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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德善庄 昭庆十年, ...

  •   仲秋过半,东街宽巷里仍沁着一层水汽的凉。

      午后日头斜斜掠过仪门,窗格影子一格格拓在青砖上,清清冷冷。

      书房里,常汝琰静靠着太师椅,指尖轻点椅伏,目光落在案前那块木牌上。

      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扇被人轻轻叩了两下,轻衫收着步子低声入内。

      “大人,布庄案的结案文书。”他将册子托在掌心,“请您过目。”

      常汝琰只抬了抬手,示意搁下,转而问,“城外西边的德善庄,你知道多少?”

      轻衫略想了想才答,“属下也没多留意,只听街坊偶尔提过,那处在扬州算有些名气的善所,常年施粥布药,也收留无依无靠的孩童,庄主姓吕,好像是个老秀才出身,名声倒还周正。”

      说到这儿,他目光落向那木牌,“大人是怀疑德善庄有牵连?”

      “眼下还说不准。”常汝琰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将木牌收起,“今日正好得空,你随我去瞧瞧,了解了解民情。”

      “……了解民情?”轻衫没接上这转折,愣了愣。

      “衙门里坐久了,腿脚也该动动。”常汝琰起身往外走,“换身利落衣裳,备辆马车等我。”

      走出两步,他似又想起什么,侧首补了一句,“要辆不扎眼的,里头宽敞些。”

      -
      此时此刻,秦素靠着案几,正百无聊赖地熬时辰。

      前阵子案子一桩接一桩,这会儿冷不丁闲下来,她反倒浑身不对劲,想找点事做,可衙门里不是堆成山的文书,就是一群大老爷们,连个能消遣的由头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默默划着字母,一个勾儿刚拐过去,身后忽然落下一道清冷嗓音。

      秦素背脊一绷,条件反射般去抹水痕,抹到一半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又瞧不见。

      索性手往背后一收,笑呵呵转过身。
      抬眼那瞬,她舌根又是一缩。

      好看的东西总招人多看两眼,她也不例外,只是她这人容易“审美疲劳”,新鲜劲儿一过,通常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本该如此的,可眼下又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来人一身银灰曲领窄袖衫袍,束玄色双绕蹀躞带,神色寡淡照旧,却像把周遭的光都提亮了。

      真的奇怪。

      明明还是那个人,怎么换身衣裳,就像回炉重造了似的?

      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姑娘,天天早上一睁眼,就对上这么勾人的小郎君。

      啧,眼疼。

      那小郎君只往桌上扫了一眼,语气不甚在意,“去换便衣,跟我去城外。”

      “去哪儿?”秦素下意识追问。

      可对方压根儿没想给这个面子,转身便走了。

      秦素对着那背影努努嘴,心里又是一哼。

      果然,空有脸和身材也不顶事。

      县衙后门早停了马车。

      不到一盏茶工夫,男人自里头出来,先一步上了车;又过了会儿,女人才不慌不忙缓步而出。

      大概还是没习惯这种鞋,秦素走得拘束,手拎着裙摆,嘟嘟囔囔地凑过去。

      而轻衫对她这副模样也早见怪不怪了,照例唤了声,顺手想借她搭个胳膊。

      秦素正要受他这份“体面”,车帘却倏地一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

      马车外,两人齐齐一顿,盯着那只手,神色各异。

      轻衫怎么想不好说,秦素是真有点意外。

      半晌没人动,那手的主人不耐烦了,“愣什么神?还不快上来?”

      这一声把秦素拉回来,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琢磨,干脆大大方方抓住那只手,一蹬腿上了车。

      常汝琰掸了掸前襟,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抵是衣色比往日暖艳,那张脸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这年岁该有的神气,只是发髻盘得随意,素色木簪松松一别,半点不讲究。

      他凝了片刻,忽而轻嗤,“整个扬州,怕就你一人这样盘发。”

      古代女子多受礼教据着,只可惜秦素没打算入乡随俗。

      她斜睨他一眼,不以为意地拨了拨簪子,“整个扬州,也就我一个女捕头。”

      话里骄矜得不遮不掩。

      常汝琰闻言,淡淡瞥她一眼,“孺子不可教。”

      “……”

      孺你个仙人粑粑!

