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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
      我师父书房密室里有具棺材。
      她说,那是我大师兄。

      *
      整体情况有些复杂。
      我师父是个掌门,白手起家拉扯起一个门派。
      她大多数时候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带着弟子探索秘境,为宗门收集珍贵材料。
      偶尔她也开炉炼丹或炼器,炼出来的法器会赏给我们这些徒子徒孙,或也作为新内门弟子的见面礼。
      总归,虽说她平常不怎么露面,但门内弟子都十分尊重这个几乎是凭一己之力、让外人都不敢再欺辱我们的掌门。
      于是,在给师父打扫书房时,不小心打开了书房密室,并看见了密室里放着的大棺材的我,内心震惊无以复加。
      偏这时候,师父正好回来了。
      她看见我,也是一愣。
      然后,她对我笑了。
      她说:阿函你看看,里头躺着的,是你大师兄。

      *
      大师兄在我拜师前就没了,这事我知道。
      但师父把大师兄的棺材放在书房密室这件事……说实在的,我不太想知道。
      这让我将来怎么面对我师父哦?
      偏我师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问我,大师兄是不是很好看。

      *
      确实好看。
      不知道师父用了什么法子,大师兄的尸身并没有腐烂。
      如果不是知道人已经死了,我会以为他只是睡着,随时能醒过来。
      至于大师兄那张脸。
      啧。
      倒不是说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只是叫人看着,就觉得,要是每天都能看见这样一个人,漫长的时光里头,也能多一抹温柔色彩。
      师父显然也觉得大师兄好看,他对我说你不知道,你大师兄的眼睛更好看,若你见过,你便知道什么叫做眼里有星河。
      我……好吧,我确实好奇。
      但这显然也不合适作为师父私藏大师兄尸身的原因。
      毕竟,我师父,她,是个有道侣的人。
      她跟师公还是山上出了名的神仙眷侣。
      相传那年杏花微雨,师父和师公一同外出降魔。
      师公看着师父站在如山般妖魔的尸体上逆光的身影,一瞬间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1)而师父在战斗中将后背交给师公的那一刹那,心中也明白了自己对对方的感情。(2)
      后来门派稍稍有起色,他们便在一片祝福声中结为道侣。
      要说师父会对不起师公,我是不信的。
      战场上舍生忘死过来的情谊,怎么可能轻易背弃。
      但仔细想想也不对劲,我师侄孙与他道侣孩子都生俩了,师父师公却一直没动静。
      总不能是因为他俩不能生?
      偏师父现在还在看着大师兄的脸。
      她说,等等吧,再等等吧,等我能护你周全,就带你回家来。
      我毛骨悚然。

      *
      我还是将这件事告知了师公。
      毕竟听师父话语,竟像她已经知晓如何叫大师兄复生。
      逆天改命不是小事,我不敢瞒。
      然而师公听完并不惊讶,也没有想象中会有的难过或是愤怒。
      他只是愣了愣,笑得无奈:阿函也知道了啊。
      他领着我去藏书楼,从起居注中抽出一本给我:关于你大师兄啊……你若是好奇,不如看看起居注。

      *
      我至今仍未知道,为什么我们的门派起居注,能详细到某年某月某弟子在后山摔了个狗吃屎。(3)
      但确实,若我想知道有关大师兄的事情,看起居注是最快捷的方式。
      师公递给我的,就是有关大师兄的那一册。

