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我们从坏人 ...
-
我们从坏人身上学到的东西比好人更多。
——伯特兰罗素
“你想喝杯咖啡吗?”二人路过一间咖啡馆,袁祖峰问。
“好的。”
这间咖啡馆处处都是咖啡色,脚底下铺着厚厚的地毯,每个桌前有个孤单的花瓶,花瓶里有一支孤单的黄色玫瑰,墙角有一排书架,桌子上有一台打字机,一些细小的事物赋予了这家店独特的味道,墙上挂着陈容的九龙图,店里只有一个人,应该就是老板了,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岁,她穿着绿色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两个扣子,走动起来就像戚风蛋糕一样松软,她的腿短短的,身材曲线一流,波浪似的头发不长不短,在阳光下呈现琥珀色,她干起活来训练有素,做咖啡,收拾桌子,点单,就像小猫一样灵活,极为麻利。袁祖峰从来都喜欢干练的女子,而不是做作的女子。
“二位要点什么?”声音开朗爽快,似乎用了很特殊的发音方式。
“袁祖峰,我要一杯冰美式。”
“突然叫我名字蛮奇怪的,杨莉。”袁祖峰音量提高了一点,跟店员说, “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
“好的,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请先付钱,我喜欢钱先到账的感觉。”她这么说话没给人一点不舒服,反倒让袁祖峰觉得有趣。
袁祖峰此刻看到菜单上还有苹果派,反复思考要不要加上一份,其实这种事没必要反复纠结,无论买不买都可以,他正在思考着,杨莉说话了:
“嗯?他们这儿还有苹果派呐,袁祖峰,我们来份苹果派,再加一份大薯条怎么样?”
“完美的安排!”
“做苹果派的时间有点长,二位可以等待吗?”
“没问题!”二人异口同声。
付完钱后,她开始操作咖啡机,接咖啡粉,用力按压,高温蒸汽将咖啡粉里的油脂释放出来,袁祖峰和杨莉看着她操作,这么香浓的油脂不是很常见,街边一般的连锁咖啡店是做不出这么香的咖啡的。然后她开始炸薯条和制作苹果派,制作食物时绝不能疏忽大意,因为只要走神一秒钟,东西就炸焦了,如果火候不到,又没有酥脆感,她正全神贯注,分秒必争。杨莉和袁祖峰都是做食物有经验的人,他们都期待着食物出锅那微妙的一瞬间,没有耐心和不够专心的人,既做不好食物,也谈不好恋爱,袁祖峰不禁想到自己的前女友白日梦每次烤面包或做菜时都不够耐心去研究,一边做一边还刷着电视剧,常常错过一些关键步骤,至于放盐或者放糖完全是看自己感觉,这样是绝不能做出好菜的。袁祖峰爱吃有一点焦但不是太焦的感觉,所以他在煎饺的时候特意跟白日梦演示,你必须紧盯着煎锅,因为只要油和火候差一点或者多一点,饺子就会过焦,或者过于油腻。但白日梦根本没这个认真劲儿,看袁祖峰演示的时候心不在焉。等真开始做的时候又手忙脚乱,最后饺子不是有太油,就是黑不溜秋的了。
“老板!我们的薯条怎么还没上啊!还有你这里的牛排味道不行啊!”身后一个瘦瘦的,浓妆艳抹的声音传来,奇怪了,袁祖峰怎么可以听得出来声音的体型和化妆程度呢。
“哪里不行?”
“口感跟我们昨天在酒店吃的不一样啊。” 这个声音说话时言语粗鲁,就像对待仆人一样。
“小姐,我们这样的小店牛排也就卖五十块钱,跟您在大酒店吃的五百块的牛排肯定不一样啊,其他人都吃得好好的,您抱怨不够好吃,那我也没办法呀。”
“那你们这里的咖啡怎么这么贵?我在其他家喝的咖啡只要一半的钱,你是不是骗我们的啊!”
“小姐,我这个是按正规价钱做的,豆子好,牛奶好,手艺好,价格自然就贵啊,其他家你能喝到这么好的咖啡吗?而且我明码标价,用我的时间做的咖啡,与别人不相干,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但你要说我这是在骗你,那我是不能同意的。”
她说完没有丝毫停顿,又继续忙碌了起来。
这回应直接干脆,袁祖峰笑出了声。跟这种爱挑剔的人相处永远是个错误,有时候你明明对他好,也说不定他有一天会偷偷责骂你,或者一拳打在你脸上。
二人在等咖啡的时候,袁祖峰一直盯着那幅九龙图入神,不禁口中念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能大能小,兴云吐雾,还能潜伏于波涛之内。那不就是?”
袁祖峰再次被杨莉逗乐了,他想起之前在跟杨莉谈起红楼梦里的“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杨莉也是这么说的。袁祖峰从未见过如此豪放有趣的女子,袁祖峰知道她故意这么说,目的就是逗乐他,杨莉也知道袁祖峰的笑点在哪里,这让袁祖峰内心有点感动,很少有女人有这样的心思和智慧能去逗乐一个男人。
“杨莉,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一幅画怎样才算好,就像聋哑人听不出音乐一样,因为我没有经过艺术的训练,我只能凭借下意识第一瞬间的感觉来判断这幅画好不好。”
“我想有的画家也并不指望将作品搞得那么复杂,他们的目标就是希望你这样的普通人可以理解,他们就满足了。”
“我很喜欢我们一起耐心等待的感觉。”
“我也是,其实很多人都忽略了,耐心等待在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中是排位很靠前的能力,它既考验着一个人的品格,素质,也考验着他在等待时会做什么,大部分人都会拿起手机,而你我会有更好的选择。”
“现在手机里的讯息越快捷,内容就越琐碎,庸俗,无意义,动不动就弹出一个大标题,大到恨不得要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我想应该有什么重大新闻发生吧,我拿起手机一看,原来说的是一对我压根不认识的明星分手了!新闻下面的评论数多到好像不认识这对明星显得我没有常识。”
“粉丝很少关注明星的作品,他们总是把重心放在明星个人身上,想搞清楚他们是否结婚了,是哪里人,平时爱好是什么。这些社交媒体让我们认知到了真实的社会,它们反应出了我们老百姓真正的审美,可以看出我们的大众就是虚荣,无聊和庸俗的。”
“连我们的父母,老师,领导也是如此,那这样的话,你怎么敢让他们指引我们的人生呢?难道你欺骗自己说他们在看那些视频时是庸俗的,在指导自己的时候又是明智的吗?”
