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缚：妄与君同》馥芮白不加冰

2、地契里的落星崖 煤油灯

　　煤油灯在破木板桌上摇曳，映得林九渊眼下青黑愈发明显。他跪坐在临时栖身的破庙角落，膝头摊开从废墟里抢救出的樟木箱——那是母亲陪嫁的物件，箱底夹层里藏着泛黄的地契与半本残旧账册。
　　指尖抚过"落星崖"三个字时，宣纸突然渗出淡淡血痕。林九渊心头一跳，想起昨夜掌心与那勾魂使相触时的灼痛。他呵了口气，往纸面轻轻一呵，墨色竟如活物般晕开，露出崖名下方细小的朱砂印："癸未年孟夏，林氏祖讳长卿立契，永镇玄阴"。
　　"吱呀——"
　　破庙木门被狂风撞开，冷雨夹着碎叶灌了进来。林九渊迅速合上地契，抬头便见玄衣人立在门框下，九头蛇玉佩在暗夜里泛着微光。对方浑身湿透，发尾滴着水，却依旧挺直如松，仿佛刚从黄泉里走了一遭。
　　"你究竟是谁？"林九渊按住腰间鱼符，昨夜那人留下的铜钱此刻正在袖中发烫，"为何三番两次盯着这鱼符？"
　　玄衣人踏入庙内，靴底在青石板上碾出水花："苏妄。"他言简意赅，指尖划过石桌上的地契，眼尾微不可察地一颤，"落星崖下镇压着百年前逃逸的枉死魂，你若想查林家灭门案，最好与我同行。"
　　林九渊怔住。自大火后，他便发现所有线索都在指向"落星崖"——父亲临终前紧握的手心里有崖名的血字，账册里每隔三年便有一笔送往落星镇的银钱。此刻苏妄主动提及，让他既警惕又隐隐生出希望。
　　"我凭什么信你？"他攥紧地契，指节发白。
　　苏妄忽然逼近，雪松气息混着雨水凉意扑面而来。林九渊下意识后退，后腰抵在石墙上，只见对方垂眸盯着他胸前的鱼符，喉结滚动："你父亲林明修，十年前在城隍庙替我挡过三道索命咒。"他声音轻得像夜风，"现在，该我还这个人情。"
　　晨雾未散，两人已在青石板路上雇了辆骡车。林九渊昨夜几乎未合眼，此刻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苏妄靠窗而坐，勾魂索缠在腕上，眼尾余光却始终盯着他泛白的唇色。
　　"停车。"苏妄突然开口。
　　赶车老汉勒住缰绳，不满地嘟囔："这位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苏妄甩了锭碎银过去，径自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往林九渊怀里一塞。粗麻布包着的陈皮香气窜入鼻尖，林九渊抬头，正对上对方别开的脸："别误会，我只是不想你吐在我披风上。"
　　披风？林九渊这才注意到，苏妄昨夜穿的玄衣外，竟罩着件半旧的月白披风——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款式。他指尖摩挲着油纸包，忽然想起母亲总说"陈皮要晒干后用蜂蜜腌过，治晕车最灵"，而此刻手中的陈皮，分明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骡车重新启程时，林九渊悄悄将地契翻了过来。借着车窗透入的微光，他看见背面被雨渍浸透的纸纹里，隐约浮出"血祭七窍"四个残字，笔画间缠着蛇形纹路，与苏妄玉佩上的九头蛇如出一辙。
　　"你父亲从未去过落星崖。"苏妄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但林家每代家主临终前，都会将落星崖地契放入棺木。"他望向窗外飞逝的竹林，声音低了几分，"直到你父亲这代。"
　　林九渊心中一凛："所以他将地契藏在夹层里，没带进坟墓？"
　　苏妄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二十年前，落星崖下的封印突然松动。你父亲察觉异样，暗中调查，却在即将触达真相时..."他顿住，喉间滚过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那场大火，本不该烧到林家。"
　　骡车突然剧烈颠簸，林九渊猛地撞向车壁。苏妄伸手扶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衣传来，让他想起昨夜怨灵袭击时，这人挡在身前的温度。不同于勾魂使该有的冰冷，苏妄的掌心带着暖意，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疼吗？"苏妄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丝波动。
　　林九渊摇头，却看见苏妄手腕内侧的旧伤——那是道半月形的疤痕，边缘翻卷，分明是被利器反复切割所致。他忽然想起昨夜怨灵袭击时，苏妄的勾魂索上刻着"妄"字，与这道疤痕的弧度竟出奇相似。
　　"你的伤..."他忍不住开口。
　　苏妄迅速收回手，袖口滑落，遮住了疤痕："陈年旧疾，不值一提。"他望向远处渐渐浮现的山崖，语气重新冷下来，"到了，落星崖。"
　　下车时，林九渊踉跄了一下，苏妄伸手搀住他的腰。触感柔软而单薄，让苏妄喉结猛地滚动，耳尖瞬间烧红。他迅速收回手，转身走向山崖，却在背对林九渊时，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
　　落星崖高逾千仞，崖边立着半截断碑，碑文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林九渊铺开地契，对照着碑上残字，忽然发现地契边缘的云纹，竟与断碑底座的纹路完全吻合。他伸手触碰碑身，掌心的鱼符突然发烫，碑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血祭七窍，魂归九渊，神使泣血，永镇玄阴..."
　　"别看！"苏妄突然冲过来，一把将他拉开。
　　林九渊踉跄着撞进苏妄怀里，鼻尖萦绕着雪松与血腥气的混合味道。他抬头，看见苏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冷汗，胸前的玉佩正发出刺耳的蜂鸣。
　　"抓紧我。"苏妄咬牙开口，勾魂索化作锁链缠住两人腰间，"落星崖被怨气浸染，凡人目视碑文即会被勾魂。"他低头，对上林九渊震惊的目光，喉间溢出一丝苦笑，"抱歉，方才没告诉你。"
　　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卷起两人衣摆。林九渊忽然发现，苏妄的披风不知何时盖在了自己肩上，而这人正用身体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狂风。他望着苏妄紧抿的唇色，突然意识到，这个自称勾魂使的人，或许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在乎得多。
　　"苏妄。"他轻声唤道。
　　"嗯？"苏妄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你的陈皮..."林九渊嘴角微扬，"是用蜂蜜腌过的吧？"
　　苏妄猛地转头，却看见少年眼中倒映着自己慌乱的模样。晨雾中，林九渊的睫毛上凝着水珠，苍白的脸颊因晕车泛着薄红，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极了千年前那个在桃树下对他笑的书生。
　　他忽然别过脸，耳尖红得滴血："多、多事。"
　　骡车的铃铛声在山路上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鸦。落星崖下，雾气翻涌如黄泉波涛，林九渊握着怀中的地契，掌心与腰间鱼符同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