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九》蜻蜓先生

4、初相见 "望山

　　"望山兄，你且去助他们擒拿余党，那头目交给我。"

　　话音未落，胧月的身影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胧月循着血腥气蜿蜒追踪，最终停在山洞前。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倾泻而下，洞窟内黑暗仿佛有了实质，连五指探出都会被吞噬。唯有那铁锈般的血腥气息愈发浓烈，在潮湿的空气中撕开一道无形的引路符。

　　胧月并指成诀，指尖"嗤"地窜起一青白火苗。霎时间，幽光如水纹荡漾开来，竟照出个庞然洞天，岩壁高耸如巨兽腔腑，甬道向地心蜿蜒而下，每深入一步，刺骨寒气便顺着衣领钻入，似有无数阴冷指尖抚过脊背。

　　火光忽地一跳。岩壁侧畔，一道佝偻黑影倏然闪过。

　　她旋身追去，火光照亮的刹那，一团猩红之物猛地撞入视线。那勉强能辨出人形的躯体正诡异地抽搐着，天灵盖被整个掀开，脑浆混着鲜血如沸粥般汩汩外涌。胧月将火光下移，照见大腿处熟悉的刀疤，正是那贼首。残肢断颈处参差的齿痕尚在渗血，分明是九头鸟的喙印。想来这厮逃命时浑身血气，倒成了献给凶禽的活祭。

　　胧月秀眉微蹙，脱下外衣轻覆在那具残破的尸身上。

　　起身时，洞中阴风掠过，拂动她垂落的青丝。九头鸟，世人又称"鬼车"，乃上古凶物，专噬婴孩精魄。前些时日五锡山一战，仙门百家联手围剿，虽斩其五首，却仍被这孽畜逃脱。如今它拖着残躯潜入镇安，必是要借婴孩精血疗伤。想到此处，胧月眸底寒意更甚。

　　洞中死寂如渊，唯有她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在石壁间回荡。越往深处，那腥腐之气便愈发浓烈，似有形之物缠绕上来，直呛得人喉头发紧、眼眶生疼。胧月袖子一扬掩住口鼻，却仍被熏得眼角微红。

　　心中暗自想着：“死臭鸟，这次要是卖不上好价钱，姑奶奶我一定将你剁碎当花肥。”

　　思绪未落，洞中骤然掀起腥风。碎石如蝗群般迎面扑来，她足尖在岩壁上轻点三下，衣袂翻飞间已翩然掠至高处。后背刚贴上冰冷石缝，手中火折便应声而灭。此刻她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杏眼亮得惊人，死死锁住洞穴深处。

　　"咚——咚——"

　　每一声闷响都似重锤击鼓，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但见浓墨般的黑暗中，四颗狰狞鸟首如巨蟒出洞，覆满黑鳞的脖颈相互纠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碗口大的金瞳忽明忽暗，在黑暗中划出妖异弧光，鸟喙开合间，竟隐隐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胧月指尖微颤，试图召剑出鞘，却骇然发现体内灵脉竟如枯井般死寂。更令她心惊的是，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铅水灌注，连抬臂都变得艰难异常。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鬼车那颗泛着幽光的头颅已逼至眼前，鎏金竖瞳里映出她苍白的容颜。

　　"唳——"

　　鬼车突然振翅长啸，魔音贯耳。失去灵力护体的胧月顿时如遭雷击，颅腔内似有千万根银针翻搅。她踉跄着捂住双耳，指缝间渗出缕缕血丝。尚未及反应，腥风骤起，那对长着骨刺的巨翼已挟着摧山裂石之势横扫而来。

　　翼骨上的倒钩划过岩壁，竟如热刀切脂般顺畅。胧月急旋腰身，发梢却被凌风削去半截。还未等她稳住身形，脚下陡然一空。整片岩壁竟在鬼车这一击之下轰然崩塌，碎石簌簌坠落，而她的身体亦随之失衡，向后仰倒。

　　视野骤然倾斜，黑暗如巨口般迎面吞噬而来。

　　胧月心头一沉，下一瞬，后背便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巨石，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她咬紧牙关，喉间漫起一股腥甜，强撑着支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骨头仿佛寸寸碎裂，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光骤然划破黑暗！

　　"轰——！"

　　青焰凭空燃起，如怒龙般缠绕而上，瞬间将鬼车吞没。那凶焰滔天的九头巨鸟，竟在眨眼间化作飞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片尚带余温的灰烬飘落，胧月下意识伸手接住，灼热的触感自掌心传来，让她微微一怔。

　　“青火？”胧月心中一惊。

　　还未及细想，腰间忽地一紧，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凌空提起。天旋地转间，她已稳稳落在地面。

　　"喵~"

