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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   雨夜的城市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低垂在霓虹灯光之上。陈雨站在“云境”画廊的落地窗外,黑色卫衣的兜帽拉得很低,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

      玻璃内侧,一场名为“重生”的当代艺术展正在举行。

      她本该在三条街外的便利店值夜班,却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也许是因为那张塞在便利店宣传单里的邀请函,也许只是因为“重生”这个词。

      透过雨幕,她看见了苏眠。

      “苏明溪”——邀请函上烫金的名字。她站在画廊中央,一袭简约的白色西装,长发松松挽起,正微笑着与一位收藏家交谈。灯光下,她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若隐若现。

      陈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右手虎口同样的位置。

      十六年了。

      她们在城南孤儿院的秋千架下刻下这些印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七岁的苏眠说:“这样就算分开了,以后也能认出彼此。”

      “骗人。”陈雨对着玻璃上的倒影低语,“你根本没想认出我。”

      一个月前,她在艺术杂志上看到了苏明溪的专访——“新锐艺术家,留法归来,作品探索记忆与身份”。照片里的侧脸,十六年岁月沉淀也没能忘记的模样。

      但苏眠改了名字,抹去了过去,成了另一个人。陈雨转身欲走,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是便利店的同事:“小雨,你人呢?老板找你!”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打字回复时,画廊的门开了。

      “需要帮忙吗?”声音温和,带着陈雨记忆里没有的从容。

      陈雨猛地抬头。

      苏眠——苏明溪站在门廊的灯光下,距离她不到两米。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目光礼貌而疏离,像是在询问任何一个在雨夜驻足的路人。

      那一瞬间,陈雨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顿。认出来了吗?应该没有。“我……”陈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路过,躲雨。”

      苏明溪看了她两秒,眼神掠过她湿透的卫衣和旧帆布鞋,最后停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唯独没有陈雨期待的任何东西。

      “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苏明溪将伞递过来,“这把伞给你。" 陈雨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苏明溪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精致的银色手链,恰好遮住了那道疤痕。“不用。”陈雨听见自己说,“我习惯了淋雨。”

      苏明溪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轻轻挑眉。就在这时,画廊内传来呼唤:“明溪,李总想再看看那幅《茧》。”“稍等。”苏明溪回头应道,再转回来时,已经将伞轻轻靠在了墙边,“伞留在这里,需要的话请自取。晚安。”

      陈雨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玻璃窗内,苏明溪走向那幅名为《茧》的作品——巨大的画布上,层层缠绕的白色丝线包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简介牌上写着:“破茧需要勇气,但作茧自缚是一种选择。” 陈雨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她弯腰,捡起那把黑伞,撑开。伞骨内侧,靠近手柄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一个月牙形。和她们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苏眠认出了她。

      不仅认出了她,还留下了这个只有她们才懂的记号。

      陈雨握着伞柄,指节发白。十六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一把伞、一个刻痕拉近又推远。苏眠已经走进了光里,而她还站在雨中。她撑开了这把伞。雨水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陈雨的心。陈雨最后看了一眼画廊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身没入雨夜。

      故事,从一把有记号的伞开始了。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更密了。那把质感良好的黑伞在陈雨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她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舞台,还偷拿了一件道具。

      她没有直接回三条街外的“好邻居”便利店。拐进一条更暗、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家通宵洗衣房,浑浊的暖光从脏污的玻璃门透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洗衣粉和霉菌的味道。她的“家”在洗衣房楼上,一个由杂物间隔出来的、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楼梯是室外铁制的,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

      钥匙在锁孔里费力地转动了两圈才打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对面楼的霓虹招牌把红光和绿光交替投射进来,照出简陋的轮廓:一张行军床,一个掉漆的折叠桌,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整理箱就是衣柜。唯一算得上“家具”的,是一个小冰箱,运行时发出沉闷的嗡鸣,如同患了哮喘。

      陈雨把湿透的卫衣脱下来,挂在门后一根岌岌可危的铁丝上。水珠滴落在磨损起边的复合地板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T恤,肋骨隐约可见。右肩胛骨上有一道陈年的浅疤,是孤儿院一次混乱中被人推倒撞在桌角留下的,当时缝了五针,苏眠——那时的苏眠……

      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电磁炉和一个塑料盆。她接了点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蔫了的馒头。这就是她的晚餐,或者夜宵。便利店有临期便当可以打折,但今天她没赶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老板的语音消息,语气不耐烦:“陈雨,不想干了提前说!这个月你第三次擅自离岗了!”

