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倘若众生沉眠 悲剧来自于 ...
-
作为一个尚未完全迈进星际，仅仅只是经由阿基维利的开拓与寰宇连结的星球，他们能够了解星神和宇宙里各势力的概念，并且借由存护的命途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在一个连“星穹列车”都没有明确记载的世界，你让他们确切的明白虚卒和星核都是毁灭命途的产物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也是沾了丹恒睡在智库的光，而且小枫也不是什么厌学的龙，他才对相关概念有所了解——所以他也很是明白，他无法苛责可可利亚的选择。
千百年的灾难实在是太难熬，一代又一代人的牺牲，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望，但尽头何在？
任何人在伊始都是可以充满希望的，充满斗志的，感觉自己能血战到底的。但其实并非所有人都能在那个可以统揽全局的位置上，得到足够多的关于“惨胜”、“失败”甚至是“惨败”的经验后，仍能不改初心的。
想做到这样，必须要有乐观到“不切实际”的精神才可以，但绝大多数人是现实的，就算拥有足够的远视主义支持，但太遥远的胜利往往能给人更沉重的绝望。
要丹枫说，他们选完大守护者之后应该再加个步骤把“抗争星核一定会成功”作为思想钢印给所有继承人打上。现在看来这玩意儿真的很有必要。
或许有些反直觉，丹枫的精神抗性在整个列车组里其实是排名第一，当然，精神抗性不强他也走不出黑流树海和萨米以北。等等，他应该不算走出了萨米，毕竟在外人眼里他是直接在萨米失踪的，只有他本人明白他是怎样在巨兽的帮助下越过星门来到了……这里。
当然，他并非在论述自己的特殊性，他只是想说他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适应这个星球的环境，不止这冰天雪地的极端环境，还有星核导致的污染。无论是空间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时空在许多不同文明的语言中都会组合成为一个词，这是因为只要对这方面有最浅显的了解，都能明白它们其实是互相影响的。所以看似裂隙影响的只有空间，但在裂界多逛两圈就不会对这些幻影陌生。”短发的异角少年碧红间杂的瞳孔盯着敌方，就像捕食者盯住自己的猎物。
希儿自从丹枫露出异角异尾后就一直控制不住自己眼睛去看他，实在别怪她少见多怪，这能叫少见吗？压根儿没可能见过好吧？之前这颗星球上的战斗强度，就从没到过把丹枫逼到不得不放弃一心二用控制角尾的程度。
但禁区能够被禁是有理由的，无论是从数量还是从质量来说，都和他们在下层区遇到的不一样。而直到这时候希儿才相信，上下层断绝交流并非上层全然的将他们抛弃然后自己享受——在知道铁卫要与这样的可怕的敌人交战后，谁敢说他们尸位素餐？
此刻她的注意力终于被第三个因素吸引走，她上前两步：“这是……大守护者和布洛妮娅？”长者带着继承人走向某个方向的影子在他们面前自若地行动着，因星核活动而留下的投影就像留影机一样在他们面前播放着不久前发生过的事。
裂界中徘徊的不仅是怪物，还有那些已经发生但尚未消散的过去。这些幻影是时间的残像，是星核对这颗星球记忆的扭曲复制。
“对，这应该是不久前的影像，”丹恒肯定了她的猜测，“我也曾见过……牺牲在裂界中的战士或居民留下的幻影。”
根本闲不住，特别喜欢往外跑，所以见识也不算少的穹：“对的对的，有的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人了，讲的事情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你们历史书上的事。”
“诶？那岂不是只剩下我没见过了？”三月七呆呆地问。
丹枫点头：“对的对的。”
玩笑话到此为止，他们耐心地等待并观看着母女二人间的互动。可可利亚并非不爱这个世界，不爱她的女儿，只是她的爱并不能导向“正确”的方向。
“你们说，如果一个人在年轻时积极向上，然后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中接触到的是失败与刻意编造的谎言，她还能坚定那个她自己都不信的信念吗？”追着那时有时无的幻影一路向前，他们终于在极北的终点找到他们的目标。
丹枫这一路上话多的都有些异常了，或者说，从他在北境铁卫止步的那扇门前拿出一双筷子的时候，他就下定了某种决心。期间丹恒也不是没想问他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某种直觉制止了他，又或者这是无名客才能朦胧中感觉到的——这是出于丹枫的本心，出于他的意志做出的决定。
所以就算他们四个都还只是年轻的，经验有限的无名客，但这种尊重同伴的本能无师自通。
但尊重同伴的本能也同样存在于丹枫的心中，或者说能够加入罗德岛并且为了泰拉人的未来猛猛探索高危地区，本身就能说明某些问题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能算天选开拓者？
这么说起来罗德岛和列车的相性也不差……
总之他在终点的前夕，在所有人终于通过守护者的幻影的言行知晓他早已有所预料的真相后，他愿意坦言：“我猜到了……我从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泰拉足够大，罗德岛走过的路途足够远，干员们的经历足够丰富，所以，“这样的人多到我从不感觉陌生。这个世界经受的苦难太过漫长，长到并非每一个领导者都有足够的资质去成就如同第一代那样的伟业，甚至连守成都可能存在困难。”