“袁祖峰,我们的路得靠我们自己呀,这个世界肯定跟我们想象的是不一样的呀!我们周围的人大部分其实就是普通人。”
二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若有所思。这个咖啡馆的位置极佳,刚一坐下就可以感受一阵凉爽的风吹来,袁祖峰想到小时候在盛夏时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趴在那张大木桌子上写作业,感受着窗外吹来的一阵阵凉风。
“杨莉,我小时候上课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一支箭突然从门外射进来,正好射穿班主任的脑袋,这样我就可以不必上课了,可是我等到小学毕业也等不来那支箭,这让我感到很失落。”
“你小时候就开始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呀。”
“嗯嗯,到现在也还有。”
当袁祖峰和女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没有人说话,他就觉得尴尬,似乎这是他的错导致的,有时他会没话找话就是为了弥补这个过错,有次和一个女人吃饭,他实在没话说了,看到她戴的金项链,便开始谈论起金元素是从超新星爆炸中产生,而超新星爆炸又是如何演化的。他可以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引出一场深刻的演讲。
“听着,袁祖峰,你要是不会说话,还是别说了。”
那女人好意提醒。
但是跟杨莉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很自然。
“你喜欢喝咖啡吗?看你一脸享受的样子。”
他看着杨莉喝了一口咖啡后,闭上眼睛,满脸尽是愉悦,仿佛进入喉咙里那微微发烫的液体产生了一股灼热,而杨莉的表情正是对这股香醇和灼热的尊重。
“我喝咖啡时会投入全部注意力,因为我由衷的想去感受它,很多人只有做某件事时才会这样做,他们喝咖啡时会显得很随意,但是我不同,我会细细品味,这样才能感受到全部的美好,协调,甘甜,层次,醇厚,感受承载的香气。”
“真的可以感受到吗?”
“不是每次都可以的,这个要看咖啡的品质和做咖啡人的水平,有时候我看做咖啡的人不顺眼就不会去点,但这次感觉有了,你试下喝一口放在嘴里,感受唇?与咖啡的温差,吸一口香气,闭上眼睛,听着外面人群与自然混合的杂音,可以让时间静止一会。”
“好,我试试。”
袁祖峰闭上眼两分钟,口腔里舌头与咖啡正在发生一场如胶似漆的热恋,他感觉眼前红彤彤的一片,那是阳光透过眼皮的温度,他在休息,好舒服,似乎就要睡着,四肢放松,感觉就像被催眠了一样,久而久之,脸部感觉麻麻的,仿佛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果然有点感觉,我之前从未有过这样,在你面前竟然如此放松,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做那时的感觉。”
“我在那时也会集中全部注意力,本来那就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要是那时心情还很复杂的话,还真是暴殄天物了。对了,你相信上帝吗?”
“我觉得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会比有上帝的世界更加有趣,我不敢说有没有,但我不相信一个人格化的神。”
“你喜欢咖啡馆吗?”杨莉的好奇心似乎这时被打开了,不停地开始问问题。
“非常喜欢,我喜欢公共空间,像咖啡店,图书馆,茶楼等可以让我一个人坐下来看书的地方,家对我来说只是睡觉的地方,所以我常常早出晚归,不会在家待太久。”
二人在咖啡店都显得格外放松,有时候互相看着彼此的时候还会笑出声来,想象着一个人从虚拟走入现实的感觉。
“今天我喝这咖啡时,第一口感觉最好,就像初吻一样美好,到了第二口,油脂的香味滚进来,更是感觉亲密浓郁,但到了第三口就有点像例行公事了,重点就不在咖啡的本质上了,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饮料罢了。”袁祖峰说。
“哈哈,最后喝完的时候,会觉得人生索然无味,进入贤者时刻。”
“爱情也很像喝咖啡的过程。”
“大学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个有名的帅哥,也是专业的采花大盗,他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有钱大方又会调情,孜孜不倦地在大学四年就专?干着这一件事,他是干得如此得心应手,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顺利地以至于我觉得他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杨莉晃着手中的咖啡,娓娓道来。
“哈哈,听起来就像幻想中的故事,似乎是很多男人的梦想生活。”
“但是当他找到我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
“是什么?”
“我感觉很诡异,我当时知道他的目的,当时很多东?我还不太懂,但我感觉这是不对的,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不被尊重的感觉。所以我就跟他说,你找错人了。”
“你不是说他很会调情吗?这不会给你带来尊重的感觉?”
“过于简单了,也许其他的女孩子会吃这一套,但我的感觉很敏锐,我一下子就可以分辨出真实和虚伪,他的调情就像销售话术一样,其实想想也知道,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他肯定说不出什么不空洞的话语了。”
“他自己也麻木了。也许除了跟女人以外,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强烈的兴趣,我有个朋友也是这样,他的确很有钱了,但似乎很空虚与疲惫,打游戏时也是让代练把账号打到最高级后才开始玩,没有目标感。”
“如何有目标感?”
“需要文火慢炖,目标才能找到你,你不能刻意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我们不能去寻找目标,而让目标去找到我们?”
“是的,每个人的目标都不同,都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当它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要抓到它们。”
“哦,理解了,我就很难跟他产生像我们现在这样有趣的对话,然后突然间我为他感到悲哀。”
“其实也不必要,尊重个人命运。”
“我常觉得我们的教育有问题,不光应该是系统的教育,也应该包括脑力和性格的发展,教育到最后需要让大众拥有理解某些思想和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有时我看一些大人像小孩子一样简单和失控就觉得这种教育刻不容缓。”杨莉说。
“我们真正的教育是在生活中学到的,而不是在说教中,举个例子,一个陌生老人摔倒了,你扶不扶?”
“哎,大家都会说要扶,不然道德沦丧至此吗?春晚小品里不也是这么教育人的吗?但如果真遇到问题,虽然概率极低,却只能自己兜底了,那些小品演员可以负责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不是那种简单挥动道德大棒就能轻易说服老百姓的,所以如果我们的教育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一定要扶!那这种愚蠢的说教味都让我觉得可笑了。五百年前曾经有一个人问蒙田,说他看见一个人快死了,但是不敢救,因为怕法院把罪过判在自己身上,问他该怎么办?”
“蒙田怎么说?”
