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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慌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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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低下头去,不知该做何感想,饶是我在迟钝,也明白师弟对我的心思不纯
宋漾把我扔进去便不管,师父如今也不知道在哪,我呆傻地站在大殿中央,眼前的浪荡子,怎么想都想不到那是我清冷孤傲的师弟
他穿上红衣,唇红皓齿,三千青丝随意散在胸前,低眉垂眼间媚态横生,额间的朱砂痣更为夺目
他不看我,专心摆弄怀中的尸体,我一阵恶寒,出声制止:“师弟,你要干什么?”
他挑眉:“宋漾送来的?他还是没死心”
师弟语气懒散,但好在并未有杀意,露骨地将“我”抱起来,我能看见瘦削的脚腕无力的低垂在底下,苍白如纸,毫无生命气象
我浑身发冷,乍看到自己已死的尸体还是有些冲击,我盯着那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红痕点点,被师弟搂在怀中,双眼紧闭,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麻麻的冷意从我后背升起,声音涩然:“流空,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师弟身形一顿,冷眸看向我,释放的威压险些令我跪倒在地,我拼命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下来
“谁告诉你我的名字,明祝?”
我皱眉,无论是宋漾,还是师弟,无一例外,都对师父厌恶,甚至忌惮
我没说话,微张着口,自桃花镜后,师弟更是躲着我,我与他也没什么交流,隔阂深了,也愈发难解
他见我不出声,哼笑一声,挥手命人将我关进地牢
我倒没反抗,师弟是怀疑我,坚定地认为我早已经死了,我猜想或许有师父的原因,师父总是那样,他要是想做什么事,总能做到,我叹一口气
地牢幽暗,隔壁关着不少妖鬼或是修士,呜咽的哭声徘徊
我坐在一方窗口下,有些愣神的握着自己的手心,师父捡我时说我是天生的主角,我那是懵懂,咬着饼子含含糊糊地应着
后来年龄渐长,记忆也愈发清晰,我虽不知道师父的真正来历,但也隐约知道他的身份并不一般
我也曾试探问过他何为命定,又何为主角,师父喝的醉,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响,最后噗嗤一笑,告诉我说,主角是一个替死鬼,替天命死的
我了然,自那以后,我便放宽了心,悠悠闲闲地当我的咸鱼大师兄
窗口被敲动,我动了动耳朵,谨慎地从座位站起,果不其然,师父从底下钻出来
他一身白衣,头发松松散着,嘴角勾起,对着我扬了扬手中的食盒,乐呵呵道:“好徒弟,饿了吧,这是为师特意给你搜罗的天下美食”
我接过筷子,从善如流地坐下去
“师父,你的事办完了?”
师父先喝了一口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慢吞吞道:“算是完了”
我正色:“那该说说我的事了”
师父兴致缺缺,抬眼看我:“问我如何将你救活,无聊的问题,你何时也变得无聊起来,你的师弟,你的好友,又跟你说了什么,使你困惑了”
我叹一口气,咬口糕点:“师父,你是不是为了我逃脱天命了”
“显而易见”师父晃晃脑袋,他不大能喝酒,又贪杯“你安心活着,想干什么就干,别想太多”
我苦着脸,被当成傻子可不太好受,我估计我不是主角了,但反派也没死,世界也没有毁灭,各界共处也算是和谐,除去我与他们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光在意着,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样想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要是他们都认定我死了,那我便死着吧,师父估计给我留了后手
“师父,给我易容吧”
师父笑:“你心思变得快,早在你醒来之前,我做了不少工作,确保你醒了,说你是你,也没人信,你师弟懒得杀了,我将你带走也无事,换什么皮囊”
我想了一会,摸了摸脸,觉得师父说得甚有道理,他虽然不靠谱的时候不少,但我对师父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我心大起来,喝完最后一口酒,兴致勃勃问师父我们何时启程