      *
      大师兄是师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是师父张罗门派的第三十三年,当时的师父也不过在筑基期,山上百废待兴,种灵植挖矿之类事情,都靠着师父以及师父救回来的一些流民亲力亲为。
      在那些流民中,师父看见了生得格外精神、干活也格外利索的大师兄。
      师父便问大师兄,要不要当她亲传弟子。
      大师兄受宠若惊,却觉得自己天分不好出身也不好,还不擅长打架,怎么着也配不上当仙人弟子。
      师父只笑:我不用你出去打架,你只需守好这些药田,这样我出去时,也能免了后顾之忧。
      于是大师兄成了大师兄,数十年如一日地替师父守着山上的药田,同时也帮师父管理山上事务。
      当真是做到了免师父后顾之忧。
      而师父则将山头全心托给大师兄,自己风里来雨里去,降妖伏魔探秘境。不仅自身实力不断增长,还为师门带回许多珍贵材料,搭建出了如今的师门的雏形。
      只是再怎么着,当初的师门规模还小,没有底蕴,修炼全靠自己努力。
      师父好不容易凑齐炼丹材料,学会炼制筑基丹结金散,却也不是每一回都能成功。
      大师兄天分确实是不好的,到底没能突破金丹,寿元殆尽而亡。
      他到底没等到师父无数次给他描述的那个美好未来。
      师公说,大师兄走的那天,他去通知师父的时候,师父在丹鼎峰,正好从丹房里走出来,脚步轻快。
      听他说大师兄没了,愣了愣,什么都没说。
      大师兄毕竟是师父第一个弟子,之后一应后事,师父都没再叫他人经手。
      于是那个时候,他们也都不知道,师父并未将大师兄下葬,而是将人带回到自己的住处,藏进了密室里。

      *
      师公说,九转还魂丹并不是传说。
      我瞬间明白了师公的意思。
      九转还魂丹不是传说。
      师父肯定也知道这件事。
      甚至,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若非如此,她也没有留存大师兄尸身的立场。
      我师父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师公仍看着我:你大师兄虽不过杂灵根,论妥帖,师门上下却是再找不出第二个的。
      我原本不明白师公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一瞬,我仿佛从他眼底看见了浓到散不开的悲哀。
      他说:姝姝不敢急。
      姝是师父的名。
      我骤然惊醒。
      师父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而大师兄是个杂灵根。
      当初大师兄因迟迟不能突破金丹,最终耗尽寿元。
      即便师父如今有了复活大师兄的法子,复活之后的大师兄,也依然是杂灵根。
      是悟性最差的杂灵根。
      纵便师父如今也精通于炼制各种增加突破几率、或叫弟子能在雷劫下保命的丹药,但唯独修炼速度,是她无法掌控的。
      她不能逼着金丹期去应元婴期的雷。
      而世上,是有洗灵根的方式的。
      那不是禁术,要付出的代价却甚至比禁术还重,所需求的天材地宝也更为苛刻。
      便是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宗门,也不会轻易给弟子洗灵根。

      *
      师公看来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些事。
      却不曾表现出过分毫。
      他忽然开口:阿函,我七百岁分神。
      我一愣。
      他又说:可我也不过是个四灵根。

      *
      休息那这事吧,其实挺残忍的。
      有时候,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拼命,天分确实会成为最后那道大关。
      自古以来能突破分神的人,莫说四灵根与杂灵根,就连三灵根都少。
      师父能凭双灵根的资质,不到八百岁突破到分神中期,都几乎已经算是前无古人。
      可师公是四灵根。
      一个更可怖的念头出现。
      我看着师公,心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师公是四灵根,这是师父无法改变的。
      但有一点是可控的。
      我也还记得,师公自金丹期,便没一次渡劫失败。
      这在山上也是独一份的。
      而师父擅长炼丹,也总话很长时间去炼丹,如今丹鼎峰上的弟子更是她一个一个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我一直知道。
      我却从不知道她都炼了什么单,更不知道那些丹药的去向。
      如今倒是知道了。
      偏师公还在笑:也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你要是非要哭,可得帮我跟你师父作证——分明是她自个儿把你惹哭的。