平庸之恶，他和穹在探索边缘通路时见过另一个幻影，那是一个平凡到成为一个普通人都费劲的孩子，但却能够被选为守护者。她并非恶徒，但欲承其冠必承其重，在你拥有足够的权力却无足够的能力时，平凡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于可可利亚也是相同，她没有足够坚定强大的内心，或许她的选择在普通人中并不突兀，速胜论转速败论之差一次失败的案例比比皆是，但同样的抉择由不同的人做出，所能造成的后果和影响的范围是大不相同的。她是守护者，这就是一切悲剧的起因。
“我不想苛责她，”丹枫认真地说，“或许是她自己率先对世界失望，由或者这一切都是因为星核的污染和洗脑扭曲了她的想法，到底是哪一种因素占比更多我们无从知晓，但是……我恐怕我们没办法让她回转心意了。
你们大可以去做尝试，但我想以这种可能为基础做出我自己的尝试……”他有一件纠结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但，于此，他下定决心，他并非为了可可利亚而做，也非为了布洛妮娅或者某个具体的人而做，“一个文明不能建立在谎言上……”
他说的很认真，但其实希儿没听懂，她只知道：“你要做的事会对我们不利吗？”
“不，只是偶尔看上去会有些多余。”丹枫犹豫了一下。
蓝紫色少女无谓地挥手：“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也不会和你们走到这里了，这话你拿去问布洛妮娅也一样，她也会这么回答。”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锋利，一往无前。
丹枫没说他信没信，他只是怔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三月七挠了挠脸颊：“咱也没听懂你到底要做什么，前面的话也听的似懂非懂……但是都走到这里了，该知道的事情也都知道了，该思考和犹豫的问题也都想过了吧？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在犹豫，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丹恒闭上眼，然后睁开，他冷淡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是我能提的意见只有一个，”他大概对丹枫想要做的事情有一点猜测，但却又一点也猜不透，但无论这位疑似异世界的自己想要做什么，“不要让自己后悔。”
至于刚诞生没多久的穹宝就很直白了：“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然后他们就看到这位用灼燃损伤打了一路架，只有让别人红温的小龙逐渐升温的面庞，白皙的脸颊逐渐从粉红变成了酡红色，然后他一扭头：“走了走了，出发！”
————————
或许从戏剧性出发，她应当说自己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但很遗憾，她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听到那道似男似女、是人非人的声音的瞬间。大喜与大悲都发生在同一天，登临大守护者之位的一瞬间过往一切“真实”都失去了其原本的面貌。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到底……怎样才是她想选择的道路……？
虽然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声音是何时出现在耳边的，但她确实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又或许那迟疑与动摇其实早就在她的心里生根了，或许它其实本就不需要星核的诱惑就会发芽，迟早的事。
至于是什么时候动摇的……
在面对死亡，部下的死亡，民众的死亡，无休无止的死亡……自己的死亡时。
所以她几乎是飞蛾扑火般相信了那伟力的声音的说法——那个新的、美好的、只有毁灭后才能生发的新世界。她坚信，又或者她自己都不确定，到底她是真的相信了这世界真的存在，又或者只是她想相信它的存在，又或者她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的太远，不得不逼着自己继续相信。然后她在那声音的指引下，开始围猎自己的女儿。
她是对的，她必须是对的，所以不认可自己的女儿……一定是错的。她当了这孩子那么久的指导者，现在，她依旧有责任指引她走上正确的道路。
于是她将自己的愿景描述给孩子听，就像年轻时星核将谎言讲给她听。魔性而带有些许污染的声音回荡在两任守护者的身边，可可利亚早就习惯了这像是从自己的脑海中生发出，能够穿透躯体的声音，但布洛妮娅还会痛苦，她发出了破碎的声音，抗拒着这种洗脑：“不……我不会……”
铛——
从未听过的声音，但这无疑金石碰撞才能发出的声音，它并不响亮，也不动听，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靡靡之音中的一声杂音，但它就这样锋利地割开了她们的交谈。
只有一声，丹枫的能力也只足够让这个小钟响起一声，但是已经足够了。布洛妮娅像是惊醒一般后退两步，用一种悲伤但愤怒的眼神看着这个养育了自己的人：“我不会……”我不会认可你的“正确”。
正如丹枫所想，在三月七和穹还在幻想着告知真相就能唤回“大守护者可可利亚”时，他、丹恒还有希儿就已经明白，此时此地，真相才是可可利亚最为痛恨的毒药。并非所有人都敢于否定自己，否定曾经那些真情实感坚定迈出的步伐，即便那是错的。
沉没成本陷阱依旧在杀死她，但丹枫刚刚敲响的钟鸣保证了一件事——他们的声音能够不被扭曲地传达到她的耳中。他闭上眼，手轻轻搭在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肌肤相触，他听到了——