“他说,这种行为必将给自己带来麻烦,因为法律比其他东西更容易出错,而且容易出大错。”
“哎呀!与其相信现在的小品,不如相信五百年前的蒙田啊!如果对一个陌生人,我们可能会跟他说一定要扶,但是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我恐怕会跟蒙田一样了。我感觉中国现在的道德说教太幼稚,太没有说服力,太虚伪了,只管让人做好事,却不管事情的糟糕结果,所以现在的人们不相信那些说教了,反倒会崇拜那些聪明的坏人,嘲笑有道德的好人。”
“我们的教育自古就有问题,中国古代的思想,都是假正经,每个人都在讲一些大道理,难道孔子不干那个事?孔子说了那么多话,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跟那事儿有关的?不光孔子不说,孟子老子还有各个子都不说,仿佛那是个没有性生活的世界,他们描述和幻想的理想世界,既不真实,又不实事求是,就是不敢面对嘛,都知道谈那事儿丢人,显得自己低级,几千年来都这么装模作样地端着,我们要靠着这种思想指导生活吗?但佛洛依德怎么就敢说?就算是那些大道理,照我看也没有古希腊那群人说得有道理,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也没有太多的科学性和意义,不过就是总结人生经验,这一点我家二大爷也能总结,还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光研究所谓名正言顺实则虚头八脑的东西,这种东西学了几千年也不会搞出工业革命,也不会搞出互联网。怪力乱神里面充满了未知,什么东西古怪我们就应该去研究它呀,这里面不就孕育着现代科学吗?明知道这个东西古怪,却故意无视它,我们怎么甘愿被这种思想影响呢?”
“传统的中国文化怎么了?”
“中国文化的弊端在于它继承了太多错误的东西,我们常说,弃其糟粕,取其精华,但是很少有人可以说清楚什么是糟粕,什么又是精华。我们现在很多人还是有一种思维上的懒惰,不想经过思考就拍脑袋决定什么该弃,什么不该弃,这种传统思维,其实很难进步。”
“什么叫拍脑袋决定?”
“说起来你觉得难以置信,有段时间我的爸爸迷上了赌球,有次我问他,今晚德国队踢法国队,你是靠什么决定下注德国的呢?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说是靠感觉。然后我就震惊了,我原本假设他可能要说某个球员状态好,或者哪个球队斗志更高,哪个球队更疲惫,哪怕有什么不靠谱的内幕消息也说得过去啊!但他统统都不在乎,完全靠的就是感觉,从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他在赌其他球队的时候,甚至在做其他人生决定时,靠的也是感觉,那世界上那么多人在买彩票的时候,做一些职业选择的时候,选择结婚对象时,其实并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而完全就是靠感觉呢?我觉得就是这样的!他们是感觉论者,容易被观念的潮流卷走,而对潮流以外的东西毫无知觉。也许有一些人会思考很多,但是绝大多数人是不思考的,包括我爸爸之前在催促我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比如催我结婚的时候,现在想想,也就是靠感觉,就算有一点道理,那也是极其肤浅的,不值得一驳的,反观他对我的道理是不屑一顾的。我想到曾经我还按照他的建议去做的某些事,现在看来挺可笑的。所以这样我怎么相信他们呢?我们社会有很多人现在仍旧在追求一种运气带来的成功,但这种思维是多么糟糕啊,我常想起古罗马人的思维,他们认为宁愿在工作中出错,也不愿意获得预想之外的成功,因为后者完全是运气导致的,那会使得自己忘记思考和努力的重要性,而在工作中的错误却会让自己累计经验,从而使自己在下次避免重蹈覆辙,与运气相比,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经验和能力,如果在战场上,罗马士兵会保持阵型,即使敌强我弱,他们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取得胜利,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平时的训练和战术的安排,所以罗马才能屡战屡胜,从大西洋打到中东,老实讲,以罗马人考虑问题之周密加上执行力之坚定,那些民族被打败其实不冤枉。罗马人从来不盲目行动,从行军方法到战斗方式,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所以很少出错,就算出错了,也会很快改过来,不断试错,不断调整,所以我们对罗马的成功一点都不意外。这样看来,我们这个社会还有太多提高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我们前进的方向吗?这难道不是我们社会真正进步的依据吗?从我们中国随便拉出一个普通人,跟一个普通的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比,你觉得综合水平上谁更出色?恐怕没信心吧,但是要是跟一个从非洲或太平洋岛国拉出来的人相比,恐怕信心会足很多吧,我们国家和社会的发展目标就在这里。我常觉得我们缺少很多,有时候我就感觉我们缺少对待人生的认真严肃的态度,认识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常常情绪失控,变成一个疯子。”
“关于你说的综合素质问题,我想到了一个东西,很多国家的公厕是有免费卫生纸的,但我们这里除了少量高档场所,大部分地方是没有免费卫生纸的,其实卫生纸一天不用花多少钱,一个人顶多用两三张,但问题是总有人会顺手牵羊或者过度使用,不但增加了卫生纸的成本,还增加了人工换纸成本,这样的人可能不是绝大多数,但有十分之一就会破坏整个体系,我们大众就失去了免费卫生纸这个福利了,所以当我们进入一个陌生卫生间时,为了以防外一,总得提前备好纸,就这一个小事就体现出我们这个国家的诚信认知水品,有些国家可以做到,我们做不到,是不是很难过?什么时候我们有免费卫生纸了,也许我们才可以说我们是中等发达国家了。”
“固然有一些叹息,但恰恰说明了我们正处于的发展阶段,世界各国的发展很不均衡,有些国家的卫生部长为了获利可以将别人捐助的药品低价卖掉,老百姓把新建好的木桥偷偷砍掉,只为了当柴烧,中国有一次援助一个非洲国家电厂,竟然还得自己进口燃料,夸张的是,这个国家竟然要对进口的燃料课很高的税,相当于对捐款课税!我们必须理解,国家之间的差距说到底就是人的差距,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提高的,有人好奇为什么东欧的人均GDP落后西欧那么多,实际上几百年来东欧都落后于西欧,要追赶谈何容易,这一点都不令人奇怪。”
“所以当时你肯定被你爸爸气到了,想到他这些年来做的决定。”
“不错,我最生气的地方就是我曾经相信了他而不是相信自己,这导致的后果就不说了,当时我都气得离家出走了。”
“然后呢?”
“我当时出走时很匆忙,背着一个包,在野外待了一晚上后就回来了,因为那样会对不起我妈妈,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应该可以承受这一切,如果我走了,那就等于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痛苦,那我只不过是一个懦夫,我不能光图着自己宣泄情绪,不管别人怎么想,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那一晚你一定想了很多。”
“是的,那晚把自己的想法肯定了又否定,再肯定再否定,这样来回了十四次,最后用一种崭新的面貌重新面对家人。”
咖啡屋外面人声吵杂,屋内却意外安静不少。在这样的间隙里,杨莉可以静静地坐着,身体放松,享受在周围轻微的窸窣声中,她不想将自己与争名逐利的那群人联系在一起,咖啡馆的悠闲感让她快乐。她了解在我们人间,任何事情的发展都不会顺利,更不会单独满足她的要求,她不想让每段恋爱,每份工作都在一次次失望中结束,所以无论何时她都不会特别有信心,一个成熟的人不应抱着奢望来做事,在平静之中我们才能更好地生活。
“没想到这里这么美好,伤心的人也会感到希望。”
“其实这次?面纯属意外,要不是你突然来江?出差,可能我们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面。”袁祖峰说。
“是的呀,不过我也没想到你正好也有空。”
“重点不在于我有没有空,而在于我想不想?你,本来你说出完差就准备回苏州了,我就提了一嘴要不要来景德镇?一面,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想这大概是老天的安排也说不定。”
“你不是不相信命运吗?”
