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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双蛇劫(七) 巧得很,也 ...

  •   “对对对。”

      秦素连忙道,“你能不能……借我用一用你这身份,替我省掉那些废话,咱们直接进去?”

      澜月当即把手一挥,豪气得像要去闯阵,“这有何难?我带你进去,谁敢拦我?”

      “可这事儿不宜声张,叫人知道了,少不得要嚼舌头。”

      秦素顿了顿,像是衡量着分寸,才道,“所以这回,可能得委屈你当一次‘恶人’。我照例拿着条子去,你到时候帮我说几句,稍微说得强硬些,就说你想着替皇兄分忧,想尽快结案,不愿耽搁。条子在手,态度在先,吏部也挑不出错处。”

      澜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哎呀,哪用这么麻烦。我一去,他们还能把我拦在门外不成?”

      秦素心里一乐。

      虽说有点抱歉,却是她能想到最一举两得的法子了。

      澜月对这等“微服私访”似的查案兴致盎然,秦素回大理寺签了条子出来,就被她兴冲冲地拽着往吏部去了。

      考功司郎中李裘乍一见长公主亲至,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他慌慌张张地迎出门去,“微臣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李郎中不必多礼。”

      澜月不与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本宫今日来,是要查些档案。”

      李裘果然如秦素所料,一听这话,面上立时露出几分难色,小心应道,“是,是,微臣这就命人去取……只是不知殿下想查的是哪位大人的卷宗?”

      澜月微抬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骄矜,“此事与前些时日礼部许主事一案有关,至于具体查什么,眼下还不便明说。本宫与身边这位大理寺秦助教一同进去看看,李郎中以为如何?”

      “长公主殿下……”

      李裘额上冷汗都沁了出来,赔着笑道,“这、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架阁库乃要地,非本部官员不得擅入,这……”

      “李郎中。”

      澜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和缓道,“你也不必这样较真。你瞧,大理寺的条子也拿来了,怎么算都不算坏规矩,是不是?”

      她顺手从秦素手里接过条子,在李裘眼前一晃,“本宫就在这里,人也跑不了,能出什么岔子?不过查一查,查完便走,绝不给你们吏部添麻烦。若当真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宫担着。”

      话既说到这个地步,李裘哪里还敢再拦。

      眼前这位毕竟不是寻常人物,真要执意进库,他拦也拦不住,更何况条子也的确是有,不过是流程上差了半步,若为着这点事惹得长公主不快,回头在圣前随口一句他办事刻板、应对无方,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想通这一层,李裘腰几乎弯进腿缝里,连声应道,“是是是,殿下说得是,是微臣愚钝。臣这就带二位过去。”

      进了架阁库,陈旧的纸墨气息迎面扑来,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卷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了视线。

      秦素让澜月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稍候,说罢,便快步往里去了。

      架阁库中的档案是按“文东武西“的规制陈列的。

      秦素径直往东侧书架去,按官员品阶的标签很快便翻到了许文远那一格。

      内里记载着,许文远调任礼部祠祭司主事之前,曾在吏部任员外郎,掌的正是官员考核、升迁与奖惩等事。

      昭庆五年至七年,他参与了三年一度的京察,负责对京中诸官政绩评核。

      秦素看过后,又去翻找旁侧架上的旧档,找到了当年京察之后被劾官员的名录,她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划过去,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方守正。

      原太常寺博士,因“怠惰职守,有亏官德”被罢官,而弹劾他的官员里其中一人,正是时任考功司员外郎的许文远。

      秦素默了默,将名录合拢,她略偏过头,借着书架缝隙往门口瞧去,澜月倚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眼神飘在窗外。

      秦素把许文远的档案归回原位,又悄无声息拖来旁侧的矮凳,踩上去,抬手去够最高一层天字号那排。

      那一处存的多是一二品大员的卷宗,册数不多,找起来也快。

      她掠过一个个标签,很快停在“杜临”二字上。

      秦素轻轻抽出那册,翻开垂眸细看。

      永淳二十一年中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后入兵部一路擢升,永淳二十七年任兵部右侍郎,同年兼任钦差大臣,查办靖平侯一案。

      永淳二十八年奉旨前往赫真议和,归朝后,先皇破格擢为礼部尚书,旋即被举荐入阁,永淳二十九年,升任首辅大学士。

      履历光鲜得叫人咋舌,可秦素越看越觉得有些玄幻。

      他做官这些年,竟无一次惩戒记录,也无一封弹劾奏本,从入阁到登首辅,不过堪堪一年。

      不到十年间,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吉士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讲究资历门第的官场里,简直像一支火箭直冲云霄。

      仕途那几页翻完,秦素这才随手翻到首页的给由文册,才看不过两行,她眼神倏然一顿,神色微凝。

      【幼年失怙恃,不知父母乡贯,于永淳拾年入继杜枕书户下为嗣,改从杜姓。】

      秦素死死盯着那一页纸,指尖无意识在纸缘捻了捻。

      杜临……竟是个养子。

      这点固然出乎她意料,可更叫她在意的是另一处。

      秦素轻咬着下唇,目光落在籍贯那一栏上,久久不移,脑子里像有无数零碎声响撞作一团,吵得她一阵发麻。

      “素素姐,你好了没有呀?”