　　一声绵软的猫叫在脚边响起，胧月低头，对上一双翡翠般的猫瞳。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皮毛如缎，唯有那双在暗处莹莹发亮的绿眼睛，像极了上好的玛瑙绿。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却在胧月伸手欲抱时灵巧地避开，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前走去。

　　视线顺着小黑猫的方向延伸，胧月这才发现，不远处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量颀长的少年，一袭墨色衣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衬得肤色冷白如新雪。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却因眸中凝着的霜色而显得疏离。几簇青火在他周身浮动，幽光跃动间，为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一层妖异的朦胧。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青火现，万物烬。

　　这天地间能驭使地狱烈焰的，唯有魔族那位神秘的成王--云安。传闻这青火能焚尽世间万物，方才凶悍如鬼车，也不过在他弹指间灰飞烟灭。只是这般人物，怎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胧月眸光微闪，暗自思量，莫非这人是为白羽扇而来？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魔界谁人不知成王与魔王势同水火，他怎会替魔宫出面讨要法器？

　　但……万一呢？

　　若是往日，她定会毫不犹豫拔剑相向。可如今灵力尽失，孱弱如雏鸟，若真动起手来，怕是会比那鬼车死得更难看。

　　她强自镇定，抱拳行了一礼，刻意放柔嗓音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乃枫林仙人门下弟子，此番为除九头鸟而来，学艺不精险些丧命，幸得......"

　　话音未落，背后突然袭来一道凌厉劲风！

　　"嘭！"

　　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颊火辣辣地疼，唇齿间漫开铁锈味。

　　胧月怒火中烧，正要跃起反击，却听"铮"的一声，一支泛着蓝光的淬毒飞镖，正钉在她方才站立之处，入石三分！

　　云安本欲救人，却不料反令她受伤，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向来冷若冰霜的面容竟浮现几分慌乱，指尖微动似要搀扶，却又生生止住。

　　"嗖——"

　　破空声骤起！数十道淬毒飞镖如暴雨般袭来，寒光映得洞壁森然。

　　完了，这下真要成刺猬了！

　　千钧一发之际，云安广袖翻卷，青火流转如绸。那些夺命飞镖甫一触及焰光，便似秋叶遇霜般颓然坠地，叮叮当当散落一片。

　　胧月劫后余生地拍了拍心口，暗自腹诽："这小魔头倒还算有好心......"

　　她正欲道谢，却见少年倏然转头望向洞口，眉峰微蹙。不待她反应，少年掌心青焰暴涨，化作一条火蛇疾射而出！

　　"啊——"

　　洞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白光下可见一道人影在烈焰中扭曲挣扎。

　　看来是那个暗中偷袭我的人被抓住了。胧月心中涌起一股狠劲，暗暗想着：“敢暗算姑奶奶，今日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想着，胧月便朝着洞口走去。进来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的，这会儿却已经大亮。胧月眯起眼睛，迎着刺目的天光大步走出山洞。晨曦如剑，照得她眼前发白。待视线清晰时，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被青火缠绕的身影，青火将那人紧紧围住，却并不致命，只让他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灼烧之痛。那人死死咬着牙，冷汗浸透衣衫，硬是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倒是条硬汉。

　　她冷笑着俯身，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

　　"秋望山？！"

　　这声惊呼脱口而出。云安闻言指尖一收，青火倏然消散。地上的人剧烈颤抖着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嘴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望山兄......" 她声音发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对方却像被烫到般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着，终究没能应她一声。

　　"枫妖在何处？"云安的声音如霜刃般划破寂静。

　　秋望山望向云安，脸上挤出一个单纯的笑容，说道：“我并不认识什么枫妖。”

　　云安的眼眸骤然结冰，修长的手指凌空虚握。秋望山顿时像被无形鬼手掐住咽喉，整个人悬空而起。他脖颈青筋暴突，面色迅速涨成紫红，喉间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就在这时，那只小黑猫悄无声息地跃上他的头顶，翡翠般的瞳孔泛起妖异流光。只见一个晶莹的气泡，缓缓从秋望山耳中渗出。

　　待气泡完全剥离，黑猫轻盈落地。云安五指一松，秋望山便如断线木偶般重重砸在地上，双目涣散，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这是...在抽取记忆？"胧月瞳孔微缩。

　　仿佛回应她的猜想，悬浮空中的气泡开始流转变幻，连绵的山林、燃烧的枫叶、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在记忆的碎片中渐渐清晰起来。

　　红衣女子静立窗前，“昆仑镜可修好了？”她忽而回首，眸中似有星火跃动。

　　秋望山垂下眼眸，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没。”

　　他不敢抬头。怕见她眼底的光暗下去，更怕……若真将昆仑镜复原，她便要随镜中那人离去。他攥紧袖口，喉间发苦，师父心里，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的位置。

　　“昆仑镜身，乃烛龙逆鳞所铸，如今烛龙已逝，赤龙虽为神裔，在上古时却也不过是微末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