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难追的雪》姜姜不池

1、下雨天的相遇

　　“喏，看那边。”
　　沈安知眼梢懒懒一挑，下巴尖儿微抬，语调里掺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人却倚在廊柱下没动，像一株开在冷清檐角的花，瞧着底下人来人往的热闹，根茎里却透着疏离的清寒。
　　温书琳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雨幕朦胧，一个修长身影撑着把黑伞，伞骨撑起一片隔绝喧嚣的灰蒙天地。她笑嘻嘻地撞了下沈安知肩膀，凑近了挤眉弄眼：“哟，是不是你心中的男神啊？”
　　沈安知瞥她一眼，唇畔的笑意淡得像将散未散的晨雾：“伞压那么低，脸都看不清。只是觉着……这人骨相气质很好。”她话锋一转，尾音拖长，带着点促狭，“不是嚷嚷着要去开机车？怎么，被个伞下剪影就勾了魂儿，走不动道了？”
　　温书琳立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雀儿，慌慌拽住她手臂讨饶：“哎呀哪能啊！机车！机车要紧！走走走！”
　　沈安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没几分钟，一辆线条流畅的车子便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稳稳停下。
　　“小姐。”司机宋阳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他撑开伞，快步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安知弯腰上车，声音也染了雨丝的凉意：“麻烦宋叔了。”
　　“不麻烦。”宋阳熟稔地应道，“是去安阳广场那边？”
　　“嗯。”
　　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湿冷。温书琳像被按了开关的小喇叭，压低着嗓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安知则侧身倚在车窗边，垂着眼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声滑动。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像把收拢的小伞，将她与温书琳的聒噪、窗外的车水马龙，都隔开了一层。
　　被吵得有些无奈，沈安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打了几下。很快，温书琳的手机“叮咚”一声脆响。她低头看完信息，小脸一垮，转而活灵活现地演了起来，捏着嗓子哀怨：“唉哟，我可太命苦啦……刚出生那会儿，眼睛都睁不开，路也不会走，好不容易长大点……”
　　沈安知听着这不着调的控诉，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停。”她终于侧过脸，对上温书琳故作委屈的眼，“别吵了，我知错。等等带你去玩。”
　　温书琳瞬间变脸，方才还泫然欲泣的神情立刻笑成了明媚的花儿。她凑到沈安知耳边，气息温热，像只狡黠讨糖的小兽，压着嗓子用气声说：“哥哥最好啦！不过……咱这样出去浪，嫂子不会杀过来抓包吧？～”
　　沈安知学着她的腔调，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管那黄脸婆作甚？今晚先算你扰民这笔账。”
　　“好呀好呀，”温书琳眼睛更亮，“等你哟！”
　　—
　　“到了，小姐。”
　　沈安知道了声“辛苦”，带着温书琳一同下车。细雨如丝，沾湿了发梢。
　　温书琳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广场，忽然问道：“开学……真要去附中读啊？”
　　沈安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没办法，家里安排。非要把我塞过去，美其名曰和齐家那位少爷‘培养感情’，方便日后联姻。”
　　温书琳侧头看她，眼神带着探询：“那……你想吗？”
　　沈安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雨景，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想不想，重要么？他们总说我生来就该是颗棋子，走联姻这条路是天经地义。”她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可我偏不认。我在等，等一个时机。总有一天……”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要当个自由的画家。画笔在我手里，人生也在我手里。谁都别想再约束我。”
　　“嗯……画家挺好的。”温书琳点点头，声音轻了些。
　　“那你呢？”沈安知倏地转头，目光如实质般直直锁住她，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和不和我一起走？”
　　温书琳本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对上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睛，像被阳光直射的糖块，瞬间就软了心防。她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闪躲：“以后……以后再说吧。”
　　沈安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遗憾，没再追问，只是心底微微叹息。不知道要用几年，才能让这块“糖”改变主意。
　　没走两步，温书琳突然又用力拽住沈安知的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得像发现了宝藏：“哎哎哎！快看！刚瞅见那帅哥！又出现了！”
　　沈安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雨幕中，那道身影再次撞入眼帘——正是方才檐下惊鸿一瞥的人。他立在细雨中，身形修挺如劲松，一把纯黑的大伞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线条利落的下颌，锋利得仿佛能割开雨丝。伞沿下，隐约可见眼尾一点冷峭的弧度，像淬了寒冰。偏偏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时，又莫名泄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的惑人气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竟安稳地抱着一只猫。那猫蜷在他臂弯里，皮毛被雨水打湿了些，却异常乖顺，像一团柔软的云，依赖地贴着他。
　　“是挺好看。”沈安知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让温书琳懵了：“你怎么知道他好看？脸都没看清！而且你咋知道他有爱心？！”
　　沈安知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只猫：“怀里抱着只明显是流浪的小家伙，能是家养的？”她目光扫过温书琳兴奋过度的脸，“再闹腾，机车真没你份了。”
　　话音刚落，仿佛感应到什么，不远处那柄黑伞微微向上抬起了几分。
　　伞下，终于露出了半张脸。
　　眉骨嶙峋，带着天生的凌厉。眼瞳是极深的墨色，沉静得如同寒潭，映着雨天的微光。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可就是这张拒人千里的脸，在迷蒙的雨雾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砸中了沈安知的心口。咚——一声无声的闷响，随即一圈圈陌生的涟漪，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温书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死死抓住沈安知的手：“我靠……绝了！”
　　就在这时，那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是对着沈安知的方向：“你好。你的手机，好像掉了。”
　　沈安知骤然回神，下意识摸向口袋——果然空了。她连忙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手机静静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弯腰去捡的瞬间，谢霁矜恰好与她擦身而过。一缕极淡、极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凉，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鼻尖，冷冽又带着奇异的、勾人心魄的质感。
　　温书琳已经猫着腰帮她捡起了手机，凑过来用气声兴奋地问：“闻着没？这味儿！像高级定制的香！沈大小姐，你见多识广，知道啥牌子不？”
　　沈安知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谢霁矜正欲离开，黑伞再次压低。但那身卓然的气度，在雨幕的衬托下愈发清晰深刻。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她。
　　沈安知忽地站直身体，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提高了声音喊道：“哎！你提醒我手机掉了，谢了！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谢霁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淡漠的声音仿佛被风吹散的雨丝，远远飘来：“不用。”
　　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雨幕，消失不见。
　　沈安知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温书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依旧带着点清冷的余韵，眼底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亮了。
　　“温书琳，”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好像，看上这人了。”
　　温书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就……就一眼？！”
　　沈安知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尾扬起时，像淬进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见他第一眼，就觉得……”她顿了顿，舌尖轻轻吐出两个带着滚烫热度的字，“极品。”
　　温书琳彻底噎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带着点抓狂：“大姐！人海茫茫，你上哪儿找他去啊？！”
　　沈安知望着谢霁矜消失的方向，笑容在唇边扩大，眼底那点清冷的雪意仿佛被什么融化，只剩下灼灼的亮光：“淮川就这么大。找个‘长得特帅、气质特冷、下雨天还抱着流浪猫’的极品，”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狡黠，“总能挖出来。我不信，这茫茫人海，这次还能藏得住他。”
　　雨丝依旧缠绵落下，清冷弥漫。可沈安知的眼底，却像悄然燃起了一小簇火苗，固执地跳跃着，仿佛要将这灰蒙蒙的天幕，灼出一个只属于她的、滚烫的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