“我以前不相信命中注定,因为很多人曾经勇敢地与命运战斗过,那是我倾慕的对象,就像你不能说司马迁写出《史记》和罗丹雕刻出那些作品是命运比较好的缘故,他们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付出巨大的努力后才创造出了伟大,你要是很轻松地说他们仅仅是运气好,他们会不服气的,所以我从来不把伟大全部推给命运,但在我和很多人的一生中,命运这条线一直隐隐地起着重要的作用,这不是我主观想去否认就可以忽视的,命运对于我的影响,绝不能将我自己的主动性踢出去,他们都像是我身体的组成部分,二者的联系就像皮肤与肌肉,血液与淋巴,瞳孔与虹膜,微妙而无法分割,我既不能完全依托命运,又不能假装命运不存在,那是一种很模糊地相信上帝或者命运。同理,我不相信宇宙和人类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我相信我们的观念决定了我们的行动,我们的行动改变了世界。即使命运有时候像洪水,地震,炮火一样袭来,似乎我们无法阻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提前修筑堤坝,加固房屋。”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伊壁鸠鲁主义者,我以为你相信他说的所有的事物都是在偶然间形成的,而不是被某个命运或者神安排下形成的,那种思维认为并没有什么神,或者就算有,他们对我们也漠不关心,那这几乎趋近于无神论了。”
“你的观察很仔细,我确实也有这部分的思想。”
“这很危险,你明白的,布鲁图斯临死前就被这种思想影响,怀疑他终身受的美德教育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你说你有命运感,我反而有点高兴。”
“杨莉,我不但有命运感,有时候还很强烈,就像此刻与你在一起,我与命运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但也没有到完全交出自我的程度,我不相信我会盲目地在命运的主导做事,我也会受心中感情的指引,比如我归根结底还是想?你才来这里,命运只是一种机缘。”
“那你想?我,想跟我干些什么呢?”
“我也不确定,在二零二三年的秋天,很多问题都在我的脑中交错。对此生终极使命的探索,对身体逐渐破损的担心,对感情的痛苦思考,我都想跟你讨论,但也许就想跟你想这样喝着咖啡。”
二人相视一笑,举起咖啡干了一杯。
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照在二人的手背上,二人就不动了,仿佛他们被这条光线联系在了一起。
咖啡馆的外面,小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一些人们看不到的东西。
“哎,袁祖峰,我刚看到手机里说,生于1790年第十任美国总统约翰·泰勒的孙子竟然还活着,自己跟这样的人一个时代,真是不可思议。”
“一个人活得长总能遇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小时候看报纸上说法国一个长寿的女人死了,她甚至参加过雨果的葬礼,一下子我就觉得离雨果那么近。”
“还有,罗素在视频里说,他的爷爷跟拿破仑说过话。”
“二战后有个记者采访一个日本老太太,老太太说战争的时候她们是怎么度过的,但是记者发现不太对劲,他一直以为老太太说的是二战,实际上她说的是戊辰战争。”
“哈哈,太有趣了,这样看历史感觉很不一样。”
“我现在看历史的感觉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比如书上说刘备要复兴汉室,但我觉得不是这样,他前期颠沛流离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后期有了地盘就想发展壮大,和其他军阀没什么两样,复兴汉室需要把汉室宗亲刘璋干掉?这说不过去吧。所以复兴汉室这个说法其实是假的,刘备和诸葛亮都知道,但如果不这么说就解释不清楚,但好多人就以为是真的了,可能现代还有人这么想呢。”
“也许很多历史都是根据某些人的特殊目的而解释的。”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们这个社会各行各业里,无论是当官的为宦的,做生意的打工的,卖煎饼油条的,当兵吃皇粮的,真正做到志向高洁,坦坦荡荡,并且在看清这个社会的真相后还依旧初心不改,践行人生原则的人,一千个人里估计才有一个。绝大多数的人在面对社会的现实时都是能迁就就迁就,没什么原则。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实际上这是两种人。”
“那我们这条街上,差不多能有一两个吧。”
“当然,我已经找到他们了。”
“哦,他们在哪呢?”
“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哈哈哈!”杨莉哈哈大笑,捶打着袁祖峰,嘴巴张到都能被看到嗓子眼了。
04
人们心情沉重,心事重重。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何而生存,只管改变身份地位,好像这样做就会解除重担似的。曾有一个在家里活得不耐烦的人,时时离家出走,但是在体验到“在家日日好,出门完事难”后,又决定回家,于是他又骑着马回到他那乡村的家。就在他刚跨过门槛时,他又掉头奔回都市去了。就这样,每个人都在寻求着自我解脱,结果事与愿违,反而更与他的意志冲突。终于他自暴自弃,因为他患了心病,却不知道病因。懂得问题症状的人会抛开一切事情,尽快了解宇宙万物的本性—--卢克莱修
二人身后有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每句话都离不开钱这个字,他们说这是一个机密的内幕消息,但是袁祖峰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感到无语,心想这也叫机密?
袁祖峰在心里想:
“在二零二三的中国,虽然在物质上已经不落后于世界先进国家了,但人民在精神上却并不丰富,人生目标也仅限于进好学校,找好工作,挣很多钱,整个社会陷入一种单一的无聊化,娱乐活动倾向于简单,低级。孤独的少年们看着守旧的父母过完令人唏嘘的一生,发誓不再重蹈他们的覆辙,却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意识到自己的本事并不足以改变这一些,最后只能在吵闹的网络视频里麻木自己。有段时间他的心被掏空了,身体轻飘飘的,他感到自己的魂掉了,此刻他就会打开短视频刷上两个小时,当一个人沉浸在这美好的俊男靓女包围的欢乐世界里,谁又愿意去关注现实的悲哀呢?”