师父喝得迷糊,桃花眼眯起来,说我这么着急啊
我摸摸鼻子,夜长梦多的道理我还是懂得,总觉得师弟没那么好忽悠
该说不说,我的好运一向不怎么准,但坏运气却是一料一个准
在我与师父相遇之后不过三天,我悠悠闲闲地在小巷闲逛,乐得走鸡斗狗,跟几个孩童玩闹,逗的他们脸红脖子粗,嚷着要与我争辩
我哈哈大笑,趁他们爹娘没来之前,溜得快
师父为了收拾我的烂摊子,特意在村里当了教书先生,十分受人尊敬,因而村里人也对我颇为包容,对待我的无赖行径,也只是劝自家孩子多让着点我
孩子们学聪明了,见到我就跑,连狗都不愿搭理我,我往那一站,就能开个狗不理包子铺,无聊的很
好在还是有愿意亲近我的孩子,他无父无母,跟着街头的阿嬷相依为命,我第一次见他便是在师父开设的学堂窗户下,瘦的跟病猫似的,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师父讲的那些东西,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头赞同,用小木叉子在地上勾勾画画
我告诉他学堂不收学费,他要想学,随时都可以进去,他猛一见到我,吓得弹起来,我话还没说完,跑得着急的很
我愣了一会,直到师父出来对我挥挥手,示意我回神
我指着那孩子逃走的方向,告诉师父认不认识
师父拍拍我肩上的灰,漫不经心道:“见过,是个可怜孩子,他要是听就听着,不必管太多”
我讷讷点头,师父一向不喜多管闲事,但我恰恰相反,我最爱那些事了
刻意在那孩子面前晃荡了几天,成功得得到那孩子的一个眼神,虽然说是瞪着的,但也算有眼神交流,实在是个进步
我厚着脸皮挤进人家坐着的地方,好哥俩地碰碰他的肩膀
“你觉得先生讲得怎么样?”
果不其然,他眼睛亮起来,小孩子嘛,在警惕,在听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上面也是忍不住多少几句,我听着他对我师父滔滔不绝的赞美,心底发笑,面上却满是不赞同,清了清嗓子:“是嘛,我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见他急于反驳,我只听着,叹气又摇头,总之就是不认同他所说的,成功把他气得脸发红,揪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非要说个清楚明白
我说天色晚了,我要回家,小孩犹豫一会,又道:“你明天来,我定要与你说个明白”
瞧,这就开始邀请我继续见面了,我自然是点头同意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自认为与小孩已经是非常熟悉的朋友了,也成功知道他的名字,陈瑾瑜,怀瑾握瑜,十分好的名字
因被我每天拿食物养着,陈瑾瑜脸上长了不少肉,也长高许多,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我推他进学堂,师父瞥了我一眼,我笑笑摸鼻子,对着陈瑾瑜比个耶
师父说我爱管闲事,我捂着耳朵装听不见
日子过得平淡又无聊,师父教了几年书,又不知道去哪了,我懒得动弹,就一直在小村窝着
陈瑾瑜偶尔来看我,自他十七岁后说要考功名,也就最后看了我一次
他长得快,已经比我高了,抱着我送给他的书,声音闷闷的
“你一点都没变,我是说,等我回来后,你还会在这吗?”
我正洗着桃子,想了一会,迟疑道:“会吧,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想做”我耸耸肩,抬头对上陈瑾瑜的眼睛,不由有些恍惚
时间真是个神奇东西,他能让我这种人淡忘很多事情,却也能把我猛拉回来,陈瑾瑜和师弟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熟悉地令我心惊
我不再看他,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他自然是察觉到了,但见我脸色难看,抿抿唇,也就先走了
我舒服日子过久了,骨头懒,脑袋也懒,只偶尔听听别的地方的八卦,什么魔尊变得越来越疯,一直痴恋他师兄不肯放手,宋漾却是游荡在各地,出手狠辣,面若冰霜阎罗名号越来越响亮
师父过节时回来,给我带几本话本子,我窝在床上围着火炉看得津津有味
大约是被我不成器的样子气到,师父幽幽道:“我现今的门下弟子只你一人”
我嗑瓜子的手顿了顿,提议道:“师父,要不我们重立门派,你也有的事干,不要把希望寄托于我啦,我现在只想慢慢活着,等那天活腻了,我就自己死了”
师父怅然:“也不知道你的性子是好是坏,太没心没肺了”
他拿走我的话本,对我昂了昂头:“给为师束发”
我来了兴致,乐呵呵地起身,小心地把师父的头发握在手心
师父今天不对劲,但对于我来说无事