      -
      马车出了衙后街,喧嚣被车辙一点点甩在身后,往城西的路越走越静。

      起初秦素还有劲头看窗外,可看久了眼也沉,实在没事干,最后干脆明目张胆去瞧身旁那位。

      盯了片刻,心里又生出点惆怅。

      古今再怎么变,世道总归是不公的。

      脸长得太占便宜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做总督的爹,也难怪那些没出嫁的姑娘,眼里总闪着饿狼见肉的光。
      搁现代,这种配置也叫一个板上钉钉的“高富帅”。

      可惜脾气这玩意儿,不好下定论。

      冷不冷、软不软,全凭他一张嘴。

      人无完人,老天爷也不至于偏心得没边。

      她正腹诽得起劲,那边原本阖着眼的人忽地口,“好看么?”

      被逮个正着,秦素也不慌,慢悠悠回敬,“大人仪表堂堂,自然好看得紧。我就是纳闷儿,大人出趟门怎么还非得带上我这个粗手笨脚的捕头?”

      常汝琰眸子一抬,“粗手笨脚?秦捕头别过谦,上回查账的事,本县还记着呢。”

      “……”

      “至于带你……”他顿了顿,“听人说秦捕头常在市井行走,跟百姓打交道,应该会比本县顺当吧。”

      秦素被这句“顺当”噎得一时没接上话。

      听着像夸,细想损得干脆,还顺带敷衍。

      她懒得再争,学他刚才的模样,眼一闭,嘴也闭了。

      -
      轻衫车驾得稳,没多久儿就到了地方。

      这趟算是微服出行,门侍只见外头立着二男一女且气质不俗,只当是哪家大户上门走动,忙上前赔笑,“不知这位郎君可……”

      话未尽,来人已淡声截住,“多有叨扰,劳烦请庄主出来一见。”

      门侍听得一上来就点名见庄主,心里咯噔一下。本还想多问几句,偏那人不动声色,却自有一股叫人不敢再多嘴的压迫。他挠着头应下,“郎君稍候,小的这就去禀。”

      这一去不短,想是里头问了又问。没多时,一名着素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而来,行至门口,望清来人先是一怔,旋即像被什么扎了尾椎骨似的。

      “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小人有失远迎。”吕德全连连拱手作揖。

      德善庄是官民合办的慈善处,常汝琰未必认识吕德全,可吕德全再眼拙也不敢认不出这位县太爷。
      称呼到了嘴边又急急转了弯,“不知……不知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小庄蓬荜生辉,快,快里边请。”

      秦素挑眉。

      这庄主倒是个会见风使舵的。

      “吕庄主不必拘礼。”常汝琰颌首道,“常听街邻提起德善庄的善人善举,今日难得得闲,想着还从未登门拜访,于是便来瞧一瞧,现下可是冒昧了?”

      “哎哟,哪里敢当,哪里算冒昧。”吕德全连忙接话,“都是托朝廷恩泽、诸位善人扶持,小老儿不过尽了些微末之力,给孩子们添个遮风挡雨的去处罢了。”

      话说到这儿,他不再多客套,抬手便将三人往里迎。

      庄子占地不小,放眼望去多是简陋土坯房,只有靠近门口那一两排才勉强称得上齐整,门楣窗棂也收拾得精细些。
      再往里走就是后院。

      院里不见石刻,不见花草,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平地。

      西北角处,几十个孩子排成两溜,站得笔直。一个妇人叉着腰立在前头,嗓门拔得尖,像一把钝刀子在院里来回刮。

      “都给我听清楚了!庄里肯收你们是给你们活路,偷鸡摸狗的事儿想都别想。平日里嘴给我闭紧了,看见啥听见啥都烂肚子里,敢往外胡咧咧一个试试!你们每个人必须时时刻刻记着庄里的恩,给你们吃给你们穿,就得学会感恩戴德——听见没有!”

      秦素步子收住了。

      不该管,也轮不到她管。这样的事无论哪个朝代都不稀奇,可到底听了个清楚。

      “你这婆子在做什么!”吕德全脸色一变,显然也没料到会撞上这一出,更没顾上交代一声。

      眼见身边三人的神色都沉了,他忙忙堆笑打圆场,“公子见笑了。乡下妇人没念过书,嘴笨,说话不中听,可心肠不坏。小的回头一定好生说她一顿。”

      他回头厉声一催,“还杵着做什么,过来给公子赔不是!”