“杨莉,这个时代真是一个金钱的时代啊,我们国家本来是讲究集体主义的,但是三十年后突然间来了个急转弯,一下子就变成讲究原子式的个人主义了,价值观截然不同,因为中国的发展比西方要晚,这几十年来是全体中国人第一次真正,彻底被金钱诱惑的时代,以前想被诱惑还没机会,但结果呢?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扒得干干净净了,从未有一代中国人像我们这一代经历这种金钱上的考验,很遗憾,结果一塌糊涂,中国人跟之前体验过的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一样,都很羞耻地接受了自己的文化道德抵御不了金钱的攻势。这个时代可以让人类将其赚钱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如果一个人只擅长赚钱,那他真是生对了时代,一个普通人摇身一变就可以统帅几万个员工,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计划做事情。一百年多前只要有两个人坐在一起,话题就离不开国事,到底如何才能救亡图存呢?但今天两个人一碰面,谈的都是如何搞到钱,这就是时代野蛮的特征,后人评论我们这个时代,肯定在想,这代人天天谈钱,一定是疯了吧。很多时候我都感觉我们在用金钱来衡量各种东?,我们为对方多花钱就代表我更爱你,包多少的份子钱代表着多少的分量,我们也一定都因为钱的问题痛苦过。”
“如果一个人问他的爱人,你究竟有多爱我,你猜怎么回答最好?”
“嗯,在这个时代的话,如果他真的爱她,他应该会说,‘我像爱钱一样爱你!’”
“袁祖峰!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答案!这就是我想说的!”杨莉激动地拍了拍袁祖峰的后背。
“因为我们正在谈论金钱嘛,而且我本身对金钱也思考过很多,如果这个男人能够言行一致,那个女人就应该烧高香了,听上去不好听,但实际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就是!人人都爱钱,到死了都爱钱,但绝不会到死都爱伴侣,而且爱伴侣的程度也远远达不到爱钱的程度,人们从不公开说自己爱钱,却喜欢公开说自己爱伴侣,实际上却恰恰相反,这多么虚伪!袁祖峰,如果你爱上一个女人,你会说像爱钱一样爱她吗?”
“我不会,因为金钱没办法表达我的情感,如果我真的爱她,我会说——”
“说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东西可以表达,但我没办法现在说,如果没有解释,如果你不够了解我,这个东西说出来恐怕会导致误解。”
“那你以后说给我听。”
“好的,其实我们的欲望不断膨胀,现代社会不是看一个人是什么,而是看一个人有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奋斗得来的和继承得来的没有区别,但我觉得后者是没有根基的,如果不是属于自己的成功,那内心就永远得不到安宁。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像商品社会一样被通货膨胀了,以前恋爱时送给对方一个礼物,那个礼物会被珍藏,现在一年送好几次礼物,那些蒙着灰尘的音乐盒,从没被打开过的香薰都在诉说着一个个悲伤的故事,消费主义让真心成了商品,鲜花买来后照了张相片后就被扔进了垃圾桶,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袁祖峰说这段话的时候有一些无力感,他觉得现在的中国青年正在进入一个可悲的爱情时期,他们总是先做一些客套的仪式,比如吃饭,看电影,逛公园,这么来回折腾十几次,他们就不能去除掉这些客套,一上来就敞开心扉,表达真情,正确认知彼此,这样也不至于有些人到了结婚后都不了解彼此。
“不止如此,金钱带来了多少情侣反目成仇,家庭破裂,朋友绝交,还有为此丢了性命的呢,我之前有个同事看起来像个名媛,经常被豪车接送,浑身上下都是名牌,但借了我的钱一直都没还我。”
“她看起来这么有钱,怎么还要向你借钱呢?”
“那时我都离职了,她说是借个急,几千块钱也不算多,而且她借钱时非常客气,我被蒙蔽了。为什么当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突然找你的时候,最后总是跟钱有关呢?如果不是因为钱,她们一辈子都不会联系你的。”
“那你要她还钱时她怎么说。”
“她说这点钱你还好意思要?”
天空中乳白色的云层就像波涛一样,遮盖住紫红色肤浅且空虚的天空。
“我突然有一种失落,因为当我们为权力和金钱焦虑、兴奋与愤怒时,却根本想象不到人世间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我们的日常生活就像无谓的消耗。”
“做人好可怜啊。我在想你要是每天不考虑这些东?,全力投入赚钱,你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杨莉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支起脑袋,好奇地看着袁祖峰。
“如果我不是受到了命运之神的感召去研究文学,那么半个景德镇将归我所有。”
“哈哈!如果你拥有半个景德镇,那我一定嫁给你,即使你还不够英俊,说真的,这感觉也挺不错的!我是说如果可以同时拥有半个景德镇跟我的话,我推荐你考虑一下这个计划,是不是要继续研究文学。”
“已经不可能啦!你看,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多人想要的,就是成为一个富人,他们实际上是不看重国家或其他什么思想的存在,也不会去看什么书,他们做事更多靠的是心灵的指引,而不是理性的思考,所以目光狭隘,观点偏颇。更可悲的是,很多白手起家的人也很少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教育或知识,好像他们的成功是天注定的。我也不想跟他们争论,如果你跟我观点不同,我就忽视它,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我对于理想格外忠诚和纯粹,这种纯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领悟地太晚了。”
“不,我觉得是刚刚好,太早或者太晚都不对,这就是最好的时候了。我觉得你想要唤醒所有人对人生的深刻感知,似乎所有人对人生过于轻视了,就好像一个如花似玉,冰雪聪明的少女去KTV陪酒,而不是干一些更有价值的事。”
“杨莉,你真是一个会安慰的人,我其实并没有很强烈的心去改变什么人,我顶多是希望所有人可以受到一点启发,然后自己去在脑海里思考。”
“刚开始认识你时,你会给我一种冷漠的感觉。”
“我没办法逼着自己热情,我以前在工作时就发现自己要是刻意对别人热情与慷慨,那晚上回到家一定特难受,就好像婊子出卖了自己的□□一样,后来我觉得我得对自己非常忠诚,我的思维和灵感才能跑出来,但我跟别人沟通的欲望很强烈,所以我跟你的沟通是非常真诚的。”
“我对别人蛮刻薄的,但对你就温柔很多,我第一次在网上跟你说话时,我觉得你指定有什么大病,但当我跟你认识一个月的时候,我觉得我周围的人都有什么大病了。大概我身边没有你这样的人吧,他们对每一件事都刻意想表达自己独一无二看法,有时候我听他们说错了观点,就像打牌时出错了牌,我看了就暗暗觉得好笑。你之前写的东?,我发现你在抗争着一种当代无所不在,无所不入的商业思维。”
“很可笑吧,我本身是推崇商品经济的,也有一种□□的情怀,但是——”
“但是你的?子里骚动的是来自传统的□□精神。”
“哎,你这个小聪明?。”
“我难道不知道吗?你的想法都写在你的作品里了,上流阶级淹没在无所适从之中,中产阶级被商业社会压抑地没有时间思考,结果就是被万劫不复的平庸主宰一辈子,哎,中产阶级,这群人满足于所谓的舒适生活,简直就是平庸的代名词,底层老百姓在你眼中反倒是最有意思,最有故事性的。”
“因为底层已经褪掉了虚伪。”
“你要这么想,如果我们没有商业思维,那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思维呢?”