“宋漾找到我,问我你的下落”师父转着酒杯,声音很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本来不想告诉他,但又觉得你活的太过无趣,便实话实说,给你找点乐子”
我咽咽口水,苦着脸坐下来,幽怨地看着等着看好戏的师父,痛苦道:“师父,你卖我”
师父笑,安慰我:“起码我还没告诉他你的具体位置,现在走还还得及,乖徒儿,要是不想被抓到,就跑得远一点,动动你的懒骨头”
我无奈,只能连夜跑出这个是非之地
也正巧,在一处溪边碰到了宋漾
数年不见,咋一看,我真以为遇见了鬼,虽然这句话对宋漾来说更为贴切些
我笑着,对着宋漾打招呼,他如剑,气质冷淡,冷冷地瞥我一眼,我哑了声,生涩地动动喉咙
意外的,很戳到我
我连忙打自己几下,我真是饥不择食了,连宋漾都肖想上
幸好宋漾并没有理会我发神经的举动,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像是在嘲讽,我被他看得心虚,摸摸鼻子,想打哈哈糊弄过去
以前都是这样的,我惹宋漾生气,讨好地对他笑笑,或者送他几个小玩意,打个哈哈,他脾气也软了,哼哼我几声,在骂上我几句
我总是活在过去
就像师父说得那样,过于没心没肺了些,夜色很暗,我只能听到微风拂过树叶的梭梭声,以及很轻很轻的泣声
它像一滴雨,明明毫无重量,却狠狠地在我心口上砸了一个巨坑
五年近两千个日夜,我彻彻底底地断了与他们的联系,自以为安好地躲在暗处,任由他们寻我,恨我,爱我
思绪开始发散,我又想起师弟那日问我的话
“师兄”师弟叫住我,我很少看见他脸色这么难看的时候,疑惑转头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笑着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他定定地看着我,喉结滚动
“你会不要我吗?我是说,你会让我找不到你吗?”他眼中含着期望,踌躇不安,手指搅着衣角,浓长的睫毛飞快地颤动
我当时是怎么说得,我说的是不会,斩钉截铁地许下一个我必定会违背的诺言
我真是个撒谎精
师弟视角
流空其实不叫流空
他叫明初,只是他的师父不喜,给他改名叫流空
流空还记得,那个男人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问他叫什么名字,之后便宣告,他成了他的弟子
流空不能拒绝,他没有资格,垂下眼,隐藏自己的情绪,他显得温吞又无害
直到遇见师兄,咋咋呼呼的少年愁眉苦脸地看着他,鬼点子一个比一个多,却意外地心细
嘴里哎呦叫着麻烦,行动上对他处处小心,极尽呵护,流空第一次尝到被保护的滋味,很奇妙,一颗树保护另一颗树,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危险,不必考虑自己会不会饿肚子,温暖干燥,给流空湿漉漉的小屋子修修补补,又放了一个小太阳
师兄就是那颗太阳
师兄爱笑,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笑起来时嘴角有很浅的梨涡
流空总是乖的,乖的想要短暂地留住他,即使是一会儿
直到他发觉自己不能修炼,落后,平庸,弱小,数百次的尝试也无法成功地绝望令流空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轻而易举能做的事,他重复千遍万遍也无法成功,他变得沉默,宗门里的流言蜚语四起,大师兄的小师弟是个废物
师兄总是挡在他前面,又轻松地跟他开着玩笑,逗着他乐,他不提修为,不提练剑,保护着少年人可怜可悲的自尊心,另一方面又给他寻天地宝物,让他有力自保,不被欺辱
他越这般好,流空就越厌弃自己
师父不喜他,同门里的师兄妹也同他不亲近,唯有师兄,近乎无底线的宠着他
这种好一方面令流空满足,另一方面又令他惶恐,他抓不住师兄,师兄可以随时离开他
直到他发现魔气与他最为相配
入魔,便可以成为世间最强大的人,就可以保护师兄,留住师兄,让他只能呆在自己身边,直到永远
诱惑吗?当然,但师兄厌恶魔道
流空漠然地把试图涌进自己身体的魔气打散捏碎,纵是一辈子庸庸碌碌,至死与大道无缘,他也不愿成为师兄所厌弃的人
但,事愿人违
魔都暗地里流传,他们的王是个疯子,守着一个尸体,守了数十年
五年能有多久,十年能有多久
我握着手中的流沙,时间,是最短也是最长的东西
遇见宋漾后,我便跟着他,他不让我说话,我便闭着嘴,他有时候会问我,什么是主角
我想了想,把师父告诉我的话原本告诉他
他离得我很远,洞穴里亮着的篝火只能浅浅地照出他的轮廓,我用眼神一点点描绘,心中不由感叹,真的变了好多
我突然想看看自己的样子,是不是还是跟十年前一样,还是说,我也变得全然陌生
宋漾问我:“是不是已经没有主角了?”