      门口传来澜月带着几分娇憨的催促。

      秦素身子一颤,瞬时回了神。

      “好啦!”她应了一声,停了几息后将卷宗原样放回,把矮凳收好,旋即敛起神色,面色如常走出去,随澜月一同离开了吏部。

      -
      秦素同澜月一道往皇城去,到了宫门前,澜月掐着时辰先回了宫,秦素则去寻了轻衫,吩咐他走一趟保定府。

      轻衫轻功脚程一向利落,第二日清晨,秦素才点过卯,他便已自保定折返。

      “查清楚了。”轻衫也不客套,端起秦素倒的凉茶一口灌下,抹了把嘴,“方守正被罢官后就回了保定老家,起初还撑着体面,后来家道一日不如一日,为了糊口开了间私塾,教几个蒙童认字。他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方守业,次子方守诚,三子方守信。”

      秦素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示意他继续说。

      “这三兄弟里,老二方守诚最扎眼。”

      轻衫擦着额头的汗道,“他自幼不爱读书,就爱耍刀弄枪,腿脚落下过旧伤,后来机缘巧合拜在一个游方道人门下。那道人旁的本事也就罢了,最擅长驯养蛇虫。方守诚得了真传,在保定一带算小有名气。我还打听到,他左手小指天生畸形,常年戴着一枚宽面银戒矫正。”

      秦素抱臂听着。

      轻衫像是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除了方家,我还听到个消息。许家出事第二日,保定府也出了桩案子,死的是去年致仕的御史刘伯雍。”

      “刘伯雍?”秦素动作一顿,接着问道,“人怎么死的?”

      “街坊们都说是被咬的。”

      轻衫回道,“巧得很,也是蛇咬死的。衙门查了两日没查出头绪,就按意外结了案。可刘伯雍的儿子不认,这会儿纠集家丁还在衙门口闹呢。”

      秦素听后,沉默下来。

      刘伯雍这个名字她不陌生,昨日翻档时才见过,当年弹劾方守正的官员里,许文远是一个,另一个便是刘伯雍。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忽然将散落的珠子一一串起。

      前后两地,相隔不过一日,这不是巧合,是一场刻意铺开,算得极稳的连环局。

      秦素在屋内缓缓踱了两步,低声自语,“如意楼的伙计案发后见过方守诚,说明许文远死的那前后两晚,方守诚人还在京城。京城到保定府,快马加鞭也得半日,他不可能前脚杀了许文远,后脚还赶去杀刘伯雍。”

      轻衫被她绕得一愣,挠了挠头,“那……不是一回事?”

      “不,这案子就是一个人干的。”

      秦素抬眼,思路倏然一通,“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家。”

      轻衫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

      秦素道,“这案子的动机是替父报仇。别忘了,方守正有三个儿子。方守诚根本不需要亲手杀刘伯雍,他大可把驯蛇的法子提前教给方守业或方守信,让他们下手,他自己留在京城对付许文远,侧面借如意楼伙计的口,给自己添个不在场的证明。”

      案子有了转机。

      大理寺下手极快,几道缉捕令发出去,卫锋当即点人分作两路,一路直奔保定府,拿方守业、方守信;一路守在京城并沿出城要道追缉方守诚。

      临近正午,外头递来回报,方守诚在去往保定府的路上被截住了。

      次日,方守业与方守信也被押解入京。

      面对秦素的审问,方守诚没多少挣扎,神色里反倒有种大仇已了的平静。

      “是我干的。”

      方守诚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爹做了一辈子老实官,最后却落了个罢免回乡的下场。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苦得很。去年他病死,我在他旧册里翻出一封遗书,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弹劾他的许文远和刘伯雍,根本是收了旁人的好处!朝中有个将要致仕的老官儿,为给自家子侄腾位铺路,需要拉个人下马,就挑中了我那老实巴交的爹。”

      秦素神色不动,“那你为什么要用蛇?”

      “我爹生前精通历法,同僚曾经给他起过一个绰号,叫蛇先生。”

      方守诚嗤了一声,“我想着,不如让他们尝尝真毒蛇咬下去是什么滋味。我爹当官时最爱听的就是《白蛇传》,我给许文远寄信,说知道他当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想保住乌纱帽,就来如意楼见我。”

      方守诚顿了顿,语气里尽是戏弄,“那老狐狸果然怕了,照我说的去了。我故意不露面,让他坐在那儿听戏。我就是想看看,听到这一出,他能不能想起当年被他害惨的蛇先生。可惜,他只觉得被耍了,半点悔意都没有。既不思悔改,我只好送他上路了。”

      案发当日午后,方守业自窗入许文远书房,藏身书架之后。待许文远进来落座,他掐准时机上前扼喉,将人当场掐昏。他习武多年,力道拿捏极准,知道如何一瞬叫人失了意识。随即,他将毒蛇塞入许文远的怀里,蛇受热惊动,当即便咬了下去。得手后,方守诚这才原路撤离,借蚕丝线将窗扇封回原状,伪作无痕。

      听二哥将前后说尽,一直缩在角落的方守信抖得如筛,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几位大人,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

      他哭喊着叩头,“我就是做买卖的,本分人!二哥叫我跑腿,我不敢不听啊!我真不知道他要下这么重的手……”

      “你个怂包!混账东西!”方守诚对着方守信啐了一口。

      “你只跑腿?”

      秦素似笑非笑,将袖中一叠纸甩在地上,“这是你两次进京踩点记下的,许文远每日何时进书房,仆役如何换班,你记得分毫不差。院墙多高,哪棵树能遮视线,哪里是死角,哪里能藏人,写得这么周全,我都要以为你才是许家主子了。”

      方守信张了张嘴,喉间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终是一句也辩不出来了。

      一旁的方守业见状,长叹了一声,缓缓阖眼,“罢了,不必再审了,刘伯雍是我杀的,罪责——我们兄弟三人担了。”

      就在此时,方守诚忽然仰头大笑了数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意。

      “我不后悔。”他看着秦素,一字一顿地说,“杀人的罪我认下了,可许文远、刘伯雍,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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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代缉凶实录》【之前手欠的调了个字体和各种格式看文,导致我这也不造段落间没个隔行,谢宝子提醒~等我一个晚上全调过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