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春恨》玄明

2、何为风骨

　　“幼薇啊，”孙氏眯着眼睛，终于缝好新的刺绣，是百鸟朝凤图，栩栩如生的手艺每次都让女儿瞠目结舌，更不要说这次是金色尊贵的凤凰，鱼幼薇今年不过八岁，小脸还肉都都的，可是五官已出落得水灵，凑上来一瞧，“娘，绣得真好看。”　　孙氏接住话头，把刺绣递给她，道“老样子，送去给红玉坊的李嬷嬷。”
　　鱼幼薇笑嘻嘻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摩挲着，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因为是给红玉坊的姑娘们用，不仅做工精细，摸起来也是细腻滑顺，这种上等的布料也是由坊里提供，她娘只是帮别人做活的伙计，她们家是用不起这样的布料的。这次交了活儿，他们家说不定可以吃一顿小米粥。
　　鱼钰在小木桌上写字，鱼幼薇把刺绣举起来，“爹，娘绣的这个图好不好看？”
　　鱼钰抬眸看了一眼，又埋头写，不知是不是在写什么诗词，每回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打搅不了他。孙氏哭笑不得，拍拍女儿的肩膀催促道：“快点儿，不要误了时辰，到时候李嬷嬷怪罪，我们这个月吃什么好呢！”
　　鱼幼薇一听，也不敢再多耽误，捧着刺绣出了门，一路走到红玉坊门口。
　　红玉坊有两层，出入的人皆穿金戴银，看上去非富即贵，即便鱼幼薇打五岁起就帮忙母亲送刺绣，每每来到这里还是心里忍不住赞叹一番。倒不是羡慕里头的女孩子，而是里面金碧辉煌，酒肉的香味让她想驻留久一些，哪怕多闻一点鱼肉荤腥的气味也让她仿佛饱了口福。
　　她找到了嬷嬷，把刺绣给了她，嬷嬷上下翻看了几番，摸摸那只凤凰，方才微微点头，不禁说：“这坊里十里，还是你娘手艺最好。”
　　鱼幼薇笑了笑，脸红到耳根子，她觉得别人夸她娘，倒是喂她吃了口蜜浆似的。李嬷嬷收了刺绣，掏出一把铜钱给她，不多，只是每次应有的额数，在这个挥金如土的地方，这钱或许还不够打赏，可鱼幼薇连忙紧紧攥在手里，对于她来说，这可是好多天的口粮钱。
　　李嬷嬷上下打量她，伸手摸摸她的小脸，忽然咧嘴一笑，问道：“丫头，你家里吃得饱饭吗？你爹娘难养活你吧?”
　　鱼幼薇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承认她见别人吃鸡鸭鱼肉的样子，实在会偷偷咽口水。那些山珍海味，她从来没吃过。不过她擅长安慰自己，或许有人一辈子连见也没见过，她不仅见过无数次，连味道也闻过呢！
　　“要不要来这里？这儿不愁吃穿的，你可以穿漂亮衣服，喏，”嬷嬷努努嘴，意指刺绣上的凤凰，“比这个还美。只要你把老爷们伺候舒服，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呢，别说吃饱，有数不尽的珠宝……“
　　鱼幼薇虽然不太懂这里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伺候法，但是她知道她那读过书的爹是一向厌恶这里的，连带这里面的女人，说她们都是烟柳女子。他常常教导鱼幼薇，即便是女子也不能失了骨气，做人的骨气。鱼钰对她的诗词启蒙早，里头礼义廉耻的道理也学了个遍，就算现在鱼幼薇不能完全理解什么叫做风骨二字，也是绝不答应的。
　　因为她能隐隐觉得，这里不会适合她。
　　她爱诗词，爱诗词里的一轮皎月，爱诗词里一株细柳，爱诗词里小桥流水，诗词里她所热爱向往的，这里给不了她。
　　她天生不属于这儿。
　　“我……不想。”鱼幼薇喃喃道，“我爹说，女儿家不该来这里……”其实有一些话，她本还想说，是鱼钰给她说的，可是看见李嬷嬷的眼神，她只好一下子咽了回去。
　　“你爹?你爹不过只会读几本书罢了，连自己也养活不了，连带你受苦，这世道，要脸面，谁活得下去！没饭吃，谁又能高贵几分了！富的还是老爷们，有我们这下人什么事儿呢……”嬷嬷似乎气急，忍不住骂骂咧咧，“不是见你长得有几分乖顺，谁乐意赏你一口饭吃？滚吧！”说罢手一挥，就把鱼幼薇往外赶。
　　鱼幼薇被跌跌撞撞撵出来，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她不知哪里说错了话，不过是把爹教的说一遍罢了，爹教的怎么会有错呢。
　　不过，幸好没有被留在里面，不然爹知道了，不得打断她的腿吗。鱼钰虽说是读书人，可手上力气一点不小，不是文弱书生。
　　盯着手里一把铜钱，鱼幼薇咧开嘴笑起来，临走又吸了口红玉坊里的香味，这才满意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