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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府放火 ...

  •     那声音既熟悉又遥远,云栖梧猛地一僵,目光艰难地锁定了款款踏来的身影。
      柳银瓶雍容华贵,月华锦宫装衬得她身姿婀娜曼妙,环佩叮咚间步履从容。她梳着高耸的灵蛇髻,珠翠环绕,一张芙蓉面却覆着寒霜,细长的柳眉微蹙,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杏眸,此刻仿佛被恨意点燃,死死钉在云栖梧脸上。
      “瓶儿……不……柳贵妃!”
      话音未落, 一声脆响!柳银瓶扬起纤手,狠戾地甩在云栖梧脸上!云栖梧猝不及防,头猛地偏向一侧! 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几欲摔倒。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肿胀起来,与鬓边散落的一缕乌丝粘在一起。
      “柳贵妃!”李嬷嬷失声惊呼,欲上前。
      “嬷嬷退下!”柳银瓶(柳贵妃)冷声喝止, 她那打过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护甲在灯火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你也有今日!”她的声音因怨毒而微微扭曲。
      云栖梧垂下眼睫, 试图稳住颤抖的声音 :“瓶儿,我不懂……你我情同姐妹,何至于此?”
      “不懂?”柳银瓶嗤笑,声音如刮骨般尖利,“云栖梧,收起这副假面!我因何入宫,你心知肚明!一直以来,能捅刀的唯有‘挚友’!敌人是没有背叛和欺骗的机会的!!”
      “捅刀?....我没有!”
      “没有?”柳银瓶的恨意几乎要喷射而出,“那糕点里为何有合欢散?!为何我第二天会在....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纵然你矢口否认,那李儒哥哥呢!死状凄绝,分明是千机引!与药王谷老谷主别无二致!”
      “什么合欢散?....千机引....并非我所为……我亦不知何故至此!”云栖梧急切地走上前,她与瓶儿姐妹情深,却在她孕期琐事一片环绕之时,突闻瓶儿嫁给了李承,她曾前去询问却被闭门不见,再见已是如今这幅样子了!
      “装什么!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蒙骗吗?给我打!打得她吐不出半句假话!方才圣上面前你逃了板子,我可不放过你!给我拖下去打!”柳银瓶退后厉叱, 决绝地转过身去,似是不愿再看那张痛楚的脸。
      “贵妃三思!”李嬷嬷扑跪,“燕夫人刚……刚痛失幼子,身子如何经得住……”
      “灵儿……”回忆里,两个少女嗤笑着商议宝宝的名字,若是女娃,那便叫她"灵儿"......一丝动摇在柳银瓶眸底稍纵即逝,瞬间被更深的冰寒冻结,“打!一介药王谷弃徒,没了先帝依仗,本宫何惧之有?!”
      板声沉闷落下。
      沉重的木棍带着风声落在云栖梧单薄的背上,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冲口而出。牙关瞬间咬紧,苍白的唇被咬得渗出血珠。脊背传来的剧痛如同烈火燎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然而,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只有口中一遍遍执拗地低喃着:“不是我做的!” 她百口莫辩,所有矛头皆指其身,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沉璧轩!这一切定与沉璧轩脱不了干系!
      柳银瓶 背对着她,肩膀却微微颤抖。那沉闷的板声如同敲打在她自己的心上。才只打了三下,她便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回头,厉声 喝止:“住手!没轻没重的东西,打死了她,沉璧轩那疯子来要人,你我都担待不起!”她疾步上前几步,俯视着地上蜷缩发抖 几近昏厥 的云栖梧,一字一顿,淬入骨髓:“你欠我的,永生永世……偿还不清。”
      “不!”云栖梧倔强地抬起头,似是想明白了什么,“现在是你欠我!.....但我不会怪你...”她叹了口气,“太子的事情我解释不清楚,但是你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我害你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如今新帝与我没有半点交情,若真是我做的,他感激我还来不及,方才怎会不为我出头!精通药性的...不是只有毒仙..."