      *
      我知道师公是在逗我笑。
      但看着他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实在笑不出来。
      但凡有点常识的都该知晓,丹药当用却不能滥用。
      丹药固然能堆起来修为,只是那样却容易导致心境滞后或是其他原因,更有甚者,还会伤及本身——原本我还怀疑师父与师公为何这些年都没有孩子,如今一想,若是他们能有孩子,那才叫稀奇。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师公的身体早该被丹毒浸透了。
      我早该想到的。
      这样下去,师公迟早要疯。
      这点师公自己肯定清楚,师父也不可能不清楚。
      不管是为了师父还是为了他自己,师公都不该这样的。
      可师公说不会。
      他说:我不会疯。

      *
      师公跟我说了许多。
      他是真的很喜欢师父,于是他不能死。
      也不会疯。
      我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也不敢知道。
      最终,师公叫我回去好好休息。
      他说我是个好孩子,将来路还长,不必因为这种事情动了道心。
      他让我信他。
      也让我信师父。

      *
      我信。
      我只能信。

      *
      回去后,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只是难免会更关注师父。
      师父仍与从前一样,不是修炼,就是带着师公他们到外边去探索秘境。
      偶尔抽出时间炼丹炼器,也照例会在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上选取新地址让其进入内门。
      一切都欣欣向荣。
      师父还是那个忙碌的师父。
      师公笑起来也还是温温和和的,看师父的眼神像是看着最好不过的珍宝。
      有关师父书房密室里的棺材的事,就像是一场梦。
      而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更努力地去修炼。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只想着,若是我能再强一些,兴许就能为师父师公分忧。
      怎样都行。
      那毕竟是我师父。

      *
      在再一次漫长的闭关结束之后,我的弟子告诉我,她师公,我道侣,寿元殆尽。
      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修仙原本就是这样的。
      师父听说之后,专门来看过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我坐了一天。
      我修为跌了一个小境界,又回到了出窍前期。
      我不敢懈怠。
      若长久不能突破,我也会死。
      我不敢懈怠。

      *
      怎么说也是曾突破过一次的人,到重新冲击出窍中期的关窍,我其实也没用多长时间。
      但我失败了。
      这叫我想起,从前我冲击出窍中期,也失败过不止一次。
      还是仗着天分好年纪轻,才依然能被称作天之骄子。
      我并没有觉得多难过。
      可师父又来找我了。
      她递给我一个瓶子,看上去无喜无悲。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知道我该拒绝。
      可在对上师父视线之后,我仍旧低了头。
      我听见自己说:多谢师父牵挂。
      我听见师父说:阿函,好好活着。

      *
      我会好好活着。
      我当然会好好活着的。

      *
      或许也是当时心事太重,我光看着师父给我的丹药,却没注意到师父的不对劲。
      不久后,师父诞下一子。
      门派上下皆为之欢欣。
      我却觉得荒谬。
      小师妹说,师公非但不欣喜,还与师父大吵一架。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想,我可能是明白的。
      我去了主峰,没见到师父,只见到了师公。
      师公抱着孩子,坐在他跟师父都年前一起搭的小院子里,没有笑。
      孩子生得可爱,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着头,叫我看不清表情。
      他问我:阿函,你也觉得,我跟姝姝之间能有个孩子是好事情,对吗?

      *
      师公不是在质问我。
      这个问题的关键也不在于我觉得。
      师父已然不是当年入道时的无名小人物。
      门派如今也愈发壮大。
      很多人在看着。
      看着师父,也看着师父和师公。
      有个共同的孩子,确实是好事情。
      至少,对于师公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情。
      滥用丹药确实导致师公子嗣艰难,但……也并不是完全没可能得。
      仙家手段,原本便是干人之所不敢想。

      *
      我看向师公,师公却忽然笑了:别多想,孩子是我的,仙家手段,原本便没什么不可能。
      这话并不能叫我感到轻松。
      我自然知道,师父擅长炼丹,可是……
      师公打断我思绪:那样看着我做什么?这回吃药的人又不是我。
      他依然在笑,却分明没有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也是,师公一心待师父,师父又何尝不是一心待师公。
      要在师公子嗣艰难的状况下有孩子,除却更改施工体质,也不是不能更改师父自己的体质。
      只要受孕变得足够容易,那不管是否子嗣艰难,只要还有那样的可能,便能变成绝对。
      如今我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那样的法子,自然不至于没听过。
      无非是从未有人设想过,一派掌门,能将自己炼成炉鼎,罢了。