“问得好,我也不知道,娜拉出走后怎么办呢?”
袁祖峰既像是在问杨莉,也似乎在自言自语。
袁祖峰非常喜欢杨莉这种性格,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陷入深思,但是杨莉可以让他的情绪立刻好起来,有次袁祖峰心情不好,他便给杨莉发消息:
“余粗鄙寡德,无足为欢,甚为歉咎。”
“你说什么?”杨莉回复道。
“没什么,心情有些烦。”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
杨莉落落大方,就算唱的歌走调了也毫不在意,但就是这走调的音让袁祖峰“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于是他心情就立刻好了。杨莉最大的好处是不遮掩,袁祖峰也不遮掩,对于他们来说,遮掩反而是一种低效率与可笑,徒添忧愁而已。
“袁祖峰,对面那个男的一直在盯着我看。”
“你怎么知道的?”
“哎,男人总以为他们隐藏得很好,可又怎能逃过我聪明的眼睛。”
杨莉一边说一边俏皮地冲着袁祖峰使劲地眨眨眼,袁祖峰注意到她瞳孔里的褐色要比一般人更浅一些,使得他能看清楚瞳孔里美妙的纹路。杨莉也喜欢看袁祖峰的眼睛,她可以从这个男人深邃的眼睛中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杨莉看到了太多青年男人在这压抑的时代里失去了朝气蓬勃和畅快淋漓,他们不敢表达自己的主见,性格逐渐变得懦弱,反过来有的男人则粗暴无礼,狂妄无知,他们都无法正常地看待这个世界,无法正确享受世界的快乐,只能在阴暗的角落满足他们可怜的欲望,他们中的少数在不知不觉中外貌都发生了变化,你看不到他们被长发和忧郁遮住的脸,这类悲惨的怪人长期游荡在主流社会之外,你只能在社会低层察觉不到的角落才能找到他们的身影。老实说人类确实一直生存在残酷的现实之中,没办法,人类必须得去不断调整自己接受现实的能力,而且人类的记忆一直不大好,也无法从前人的经验中得到一些慰藉,所以人在现代社会中的压抑感是结结实实的痛苦,对于任何人的反应我们也不会感到意外,而袁祖峰虽然不算常人眼中的英俊,但他表现出来的坦荡和气概震撼人心,他大大方方表达他的态度和欲望,不随意屈枉意志,不被金钱和虚荣腐蚀,就算被别人鄙视和指责也不在乎,这样的自信,常陷入深思的青年实在是凤毛麟角。
“那怎么办呢?说明你好看呗。”
“你帮我揍他一拳,揍他的鼻子。”
“这不合适吧,咱们又没证据他在骚扰你。”
“听我说,他们是两个男人,你知道我们只有一男一女,你知道怎么战胜他们吗?”
“你的策略是什么?”
“你先不动声色走过去,先朝他的鼻子猛揍一拳,他肯定受不了捂住鼻子要倒下,与此同时我拿个杯子砸另一个人的脑袋,你再给他脸来一拳,如果他们都倒下了,我们再踩上几脚,如果肋骨都踩断了,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听起来不错。”
“那当然,我的包里还放着防狼喷雾呢,不过我想如果是我俩在一起,应该用不着,假如遇到打架,咱俩就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那现在上吗?”
“哈哈,我开玩笑的,那个大叔头发都干燥地一把火能烧起来啦,要是把他打坏了,咱两下辈子就完蛋了。”
二人在座位上打闹了一阵,甚是有趣。其实袁祖峰心里很喜欢杨莉的这种激烈的热情,他喜欢双方在交流时集中注意力,而不是即使在一起还要刷手机,他希望对方能理解自己的观点,就像狄德罗跟别人交谈时总是非常认真,一边说话一边拍打对方大腿,就连叶卡捷琳娜女皇也抱怨,每次跟狄德罗谈话,大腿都要被他拍得青一块紫一块。虽然这么抱怨,但是可以感觉出,女皇还挺喜欢的。
“袁祖峰,我平时每天没什么特别让人高兴的事,跟你在一起却很舒服,五十年后你如果还能想起我,会不会在心里念叨,哦,就那个大白兔很好看的女人啊,现在她的大白兔应该已经到肚皮了吧。”
“乱讲,我肯定还记得你,而且还记得你的可爱,记得你手指的指甲里很干净,记得你眼神对我的无所顾忌,就像把我全身上下舔了一遍,不仅仅记得你的胸部。”
袁祖峰不喜欢做美甲的女人,一来说明不会乐器,不经常拿笔,不经常敲键盘,不经常干活,手是人做事最重要的工具,艺术家,手艺人,思想家,工程师,商人,政治家都是经常要用到手的,一个有着长长指甲的人必定是不做这些事的。二是美甲的这种审美,真是糟糕透顶,很奇怪,缺少男性的审美,只在女人世界存在的审美,在男性看来,怎么都显得庸俗,幼稚,粗暴。如果说指甲是一块画布,但所有的画作都像是小学生和幼儿园的水平。对袁祖峰来说,一个简单,干净的手指才是最好的,无论是葱白纯净,肥瘦各异,还是布满老茧,伤痕累累,哪怕蜕皮严重,都要比贴上一个可笑的美甲要自然,舒服得多。
杨莉已经坠入爱河了,不担心袁祖峰把自己当作轻薄女子,她其实已经十分认可袁祖峰了,乐意将自己的天性展示出来,本来爱情中的男女都很在乎自己的颜面,担心自己主动会掉价,但天性这种东西是尊严都无法阻止的,就像残暴的波斯国王薛西斯一世曾经在检阅部队时,想到了人生的短促,就情不自禁地留下眼泪,他的性格里也会有一部分会被感情所控制,如果此刻杨莉如果不表现出好感,那也会白白浪费机会。但杨莉是个有点鬼灵精怪的一个女人,高中有次她新被转到一个学校,不知怎么被传言来了一个大美女,惹得整个年纪的男男女女都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样,杨莉当然知道别人说的是自己,但她会混入人群,甚至也装作人群中的一员,附和着他人问道:“那个美女在哪里?”