      柳银瓶神色一顿,打断了云栖梧的话,"你莫在这里挑拨是非!除了你还能有谁?!云栖梧,你可真是诡辩的好手!......有趣...太有趣了!"言罢,她缓缓俯身,贴近云栖梧,眼里却是关怀之色,"姐姐,你可要活的久一点...我和你之间...还没完呢!"
      说完,柳银瓶轻轻挥动衣袖,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正色告诫众人"今日之事,谁都不可肆意宣传,若让我知晓有谁胆敢背后乱嚼舌根,我定要割了他的舌头去喂狗!.....今天,这个燕夫人...未曾踏入大殿半步,我更未曾对她动手!...听到没有!.....把她给我抬下去!免得污了我的眼!"
      云栖梧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离去之后,柳银瓶的目光久久地凝固在地面上那片刺目的血渍上,思绪万千:李承一直心仪与自己,只是她的心,早已被李儒哥哥填满,再难有丝毫空隙容得下旁人。李儒哥哥是太子,身份尊贵无比,云姐姐无需为了巴结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李承把自己送出去,毁了这姐妹情谊,而今,李承一登基,百草堂亦随之蠢蠢欲动,似乎要借着这股东风重振往日雄风。这局势分明是....
      夜晚,沉璧轩府门紧闭,黑漆鎏金门匾泛着幽光,如同无声狞笑的巨口。
      云栖梧勉强撑起身子,脸颊上的红肿仍未褪去,背脊处传来的钝痛更是如针锥心,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锋利的刀刃之上。
      踉跄着扑至角门旁,喘息声沉重而急促,云栖梧不是娇弱的女子,今日之事,她隐隐觉得,瓶儿还是向着她的,封锁了她入宫的消息,只是如何要弄清这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她今天真是鲁莽了,只是这鬼地方,她是决计不能再待下去了!若继续留在此处,各种腌臜之事都会无端加诸于身。灵儿、瓶儿、李儒……这些人,皆因她而卷入祸端,嬷嬷昔日之言犹在耳畔回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烧?那就放把大火先把府里搅乱!借此她也可以趁乱谋取些银两,自有妙用。主意既定,她再不迟疑, 掏出火折子,毫不犹豫,将那点星火,狠狠楔入角门!
      那一点微光瞬间暴涨!仿佛囚禁千年的凶兽骤然挣破牢笼!
      角门,伫立于仆役区与杂物区之间,一旦这里失火,其后果不堪设想,彼时,府邸之内,无论主仆,皆无法置身事外,他们定会如潮水般涌出。
      “走水啦!!!走水啦!救命啊!!!”
      “腌臜货!等死么?!滚去救火!快!”
      冲天的烈焰将奔逃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院墙地砖上,恍如炼狱恶鬼在狂舞!
      在这混乱潮涌中, 云栖梧 如鬼魅逆流滑入府邸深处。
      书房空空如也!暗格纤尘不染!甚至她那承载着旧帝印记的十里红妆箱笼,也荡然无存!
      好你个燕还山!算无遗策!
      既然你的钱财我难以触及,那么,燕蘅芷的,我便要定了!
      她悍然折身, 拖着沉重的伤体, 直扑那弥漫着虚假兰芷幽香的小院,清芷园!
      暖阁灯火通明,梳妆台前珠光宝气堆砌,折射出浮华刺目的甜腻光芒……案头一叠簇新的明州大额官钞,银辉冷硬,狠狠灼痛她的瞳孔!
      是它!断了灵儿苟延残喘的生机!是它!铸就了求告无门的绝望深渊!她的复仇之路,怎能少了这铜臭铺路?!
      云栖梧 暴戾地扯过一块厚锦,将视野里所有耀目华光尽数扫入包袱!毁灭的快意混合着身体的痛楚,在血脉中奔涌!