      ‘抱歉’,只是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刚刚烧开的水里。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她低头,看着靠在桌边的那把黑伞。水流顺着伞尖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摊。她伸手,指尖摩挲到伞骨内侧那个小小的月牙刻痕。触感清晰,绝非无意。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陈雨咽下一口寡淡无味的馒头糊。喉咙发紧。她当然记得分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福利院门口,两辆不同的车。苏眠被一对看起来很有教养的夫妻接走,那女人还温柔地摸了摸苏眠的头。而她,陈雨,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直到快超龄,才被一个远房表舅勉强带走,没多久表舅家出事,所有的债务压倒了她的头上。

      苏眠改了名字,成了艺术家,在明亮的画廊里谈笑风生。而她,陈雨,辗转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打工场所,睡过网吧、桥洞、公园长椅,最后总算在这个潮湿的隔间暂时落下脚,靠着便利店夜班和饭店洗碗勉强维生。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六年,是整个人生。

      胃里一阵熟悉的绞痛袭来。是老毛病了,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她弓起身子,手按住胃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痛感尖锐而真实,拉扯着她回到现实。

      她不能生病。一天不工作,就少一天的收入,下个月的房租就没着落,表舅的债主就会上门‘慰问’。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一点。她的夜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还有五个小时。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合眼一会儿。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能清晰感受到楼下洗衣房滚筒转动的沉闷震动。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渗水的痕迹,雨水正沿着墙皮内部缓慢蜿蜒,像一道无声的泪痕。她侧过身,面对墙壁。闭上眼睛,画廊里苏明溪那张完美、疏离的脸却清晰地浮现出来。白色西装,优雅的谈吐,手腕上遮住疤痕的银链……还有,那把伞。

      那把伞像个无声的诘问,立在她贫瘠生活的中央。

      她忽然很想知道,苏明溪住在哪里?是不是在高档公寓里,有柔软的地毯和恒温的中央空调?她还会记得福利院冬天漏风的宿舍吗?记得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分享半块偷藏起来的饼干吗?记得那个刻下疤痕的、湿漉漉的午后吗?

      记得,但选择忘记。

      或者,记得,但选择用另一种方式面对。

      陈雨猛地睁开眼,坐起身。胃还在隐隐作痛,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压过了它。

      她不能这样。她不能像个影子一样,被这场雨和一把伞困住。她下床,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把伞。水滴已经不再流了。她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布,仔仔细细地擦干伞面的每一处,折叠好。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然后,她从那个掉漆的折叠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信封是以前打工的餐厅拿的。她对着霓虹灯光,在信封空白处,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伞还你。陈雨。”没有落款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有那个她保留了十六年、对方却早已舍弃的名字。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下。楼下的洗衣机进入脱水程序,发出巨大的轰鸣,整层楼都在微微震颤。她就在这熟悉的震颤和胃部的隐痛中,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痕,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疲惫的深蓝。

      雨似乎停了。

      早上六点,交接完便利店的班,她没像往常一样去早点摊买最便宜的豆浆油条,而是直接走向“云境”画廊。清晨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画廊所在的街区安静整洁。她把那个装着伞和纸条的信封,轻轻塞进了画廊大门的金属门缝里。信封很薄,轻易就滑了进去,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微小污迹。

      陈雨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她转身,拉上卫衣兜帽,汇入刚刚开始涌动的人潮。她的背影单薄,步伐却很快,仿佛要迅速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精致世界。

      她没有回头,所以不会看到,二楼的窗帘后,一个穿着睡袍的身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苏明溪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目光落在楼下门缝里那个突兀的信封上,很久,很久。

      左手,无意识地覆在了右手腕的银链上。链子底下,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微微发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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