杨莉不知道的是,袁祖峰已经彻底被她那落落大方,顽皮幽默的气质所倾倒了。一个女人哪怕没有才华,也不富裕,只要做到诚实淡然,毫无做作,性情稳定,就已经是优秀男人们心仪的理想伴侣了。总体而言,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不高,似乎看了几本书,会跳几支舞,就可以称得上是才女了。
两人像小孩子打闹的状态已经其实已经悄悄地转化成了一种深情。
05
还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王勃
二人出了咖啡馆,此刻街上人流多了起来,处处可?女孩们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拍照。这群漂亮的女孩花枝招展地招摇过市,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当上明星或者网红,但最后还是得在服装店和足浴城打工,杨莉悄悄观察袁祖峰的时候,他像带着心事的淡淡微笑,如同欣赏一幅有趣的画。相对于女明星,他更喜欢女性作家,或者女性有才华的人,总之是才女,如果对方恰巧很漂亮,那就更有趣了。很多女孩都穿着连衣裙或上衣,这么好的营养都拜资本主义所赐,当时代新出现了某种新奇的东西的时候往往会引起震动,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但过了一段时间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的时候,人们便一下子蜂拥而至,把门槛都踩破了,就像有些人刚开始不能接受穿着瑜伽裤走在街上,觉得那样暴露放荡,但过了几年后,所有女人都对此跃跃欲试,瑜伽裤也就被卖脱销了。
现在很多中国女人渴望被拍照,就很像十九世纪巴黎的女人一样渴望被画家画在画布上一样,袁祖峰不认为她们真的能分辨出什么是艺术,拍照时的姿势也矫揉造作,所谓拍艺术照,那就应该艺术一点,自然一点,难道他们去超市买卫生纸时也是摆出这种姿势吗?
“哈哈,我可要低调很多,我自我评价就像一只隐藏在海边的生蚝。”
“这怎么解释?”
“虽然外表丑陋坚硬,但一旦撬开,里面就很肥美。”
“哈哈,光你这个比喻就足以证明我说的对了,老实说,她们那种以自我为中心和空洞的语言早就让我产生厌倦了,她们对艺术和生活的贫乏和一知半解只会让我发笑,就像他们一定要排队去拍一张‘无语佛’的照片一样毫无意义。”
“如果她们只是想对着佛祖许愿呢?”
“那就更糟糕了,无故向神灵要求某个不合理的要求,如果真实现了,这和偷窃有什么区别,佛祖会同意答应这样的愿望吗?虔诚祈祷其实是心智不成熟的一种体现。上帝要是听到这群人什么事都不干,整天就知道哇啦哇啦地念着经文,肯定会头痛不已,脑血栓发作了,心想还不如打发他们去种田,每天忙得汗流浃背也比这好。”?
“那我们该用什么替代祈祷这种精神寄托呢?”
“努力奋斗和奇思妙想。”
“我猜你肯定不能接受那样”。
杨莉指了指远处一个女人在指责一个男人没有拍照好看,隐约还听到诸如“你要是再拍出这种照片我们就不要再出来了!”之类的话。
“没错,我肯定要摆脱这种对女人献殷勤的生活。”
“可是我们当代不是这样宣传的。”
“我会摆脱的东?还不止这些,我还会摆脱一成不变的生活和父母对我前途一次又一次的发问。”
“你似乎对你的人生有着清晰地目标。”
“我是这个社会的少数分子,因为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没发现周围的人中有一个能对人生最有价值的事有着清晰的认知。这样的人肯定有,但是我没遇到过,就说明这样的人太少了。”
“什么叫做对人生最有价值的事有着清晰的认知?”
“就是可以出自自己的意愿来决定做一件大事。多数人都在模仿别人,我们去上学,上班,或者结婚生子,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欲望都是看到别人在做了,自己才去做,过了一辈子拾人牙慧的生活,这个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从未相信过自己,他们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审美,某个日本人说‘一声低首拜阳明’,于是他们就开始推崇王阳明,莫言和屠呦呦获得了诺?尔文学奖,他们才开始推崇莫言和屠呦呦。中国人对于天才降临的态度就像犹太人等待弥赛亚,等了好久也没来,好不容易有一天弥赛亚真的来了,却没认出来,反而要打压他,觉得他会带来危险,非要等到外国人认为他是天才后,自己才承认。这不是中国一家的问题,一个民族最伟大的人常常就是指出这个民族缺点和无知的人,苏格拉底是这样,斯宾诺莎是这样,日本,苏联的很多人也是这样,仿佛在人类不成熟时期就很容易发生这种事情。”
“那你是怎么做呢?”
“我经过很?时间的人生试探后选择相信了自己,这意思是我连我爸妈和伴侣的话也不信了,因为我曾经就是相信了他们的话才没有让自己的潜力得到发展。当年达尔文想上‘小猎犬号’去探索世界,但是他没钱,只能求助他爸爸,但他爸爸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幼稚,就算上了这个船周游了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就没同意,后来通过另一个亲戚的劝说他爸爸才勉强同意,后来我们知道如果没有那一次出行,达尔文是不可能发现进化论的,只有人行动起来,才能动摇一个人本身固有的观念。当时出发前连达尔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是极为难得可贵的。一个人真正相信自己了,他就会义无反顾这么做,并且愿意承担风险。”
“你也想当达尔文吗?”
“我当然比不了他,但是我有着相似的想法,我很高兴自己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有了理性思考,而不像其他人让感性跑到理性前面,一听到出格的想法就下意识地反对。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产生不了伟大人物了,现代文化和艺术的内容简直贫困潦倒,我看这个时代最有思想的名人们连十八,十九世纪伟人们的?尾灯也看不到,从科学家到艺术家,从诗人到思想家,差距就好比中国足球对英超足球,中国国家队踢不了英超,踢不了英冠,也许只能踢英甲了。”
“这个比喻有趣。”
“我们以为自己的职业,婚姻,人生走向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其实不是,而是社会替我们选的,比如我小时候想去安第斯山脉做一个探险家,娶一个阿根廷老婆,住在火地岛。但实际上如果我们还想依靠着社会,就不能干这些事儿。”
“因为一个人要是有点想法,肯定先在社会上碰个灰头土脸。”
“现在有的人大学毕业后本来豪情万丈,遇到一点打击就一蹶不振,但有的人对生活充满热情,摆过摊,种过地,开过?,当过老师,他会为失败丢脸吗? 他会觉得人生充满了无数的机会。就像在暴?雨中游客惊慌失措,而习以为常的水手们却照常上班,一点也不会害怕。”
“你举的这个人的例子很好,我也认为一个完整的人最好尽量全面了解社会,但现代职业将人划分地很清晰,就像一台机器上不同的配件,农民,工人,学者都各干各的工作,最后律师成了法规,工人成了机械的一部分,这样的话,每个人看问题就都是片面的,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这也导致了我们对某些职业有刻板印象。不过你说的他暂时不用养家,当一个人开始有孩子时,他就没权利支配自己的生活了。”
“任何一个上帝都没给他养家的任务,有时候我们社会没有宗教,社会习俗快成了宗教了。”
二人在人群中边走边享受着假日的休闲,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微?吹拂,人群流淌,人很容易在这环境中放空自己。
“很多人的一生里都会经历一两次难以言说的体验,会感觉突然间心灵突破了现实世界,灵魂被提起来,类似于通灵,你有没有过?”
