锈的栏杆上抽烟。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潮湿的青草香,今歌吐出一个烟圈,回味着昨晚同样潮湿的记忆,像一场虚幻的梦。
可惜,梦醒了。
电话又嗡嗡响了起来。
今歌瞥了一眼,直接掐断。
“回去吧,你经纪人肯定急坏了。”那人没抬头,正在专心地调弄洗衣机的旋钮,仿佛那是什么很值得研究的机关。
今歌冷笑:“我昨晚出钱又出力的,现在手还抖得厉害,你倒好,爽完了就赶人?还是说,非得我买断你三十年才能听你说一句实话?”
修离听她毫不掩饰的暗示性话语,难堪至极,冷白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发红。
她想了想,终于按下开关,站起身,神色恹恹:“我们这样……不好吗?你想要的时候就来找我,厌倦了就……”
今歌怒极反笑,用力将她抵在洗衣机上,未尽的话语都被凌乱的吻堵了回去:“你这个撒谎精,你明明就还对我有感觉,你明明抖得那么厉害,你明明还叫着我的名字……撒谎精……”
修离别过头躲避,紧紧抿着嘴,又一点一点松开:“没、没有撒谎,那只是生理反应,成年人解决需求而已,刚好你送上门来了,漂亮活好,换个人我也……”
话没说完就被强硬地掐着下巴把脸掰正,修离难受得微微皱眉。
“看着我。”今歌好像冷静下来了,语气平静,却散发着让人害怕的气场。
她的手摸索着抚上修离的后腰的旧伤疤,拇指在上面划着圈,引来一阵轻颤:“我给过你机会推开我的,是你自己又要来护着我,让我爱上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两年了,你走的时候这里还缝着线呢,现在淡得几乎摸不出来了。可是,凭什么只有我记得啊?”
她缓慢地把头埋在修离的颈窝里厮磨,哽咽道:“凭什么……只有我记得……”
修离的眼神空了空,被片场飞溅的金属支架刺穿后腰的剧痛经过时间的冲刷已经淡化,只在脑子里留下大片的空白。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哑声道:“救你是因为我刚好在你身边,换个人在那里,我也……”
“别说了。”今歌打断她,却没了继续纠缠的耐心,“不要说了。”
半晌,她好像妥协了,闷声道:“给我个像样的理由吧,阿离,只要足够像样,我就信。”
接着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修离怔了怔,勉强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你是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新星,你会逐渐成为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会被舆论放大、被有心之人利用。但我倦了,我现在只想过清静日子研究学术。”
“今歌,我们是真的不合适,就算在一起,分手也是迟早的事情。我受不了突然被镁光灯扫射,受不了见不得光的感情,受不了一周换三次手机号,更受不了……”修离突然顿住。
“更受不了什么?”今歌强迫她和自己对视,步步紧逼,“受不了我总是绯闻缠身,还是怕我像两年前那样突然不要你?”
“随、随你怎么想,我八点半还有课,先去学校了!”
修离推开她,抓起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看起来更像是落荒而逃。
门关上的前一瞬,修离背后隐约传来一个声音,颓败而坚定:“好,我可以先离开,但不代表我会放弃。”
声音不大,却如同巨石落地。
修离脚步一顿,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明明是想要的结果,心还是像被刺了一下,不太痛,只是慢慢渗出血来。
许久,她低声呢喃:“如此,甚好。”
渝州大学考古系教授方哲今年开了一门选修课——汉代的墓葬形制及考古学意义。
课程不密集,修离每节课都来旁听,笔记本密密麻麻都是注解和自己的理解,学得格外认真。
其实她并不是考古系的,听了也没学分拿。
但是没关系,拿学分修学位不是她的目的,她上课、研究文献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缥缈的真相,一个足以让她安心的灵魂居所。
她考研究生,也不过是为了进入这个平台和圈子,方便摄取想要的信息。
或者,哪一天她找到真相了,就会选择退学。
修离是个内求的人,目标感很强。
她费尽心思达到目的后,便会毫不留恋放手脱身,譬如在事业上升期突然回学校读书,又譬如读书读到一半突然退学。
毫无疑问,这些行为都是令人费解的。
人在名利场呆久了,向外求无外乎名利层面的满足,贪嗔痴三毒俱全。
所以一旦有人做了违反“正统”价值观的事,只追求心性的纯粹和清净,视名利为敝屣,他们就会大脑宕机,百思不得其解。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并不在乎外界的期许和评判。
“……汉敬鬼神,武帝热衷神仙方士之言,这便进一步掀起‘视死如视生’的时代风尚。受这种自上而下的意识形态影响,厚葬之风是必然,此为墓室壁画一兴……”
方哲曾是考古界颇有名望的教授,后转任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受学院所邀,时不时回学校开几节选修课和公开课,质量极高。
修离的笔悬在笔记上方很久了,她很难得地走神了。
方教授浑厚的男中音渐渐飘远,取而代之是今歌的声音,一句一句反复萦绕:
“你能哄哄我吗?”
