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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梅的一生 ...

  •   晨光漫进窗棂,阿梅眯起眼,看着墙上的光斑缓缓爬行。除夕的烟火“噼啪”作响,让阿梅陷入回忆。

      滴答滴答的计时器声里,阿梅诞生了。助产师把湿漉漉的她抱到母亲身边:“恭喜,是个女孩。”母亲当时怎么想的?阿梅不知道。

      后来母亲给她取名“阿梅”,阿梅,阿妹,仿佛她生来就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姑娘。

      四五岁那年,阿梅领着妹妹趴在院子里捉蛐蛐,百无聊赖地等着母亲生第三胎。她盼着这胎是个男孩,这样妹妹就不用叫“三妹”了。毕竟,她的二妹就叫“二妹”。

      等阿梅上了小学才明白,没有女孩该只被叫做“妹”,就像不能随便称呼别人为“人”一样。再后来,她把“阿妹”改成了“阿梅”,“梅”是个好字,“凌寒独自开,为有暗香来”。二妹也跟着改成了“二梅”。

      思绪飘远了,再回到四五岁那年。母亲生产结束,是个男孩。阿爷终于不用整天叼着大烟袋叹气,阿奶也不再边收拾碗筷边骂骂咧咧。“他叫什么名字呢?”阿梅想着。“叫成龙。”阿爷一锤定音,连爸爸都没机会发表意见。

      记忆像平行四边形平移般掠过。她知道平行四边形,阿梅上学了。十岁那年,阿梅正在割草,小伙伴突然喊她回家,说政府来抓人了。她攥着镰刀就往回跑,大院里站着村书记,还有三四个穿制服的人。场面混乱,阿奶撒泼打滚地骂,瘦弱的母亲耷拉着肚子,眼神麻木,阿爷依旧惜字如金,像龛坛上鄙夷众生的塑像。至于爸爸,永远缺席。阿梅突然一阵恶心,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原本以为这是小伙伴说的公主宫殿,后来才知道是医院,阿梅中暑了。护士姐姐温柔却强硬地让她休息,病房外的争吵声却不断传来。

      “你们这是违法的,这孩子早就该上学了!”一个高大肥胖的声音喊道。“交不起学费,学校全免!”另一个矮小瘦弱的女声补充。可这些话都没能打动阿梅的阿爷阿奶。毕竟在农村,十岁的孩子已经能帮家里干活,再过几年嫁人还能换彩礼,可以卖个好价钱。直到村书记说“学得好有奖学金,比干农活挣得多”,老两口才安静下来,像被扼住脖子的大鹅般乖巧。

      就这样,阿梅上学了。她知道了地球绕着太阳转的日心说,背会了“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认识了平行四边形,也懂得了“男女平等”。阿梅记住了那个瘦弱的女人叫桂梅,是西华县小学教务主任。

      要不是她坚持,阿梅和许多孩子根本没机会读书。可惜好人不长命,阿梅四年级时,桂梅主任因病离世。此后,阿梅的好日子,似乎也跟着结束了。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桂梅主任一走,这所本就勉强维持体面的学校,被剥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奖学金没了,孩子们自然也不用上学了。

      那些家里宝贝的“金孙孙”,都被送去几百公里外的县里读书,而阿梅她们,只能被家长领回了家。

      回去路上,阿奶一路骂骂咧咧,吐槽学校非得让家长亲自接孩子的要求。到家后,阿爷依旧叼着那杆灰旧、布满铜锈的大烟袋,像当年给阿弟取名时那般一锤定音:“送到隔壁东华村的王寡妇家做童养媳吧,她死去的爷们给她留了十几晌地,阿梅去了吃不了苦。”

      这话哪是怕阿梅吃苦?那十几晌地,王寡妇一个人根本种不过来,只能用些见不得光的法子,求村里的闲汉帮忙耕种。碰上守信的,还能踏实帮点忙;遇到耍赖的,王寡妇就只能吃个哑巴亏,等那闲汉下回来再紧紧裤腰带罢了。

      吹吹打打的喧闹声里,阿梅蒙着块粉红色头巾,稀里糊涂就嫁进了老王家。王寡妇倒不算难相处,她找童养媳,不过是想给自己寻个依靠。毕竟她儿子还小,不懂得体谅母亲,每次有闲汉来,只会拿石子砸窗捣乱。

      昏暗的灯影下,闲汉慌慌张张系紧裤腰带溜走,只留下王寡妇压抑的啜泣声。日子这般煎熬,她才想着找个老实勤快的童养媳,好歹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

      阿梅这辈子,从没和王寡妇红过脸。虽说不是亲娘生养,但那十几晌地让娘几个混了个肚儿圆。王寡妇临终前,攥着阿梅的手不住念叨“对不起”,听得阿梅心里有点发酸。活了大半辈子,竟只有这个没有血缘的婆母真心疼她。

      阿梅不觉得委屈,身边女人大多都是这么过的。也就是听到有人传二梅的风言风语时,她木讷的眼神才有变化。听说妹妹逃出了村子,去大城市打工,还改名叫“尔梅”,确实比“二梅”雅致得多。

      村里长舌妇一面嚼舌根,一面在尔梅开着黑色轿车回家时,立刻堆起笑脸讨好,活像摇尾乞怜的哈巴狗。阿梅从不嫉妒,只是有点羡慕,羡慕妹妹的勇敢。她对生活没什么盼头,和丈夫阿勇的日子,也是寡淡如水。

      送走王寡妇,又送走阿勇,最后连家里的大黑狗也没了。那狗是王寡妇走后,阿勇抱来的,说是能辟邪。辟不辟邪阿梅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那些不怀好意的闲汉,渐渐不再上门了。

      后来的日子,阿梅不过是重复着昨日的活计。春种秋收,淘米做饭。直到有天耕种时,她握不住镰刀,看它“当啷”一声坠地,阿梅才意识到,她已经老了。

      阿梅挪回黄土夯成的炕,她轻轻合上眼,院里的蛐蛐声、学堂的读书声、王寡妇临终前的呢喃,混着平行四边形的光影,在黑暗里渐渐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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