      慌乱之中,云栖梧不经意间触碰了某处,随之显露的是一个奇异的妆屉,这妆屉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尘,其上雕刻的繁复花纹透出诡异的气息,有古怪!云栖梧一把抄起桌上的砚台,使劲往妆屉的铜锁上砸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妆屉仿佛被惊醒,猛地弹开,一枚在昏光下流转着柔润光晕的羊脂玉佩,赫然躺在抽屉的最深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这玉佩..分明是,一张温润清隽的少年面庞猝然撕裂记忆——李儒。
      为什么会在这里?!燕蘅芷!......你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恶毒!
      云栖梧一把将玉佩死死攥入掌心,那冰冷的温润,紧箍着脉搏,如同封入一尊不散的怨魂!
      肩上沉甸甸的包袱压得人喘不过气,刚至府邸大门,楼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他身后,几个家丁面露凶光,如同铁壁般死死堵住了门槛,不留丝毫缝隙。廊檐最晦暗处,燕还山的身影如渊似岳。“燕夫人,放下府中的财物,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乱棍伺候!”
      云栖梧缓缓扫过那些不久前还谄媚讨好的家仆们,最终死死钉在燕还山笼罩阴影的脸上。
      “府里的?”她语速徐缓,字字清晰,“燕大人,这等稀世奇珍藏于沉璧轩……不知您可曾为它们一一在圣前过了明路?”
      阴影下,燕还山袖中手指骨节爆响!颈侧青筋如虬龙暴突!一步踏前,铁钳般的巨掌已死死扼住云栖梧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如潮水般灭顶!眼前金星狂舞,燕还山狰狞的脸在黑暗中扭曲……难道她要命绝于此?
      "贱人!与我作对有何好处?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你还要怎样?"
      云栖梧反抗的力气越来越小,那只手终究还是松开了,捏死一只蚂蚁固然容易,但她……跟他置气这么多天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总之如今还不是时候!
      云栖梧 被甩脱在地,牵动了全身伤势,尤其是肩背处剧痛钻心, 咳得撕心裂肺。
      燕还山不忍走上前,欲将她扶起......
      就在燕还山分神之际,云栖梧迅速掏出一把匕首,狠戾地扎入燕还山脚背!趁着众人上前查看燕还山的伤势之时,她 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趁乱撞开人群向外冲去!
      混乱中,云栖梧只觉右腿一阵尖锐刺痛,如同被毒蝎蛰入骨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包裹散落一地,来不及回去再捡,仓促回头,只见燕蘅芷立于暗处,唇边勾着一抹诡谲的阴笑!
      突然一阵浓烟借那东风之势,席卷而来,云栖梧借机踉跄冲出重围,右腿处的 冰冷麻痹感迅速蔓延,与旧伤新痛交织在一起。云栖梧按住 伤处,这叠加的剧痛反而让昏沉的思绪被强行刺醒,愈发清晰如刃。
      将玉佩交给瓶儿?可瓶儿已与自己有了嫌隙,单凭自己一面之词,瓶儿会信自己吗?
      突然一道灵光乍现——燕蘅芷!!你既敢坑害李儒和瓶儿,那便……也让你亲口尝尝你自己种下的苦果!
      黑夜的墨色褪去,酝酿了一宿的阴谋在日光下悄然蒸腾。
      明州城浊浪暗涌。
      茶馆雅间 ,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胡须,杯盖轻叩茶碗沿,发出清脆的冷响:“‘飞鸟尽,良弓藏’,李太子当年何等仁厚?竟被那燕氏女当作了垫脚石!啧啧……听闻她在储君案卷里埋过‘暗钉’,还伪造过几封要命的书信。旧党一系的凋零,这百草堂医女功不可没啊!”旁边同伴压低声音:“何止!怕是燕大人的仕途升迁,都是用前太子的血泪铺就吧?”
      城门口歇脚的脚夫堆里,汗气蒸腾的角落,几个袒露胸膛的脚夫灌着粗劣酒水,一个络腮胡汉子抹了把嘴边的酒渍,嗓门洪亮“这娘们儿可不简单!听宫墙根底下当差的兄弟讲,当年太子被废,就是着了她的道!毒得跟竹叶青一样,太子爷……嘿,心善遭了劫!”