我往后靠了靠后壁,点点头
我向来喜欢顺着杆子爬,一见宋漾有了松软的迹象,撑起手想站起来挨着他坐坐,被宋漾看出企图,给我扔了一把剑,我若无其事回去
“徐且行,我喜欢你,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然这是我的事,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要靠近我”
突兀的告白响起
宋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嗓子里像是堵了口棉花,愣了半天,呆呆地回了个嗯
其实不是没有人对我表过白,从前在门派的时候,小师妹也曾说爱慕我,我笑着揉揉她的头,说她是丫头片子不懂事,苦口婆心劝她,给她掰着手指头说自己是有多不靠谱,最后小师妹红着眼,骂了我一句没有心
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始终认为,一段感情的开始,意味着之前的感情结束,而新开始的感情又意味着未知,甚至颠覆,以致于两个人彻底决裂,安静的,规矩的将各个关系放在它应有的位置,安全又妥帖
所以,为什么他们要尝试这种不确定的冒险
师父总说我懒散,又有时夸我学的快,懂得变,其实不然,在这么多弟子中,我是最为胆小也最为保守的那个
明祝是徐且行的师父,他活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看过沧海变桑田,也见过神魔大战,神族陨落,魔族堕落
他无聊无趣地游行在世间,如同创世身那般,把世界塑造,再去毁灭,巡回往复,没有人可以逃脱宿命
但他不是唯一,他头顶上,还有个叫天道的东西,寿数快要消近
它找到明祝,要求他想办法
明祝漆黑的眼眸看着它,突然扯出一抹笑,他道:“好啊,我帮你”
于是,主角和反派的世界诞生了
反派一定会打败主角的世界,对于明祝来说简单极了,他乐于这种剧情,乐于扮演反派
十次百次,上千次
直到他塑造的主角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明祝还记得那个主角的眼睛,倔强的,平静的,埋在深深的海里
很冷,很淡,但又很明亮,像一颗冷太阳
明祝麻木的神经被他触动,他忽然觉得,主角,也该是主角
明祝扮成反派,跟在主角后面,他变得可怜极了,那时世道妖魔横行,天灾人祸频频发生
主角的使命是拯救世界,即使失去生命
他完成的很好,第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主角
温热的血溅到明祝脸上的时候,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人死了啊
他没什么感觉,只感叹人的不听话,明明照着他说得做,又怎么会死呢
明祝只感到烦闷和疑惑
只偶尔瞥到主角递给自己的一颗药丸,才会想起主角对他软下去的眉眼,他们坐在草地上,望着无边的星空
主角嘴角浅笑,他说:“海晏河清时,每一个都可以欣赏自己头顶的天空”
主角在看星星,明祝在看他依旧是冷硬的轮廓,却因为那一抹笑,散发出不同的温和
但就是太不听话了
明祝摇头,他收集了主角的魂魄,没关系,他会帮助他,毕竟他是他的主角
只是明祝当不成那个反派了,明初代替他的位置,也就是流空
他妥帖地将主角好好养着,让他随性自在,取掉他的情丝,让他没心没肺些,没那些烦心事,他会活得很好,很快乐
这一次,主角不用死,但反派可以
明祝身居高位太久,他漠然地掌控局面的时候,确实事情会如他所愿,但一旦他亲身入局,便一切身不由己,事不遂人愿
他以为徐且行会变成一个混吃等死的咸鱼,但当他看见少年衣角翩跹,意气风发地站在人群中,大笑着,闹着,除魔卫道,维护正义
见他可以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而受伤时,见他处处心软,对待流空格外偏爱时
明初看着,想着,竟然犹豫着剧情的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