“我还是很喜欢你,我想和你复合。“
“你明明就还对我有感觉……”
“我可以先离开,但不代表我会放弃。”
……
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啊,修离扶额叹息,今歌以前追她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不管别人死活的模样。
自信、肆意、傲娇,张扬又霸气。
是的,是今歌追的她,很热烈的追求。
好像从认识到现在,今歌一直是主动的那个,不认输、不放弃,死乞白赖缠着她,直到修离被缠得没办法,说出那句:“那……就试试看吧,我不一定能做得好,但我会努力学习的。”
在修离的认知里,什么都是可以学的,包括如何去爱一个人。
可能学得不好,所以今歌才会和一起拍戏的男艺人暧昧,会放任自己被炒CP上热搜,会由着CP粉无脑狂欢。
明明,以她的资源和能力,完全可以把这种事压下来。
但她没有,一句解释的话都没,甚至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修离以为她腻了,毕竟修离的自我定位就是一个沉闷无趣的人,今歌认清楚她的真面目,乏味到窒息也正常。
可,说清楚就好了啊,犯不着这样刺激她,让她难受。
毕竟她认定了一个人,是不会三心二意的,她都暗地里做好对未来的规划了。
修离还想挽回一下,于是买了鲜花,打包了今歌馋了很久但经纪人不让吃的栗子糕过去,尽量克制情绪,尝试问清楚她的想法。
但还是搞砸了,今歌把她买的东西都扔出去,说的话她现在回忆起来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的。
她说:“阿离,我曾经以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通过努力和奋斗去得到的,真的,除了你。你让我觉得,我无论怎么做都走不进你的心里。”
她说:“你根本就不爱我对吗?上/床也好,对我好也罢,都是你觉得对女朋友应尽的责任,你对我只是居高临下的包容,从来不会因为我情绪失控。”
她还说:“你给我感觉就是一个程序,输入冷冰冰的‘女朋友’三个字,后面就跟出来一堆权利义务,做得很好,但是没有温度。你是用脑子在谈恋爱,不是用心。”
她最后说:“我讨厌你,我不要喜欢你了,我们分手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修离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默默把鲜花和栗子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了。
那段时间她开始梦魇频繁,经常凌晨三四点惊醒,汗水把亚麻床单浸出人形水痕。
她冷汗涔涔,不敢再睡,蜷缩在角落里睁眼到天亮。
在梦里,她能感受到滚烫的沙粒钻进指甲缝,鼻腔灌满焚烧皮肉的焦臭,到处都是尸山血海。
她看见自己跪在龟裂的河床上,甲胄里的血汩汩流出,箭雨破空而来的瞬间,有个戴着鎏金面具的身影从尸堆里踉跄站起。
她看见自己被绑在刑架上,有长鞭呼啸着招呼在她身上,伴随着破碎的质问与谩骂。
她很痛,很难过,却醒不过来。
梦境逼真得如同身临其境,甚至五感俱全,连疼痛感也分毫不差。
日复一日的梦境、日复一日的绝望,像一串散乱的符号组成的迷局,等着她去解开。
修离知道,这并不是梦。
有人在召唤她。
本来她还在犹豫怎么跟今歌说这件事,诉苦也好,寻求帮助也好,只要不是她一个人面对这种诡异的事情就好。
但她还是要一个人面对了。
这两年她借用历史学生的身份,在渝州大学只对内开放的图书馆查阅大量古籍,逐页翻阅、反复研读,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终于,在一本汉代的墓葬文献中,她发现了与自己梦境细节高度吻合的壁画,那壁画上的线条虽历经岁月侵蚀,但她依然一眼辨认出来。
那是一个戴着鎏金面具,正肆意纵马奔腾的红衣女子……
而壁画的出处,是三年前才被考古队意外发现的苍墟古国1号墓室。
修离仔细算算,那正是自己频繁梦魇的时间。
这个惊人的巧合,像一道光,结束了她无头苍蝇乱撞的迷惘。
修离大受鼓舞,决定寻机参与苍墟古国的考古工作,以便了解更多细节。
但她发现,离真相越来越近,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更糟糕的是,过去的记忆会突然从脑海中消失,徒留下大片的空白,无论她如何努力回想,都无济于事。
她的时间不多了。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失忆,会疯掉,或者……会死。
修离庆幸自己当断则断,不至于拖累那个曾经深爱她的姑娘。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反复翻着今歌的微博,一张一张看她的照片和视频,试图从她发布的动态了解她的生活,揣测她过得开不开心。
即使知道微博都是经过公司严格把关,甚至连文案都是别人代写的,跟今歌的真实生活根本毫无相关。
但还是每天都看,毕竟这是她了解她唯一的渠道了。
她怕有一天,她会连盛今歌是谁都想不起来。
“汉代将魂魄观念、神仙信仰、阴阳学说和天人感应加工整合,形成了一套完备的葬制葬俗,并在墓室绘制与之相配合的图像……”
修离强迫自己认真听讲,拿着笔在“魂魄观念”“葬制葬俗”下面划了线,十分学生气的动作,只为了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过……小礼今早怎么没有找她,不是说有事告诉她吗?
黏人精突然不黏人了,反常至极。
修离想掏手机看有没有信息,才后知后觉发现手机落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