      书坊附近,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落魄书生,抱着几卷残书,目光闪烁地拦着路人搭讪:“这位兄台,可知晓明州城最大的孽障何在?”不等回答,便自顾自摇头晃脑,唾沫横飞,“便是那百草堂燕蘅芷!此女貌如清荷,心如蛇蝎!旧太子待她甚厚,她转手便将其私密奏对篡改誊抄,递于今上之敌手……此其一罪也!其后更以狐媚之术,惑乱其亲哥哥燕还山心神!堂堂沉璧轩主,被她搅得晕头转向,抛却结发之贤妻,岂非禽兽之行?此人当入‘孽传’,遗臭万年!”
      窃语如蛆虫蠕动,密闻随着江水漂流……如同地底蔓延的剧毒菌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百草堂。
      百草堂内室,“堂主,外面已不堪入耳,该如何是好?”中年管事忧心忡忡。
      玄清风立于窗前,背影沉静,只淡淡一句:“市井所言,毫无凭据,我们且独善其身罢!至于燕蘅芷......添把柴火,让它烧得更旺些!”他转回身,走向书案,拂去尘埃,打开一幅卷轴——画中明眸皓齿的少女巧笑倩然,正是燕蘅芷早逝的师姐,苏念绾。玄清风凝视画卷,指腹轻轻拂过少女脸庞,眼中痛楚一掠而过。
      次日,百草堂门前告示高悬:“燕蘅芷,行止失检,玷污师门。早已逐出百草堂,永不得列名门墙。”围观众人哗然!
      流言也随之转了风向, 勾栏瓦舍内,熏香浓烈的暖阁中,几位当红的花魁娘子慵懒调笑。赤膊汉子左拥右抱:“咳!听讲了没?沉璧轩供着的那位‘医仙’……嗨,裤带松得能跑马嘞!”提到燕蘅芷,一个眼角有颗小痣的美艳女子嗤笑出声:“呦~我们倚门卖笑是糊口,图的不过是几两碎银。人家燕小姐可了不得!对自己的亲哥哥有所图!”她尖细的手指捻起一枚金瓜子,弹得叮当作响,“这身价,这手段?我们可比不了!听说前个儿有人撞见嘞,咱们那位冰清玉洁的‘医仙’哟,青天白日就……哈哈”污言秽语在哄笑声中四溅。
      城隍庙口面摊前,两个妇人头碰头:“唉,燕府那个采买的丫头,脸丧得跟吊丧似的……”“可不是!自家小姐出了这号塌天丑事!……”
      “老天爷!胆儿肥得能吞天!”
      旁边瘦高个唾沫横飞,“老姑娘憋不住骚呗……”
      “要不死赖在沉璧轩做啥?鸠占鹊巢弄死了正经夫人的孩子,估摸着还要攀娘娘高枝儿呢……”
      流言,宛若江南初春连绵不绝的透骨冷雨,无声浸润每一片瓦当,滴入每一条街巷浑浊的地沟水里。层层叠叠,织成绵密毒网,每一句低语,都是剥落燕蘅芷那“冰清玉洁”面具的毒蚀酸液;每一阵哄笑,都在她那赖以存身的“清白门风”基石上,蚀出密集的蜂巢孔洞!
      义庄破庙,篝火在剥落泥彩的神像面孔上投下跳跃扭曲的暗影,也勾勒着蜷缩在角落的云栖梧。她半边身子匿于黑暗,半边映着跳动的昏黄火光,她明明让人散布燕蘅芷毒害太子一事,怎会在短短时间内变成燕蘅芷的香艳趣闻?..如今看来....这燕蘅芷...不过是用来混淆真相的迷雾罢了!背后到底是谁?
      突然,一阵剧痛...右腿被毒针扎处,一片模糊的青灰痕迹,如同丑陋的胎记,顺着血管蔓延,正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熟悉的阴毒刺痛感,悄悄啃噬着。
      是燕蘅芷种下的跗骨之蛆!
      “没有多久时间了……”她对着空气无声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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