“没有,我的故事更偏向于写实,你说说看你的那个。”
“我之前在无锡市锡山区一个非常偏的镇子里工作,在一个夏天的晚上突然睡不着,就骑着我花了三百块买的二手电瓶?乱逛,骑到一半的时候看电量不多了,如果继续骑的话肯定就骑不回来了,于是我就把电瓶?放在路边一个派出所?口,继续步行,当地是一个城乡结合部,有很多工厂,晚上的时候路上人不多。”
“给人一种很荒芜的感觉。”
“的确荒芜,而且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大卡?开过去,地面坑坑洼洼,卷起的灰尘遮天蔽日。在这里的深夜走动就像是刚越狱后的丘吉尔走在非洲大陆上一样,不知往哪里走,会不会被布尔人重新抓住,会不会遇到非洲土人,在陌生的地方,一切都是未知的,既恐惧,同时也有一丝刺激。我本来就是漫无目的,心事重重,夜里在这个地方走动不但不美好,而且还挺危险,因为在这里活动的大都是年轻的打工者。”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
“所以我那天真是被某种力量带着走的,我准备走累了就回去,这样好睡觉,但我那天不累,一直走到了远处有些亮光的地方,于是我就想看看那是什么地方,而且还能听?音乐的声音,真是望山跑死?,我都快走累死了才走到,但走到的时候我就被震住了。”
“你看到什么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游乐场,现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遛狗,情侣相互依偎,有人在小吃摊前边吃饭边抽烟,旋转木马在唱着歌,最神奇的是那里有一个溜冰场,不少人在溜旱冰,更多人在旁边看,所有人都是年轻人,都像是在附近打工的年轻男女,穿着有点土气,但的确是年轻人身上才能感受到的味道。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所以我很难跟你解释当时的我看到此情此景有多么感到不可思议,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初夏之夜。”
“我想这跟你当时一段时间的状态有关。”
“是的,当时那段时间我都是独居,经常做噩梦,世界就是一片灰色,而突然撞进一个灯火通明,音乐袅袅的地方,有点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你大学时代像游乐场?”
“是我大学时代中的某一个画面正好应和了当时的某一个画面,当时我也就跟众人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在溜冰的年轻人,但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弯曲着身体滑行的时候,眼睛仿佛望向那处似有似无的虚无,几乎在我看到她的同时她也看到了我。那个瞬间,我觉得整个游乐场里的声音被按下了暂停键,厂弟厂妹停下了嘻嘻哈哈,唱歌的醉汉停下了歌声,旋转木马停止了旋转,留下一段残影。”
“她是谁?”
“许绘衣,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但不太可能在此刻看到她,于是我继续看着她滑了几圈后缓缓滑向我,她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了起来,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头发自然散开,没有做过任何造型,没化妆没戴任何首饰,指甲非常干净,落落寡合的面容,我就知道一定是她了,与高中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感觉经历了很多事情。她滑向栏杆的时候,我们的眼神相遇了,像是黑暗中突然闪现的一道月光,这种际遇不像是人间曾经发生过的,她没有那种过分惊讶的表情,反倒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互相盯了对方很久,但不久就笑了起来,她当时笑的时候,眼睛是湿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种自然而然的,纯粹的,愉悦的笑容一辈子只有一次,我当时就仿佛中了幻术一样,恍惚地看着她滑行时优美的动作和纤细的手指拨动黑发时的清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灵魂的震撼,不像是爱情或者□□之类的感受,而像是一种神的启示。”
“你们高中发生过故事吗?”
“我们高中第一次说话时距离高考倒计时还有一百天,那天我正在看《海边的卡夫卡》,她过来问我能不能借她看下,于是我就看到她在上课时偷偷把书藏在桌子下看,放学时她问我能不能带回家看,我说这是我在学校旁边的华中希望读书社租的,一天五毛钱,她就给了我一块钱,第二天她把书还给我的时候问我那里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书,我就说你可以自己去租啊,她说她不想被人看到进去那里,于是之后每天她就给我钱,我来选她想看的书,我当时很高兴,因为我喜欢看书但没有钱每天租书看,我们每天租两本书,上课的时候我们各看一本,放学时再交换晚上继续看。”
“离高考只有一百天了,你们每天还这样吗?”
“我们那时对高考没概念,高考不是我们选择的,属于被迫要干的事,所以明知很重要但非常抵触,能看这些杂书倒像是一个出口了。”
“你们当时看什么书?”
“主要是小说,漫画。”
“除了借书你们还发生什么了?”
“她除了借书很少跟我说话,她看我的眼神是那种既像看我,又像看往别处的感觉。我觉得她有点瞧不起我。”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面了,直到那天在游乐场,我又看到了她,后来我就跟她在那里边走边聊,她说她就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这可以给她安全感,却没想到还是遇到熟人了,但是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就不算太糟糕。那晚走着走着下起了小雨,我们都没有打伞,她说话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但还是极力克制着语调,我可以感受地出来,我分不清那晚她的脸上有多少是雨水,有多少是泪水。老实说,我当时没有懂为何她如此激动。”
“那当然,哎,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究竟占据多重要的位置。”
“她跟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原来在高中时她就已经注意到学习很普通但总是书不离手的我,她不是那种轻易开口说话的人,对外界警惕心很强,假如有人无意碰到她,她会被突然惊到,之所以想我借书也是因为感受到了某种内心的指引,而后来当我们再次相遇时,我觉得是巧合的时候,她却觉得是命中注定。总之后来我就常常晚上去溜冰场找她,跟她一起走在夜里仿佛被废弃的工厂和空无一人的电动车交易市场,每次我们牵手散步时一切都很宁静,她周末有时会住在我那里,我住的地方非常乡下,拥有毫无杂质的空气,后面有一片桃树林,还有一颗高得吓人的树,树上住着多得吓人的?,我们一有空在那里逛,我那时正在看司?辽太郎的《燃烧吧,剑》,常常在树林里拿起树枝舞剑给她看,给她演示北辰一刀流,镜心明智流和神道无念流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