      “是是是!”妇人腿一软,缩着脖子就要磕头,却被常汝琰淡声截住。
      “不必。”他语气平平,“并非对我无礼,既是庄里的事,吕庄主日后多费些心才是。”

      吕德全赶忙称是,手一挥赶紧催她把孩子领下去。

      偏在这时,队伍末尾的小姑娘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扑通摔在地上,大概是擦到膝盖,眼眶瞬间红透了。

      那妇人眉一竖,嘴角已经挂起要骂的势头。

      秦素那点忍耐到底没压住,快步过去,一把把孩子抱起挡在自己身前,抬眼看向妇人,“这个孩子我来哄,你先带人走。”

      妇人心里不痛快,嘴角动了动,到底不敢顶,咂吧两下嘴,领着其余孩子走了。

      “不哭不哭啊。”秦素拍去她裤腿上的土,声线放得极柔,“摔疼了?疼得厉害么?姐姐给你瞧瞧。”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咬着唇先摇头,又怯怯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挤出一个字,“……疼。”

      秦素心口像被什么揪住。

      她想了想,摸进兜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纸包。

      “想不想学个不疼的法子?”她弯起眼,“姐姐这儿有甜糕,吃一口,嘴巴甜了,疼就少些。要不要试试?”

      小姑娘睫毛上挂着水,惊怔地看看甜糕,又看看秦素。

      她一直憋着的泪忽地决了堤,抱着糕小口小口吃起来,生怕弄坏了似的。

      秦素抿了抿唇,“慢慢吃,别噎着。”

      几步之外,常汝琰静静看着那女人低声细语哄人的模样,黑眸深处掠过一缕莫名的情绪,像风过水面,转瞬又散了去。

      “吕庄主,” 他低声问,“庄里收容的孩子都是孤儿?”

      “是啊,公子。”吕德全抬袖捻了捻额角,长叹一声,“都是些命苦孩子。有的父母双亡,有的自幼就被丢在路边。小庄条件有限,如今也就勉强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罢了。”

      言毕,常汝琰未置一词,他无意侧眸,遥遥与秦素的视线撞上,不过刹那,却仿佛有什么无声无息地落在耳畔,轻轻一沉。

      “取五十两银子。”他淡声吩咐轻衫,“明日,以我私人的名义送到庄上。”

      吕德全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又道,“贫困者无罪,算我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些衣物和饭食。”

      吕德全先是一怔,随即那点慌张尽数化作压不住的惊喜,连声道,“多谢公子!小老儿代孩子们——叩谢公子大恩!”
      ……

      一直到离开那处、上了马车,秦素都没再开口。

      她侧额倚着车窗,任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鬓边微乱。窗外原野飞快后退,灰黄一线线掠过,她的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怔怔落在远处某一点上。

      半晌,她终于启唇。

      “你明知那笔钱可能会落进谁的手里,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她问。

      常汝琰慢慢掀起眼帘。

      “为了吊一条大鱼。”他默了一瞬,“也为了……”

      秦素看着他,那双浅艳的眸子就这么望过来,她这样看人的时候,眸色更显浓稠,像纸笺上洇开的清墨,暗里浮着细细的纹理,轻轻一荡,便将人拽进去。

      他眨了下眼,终究没去接她的视线,眸光垂下去。

      “为什么,对那些孩子你会不同?”

      “不同?”秦素微微蹙眉,“哪里不同?”

      常汝琰道,“旁人不是抱着施舍般的怜悯,便是唯恐沾惹、避之不及。像你那样毫无芥蒂俯身去哄,很少有人能做到。”
      秦素压压指尖,有些钝。

      ——仁者必恕,而恕者未必仁。

      她不喜欢他话里的评断,却也清楚,这世道把人分作三六九等,连心都磨出了残忍与麻木。

      “也许是因为,在我眼里,他们不是孤儿,更不是累赘,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哭会笑,会疼会怕。同情也好,怜悯也好,旁人眼中的不以为然,或许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她停了停,语尾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人活在世间,本就该彼此给予温暖和善意,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嗒、嗒、嗒。
      指骨轻叩的声响渐渐停了。

      男人没有再抬头。
      大约是她的语调太轻,又离得太近,那一刻竟像半梦半醒间的错觉,在这个静谧的秋日黄昏,伴着幔后淅淅沥沥的细雨,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又一下,敲在心口。

      昭庆十年,雨落东归。

      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尘世,常汝琰似乎是第一次懂得,何谓理所当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德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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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代缉凶实录》【之前手欠的调了个字体和各种格式看文,导致我这也不造段落间没个隔行,谢宝子提醒~等我一个晚上全调过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