星核在尖叫。
但是这声音再无法传递到可可利亚的脑海中，因为它被他们截留了：“……你们不会成功……”发现这一点后，它转而向他们对话。
丹枫摸了一下腰包中的铜制小钟，姐姐的权能让他短暂的获得了对“声音”的敏感度，所以这句话只有他能够听到，他并未回答，因为它的反应是这场棋局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度被可可利亚的冥顽不灵气得想亲自反驳，但是他憋住了，因为只有保持他本人的主张前后一致性和唯一性，他想说的才能得到这位现任大守护者的重视。所以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谈崩了但尚未动手的时机。
就在三月说出：“结果最后还是避免不了要打一场吗？”时，他知道他一直在等的时机到了。
异角的少年上前一步，他反色的瞳孔像捕食者发动攻击前的预兆那样微微放大：“在此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可可利亚看着他，她还记得刚刚那声称不上清澈但确实沁人心脾的钟声，这让她愿意等上那么三五秒，给他一个留下遗言的机会，“我确认一下，无论如何你拥有政治家最基本的素养吧？”
大守护者，贝洛伯格上下层唯一的最高领导人眯起眼：“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直到现在你还在不知死活的挑衅我？”
“不，第一，给你补充一个信息，星核和虚卒这两者的能力出于同源，是毁灭这颗种子里开出的两样花，所以你说的‘应贝洛伯格人民的召唤摧毁了虚卒’并非真实。毁灭自己的目标的同时顺手杀了自己的同事，这对毁灭命途的造物来说并不难。”丹枫此时冷酷到三月七都不敢认。
他仍未停止：“第二，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你必须思考一件事，你输了之后留下的贝洛伯格将何去何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强忍着某种尴尬和羞耻心说出那句离谱的话，“我很强。从刚才开始你还能听到星核的声音吗？我说了，我很强，你必须思考失败的下场，你不过是一死，但你死后，解除了星核的封锁开始接入星空社会的贝洛伯格——”
“闭嘴——”可可利亚忍无可忍，“我让你，闭嘴！”
她知道，她恐惧，她逃避了一辈子为什么一定要在最后让她清醒着面对这些！！
闭嘴！！！
“小枫！”“丹枫！”“小心！”同伴的惊呼声和他抬刀的手同时举起，玉制的礼器看上去并无任何强度可言，似乎一碰就碎，但巨大的冰锥从天而降却被这脆弱纤细的礼刀死死挡住。
咫尺天涯，巨大的反差让他们心都提了起来，而被担心的那位还在想着自己没说完的：“倘若你的心中，尚且还留存着一丝责任……对你的人民，你的女儿还有一丝爱意……”
闭嘴！！
和星核融为一体的可可利亚口中已经说不出人言，但这尖啸声所有人都听懂了。
————————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强，但跟他说的不一样的是，他其实并没办法完全展现出来他的实力，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拯救贝洛伯格，而非拆迁大队。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个成熟的人必须思考行为所导致的后果——他刚刚挡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礼器收回去了，那是年姐用他带出来的“岁的陪葬品”打造的法器，威力自然是不必说，他还不想夷平这个行星的表面，而最恐怖的是每次用完他都能听到空巢牢岁跟自己说话……
今天用完估计晚上又要听牢岁跟自己说车轱辘话了，别的倒还好，就是老让他注意安全有点烦。丹枫挥拳砸歪巨大机械造物的臂膀，他仰头看着这宏伟的造物，啊，璀璨的文明，但现在这个文明的人类已然不再拥有它，甚至于借助外力也只能堪堪催动它。倘若这文明最终的归宿只能是这样一片毫无意义的雪原……
他的心中升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除了布洛妮娅之外，他的同伴们非常明白他的限制从何而来，所以他们的作战计划没有改变。哪怕他刚放过大话，但他们磨合了一段时间建立起来的默契，依旧让他们在动手的一瞬间就组建起以穹为核心输出的战斗体系。
巨物的行动迟缓，很符合人们对这种体型的物体的刻板印象，因此给了他们借力登上机械臂，接近可可利亚的机会。丹枫明白自己没有对星核特攻的手段，因此用握匕首的方式持住那代表了万家烟火的一双筷子，横在胸前。
庇护。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对那些不假思索就接纳并爱着他的兄姐们感激，谁会将自己的权柄分与他人？即便“血脉相连”，也不能否认他出现的突兀，年纪小到不足以让他们和他建立起多么深厚的感情。他们只是选择爱他，这么说来，他从诞生到现在一路上一直在被“选择”。
所以他被教的很好，他同样会选择去爱谁。
即便他选择的爱的并非什么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物。
“为了……”他睁眼，“文明。”文明的存续，智慧生命永恒的主题。
他就知道自己逃不开这个。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倘若众生沉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