      *
      我没在主峰多留,仍回到自己住处修炼。
      听闻,师父与师公确实闹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和好如初。
      至少,我再见到他们两个时,他们仍旧出双入对。
      只是他们之间,总仿佛缺了些东西。
      师父露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她很忙。
      只是再怎么忙,也没忘了定时过来给我送丹药。
      我偶尔会去看师公。
      师父与师公的孩子小元,是师公在带教,如今小元渐渐大了,师公便也将他放出去,与其他弟子一样历练,并未留在身边。
      师公说,该看看外面的世界。

      *
      我再一次见到师父,是师父突破合体期的时候。
      那日,我一直心绪不宁,终究是没忍住去了主峰。
      师公将我拉进屋,不许我出去。
      我原本也不会出去送死。
      天真的河南,像是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合体期的劫雷一道又一道地辟下,所到之处,一切皆为焦炭。
      山在哀鸣。
      我跟施工一起等了很久。
      等到雷云散尽,却没等到师父从里边走出来。
      有鸟盘旋在主峰上空,一声比一声哀恸。
      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下一刻,我又出现在了我自己的住处,还维持着要出去的姿势。
      来不及多想,我赶往主峰。
      依旧是被师公拉进屋,依旧是黑压压的天。
      依旧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雷。
      我死死盯着雷暴中心。
      最后一道劫雷照亮了整片天地。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于是我顾不上其他。
      那是我师父。
      我往师父渡劫的地方赶。
      然后,我愣在了原地。

      *
      师父站在那里。
      她渡劫失败了,形容不可谓不狼狈。
      可她还活着。
      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过去了。
      她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她说阿函你别怕,我不会死。
      她说:我不会死的,我会护着你们。
      她松开我,我回头,看见了师公。
      师公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师父也没有过去。
      她看着师公,目光温柔缱绻:重润,我会护着你们的。
      逆着光,我只看见师公在点头。
      他说:好。
      他说:你一直护着我们。

      *
      师父独自走了。
      我跟着师公,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师公摇了摇头:阿函,别问。
      他看着师父离开的方向,对我说,别问。

      *
      我没有问。
      我不敢问。
      九转回魂丹。
      时光逆流之法。
      师父确实当得起那声惊才绝艳。
      连这样的事情,于她而言,都仿佛不过信手拈来。
      我不知道她到底都会多少,我不知道她到底都做了多少。
      我更不知道,她到底,将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师公也不知道。

      *
      我们不能问。
      我们不敢问。
      我们心照不宣。

      *
      之后的日子仿佛过得很平淡。
      我不再常常去师公那边,更多的时候,只躲在自己洞府中修炼,或是去旁的秘境里历练。
      我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也知道师父愈发急了。
      我想帮忙。
      也只在这上头,能帮上一些忙。
      师公也很忙,我不曾问过他近况,但想来,无非也是那样。

      *
      我们心照不宣。

      *
      师父仍旧定时给我送丹药,面上疲色一次比一次重。
      偏见了我还是笑。
      师父突破大乘期那日,将我叫了过去。
      去的是书房。
      这是我许多年来,又一次看见棺材里头的大师兄。
      大师兄容颜依旧。
      师父说,大师兄很快就能回来了。
      我从师父书房出来,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师公。
      如今师公已经是大乘后期了。
      他境界早超过了师父,却还没疯。
      他听完我的花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姝姝急了。

      *
      他没细说,但我明白。
      这些年啊。
      这些年山上来了许多人,也走了许多人。
      我们的山门早已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成了说一句话、跺一跺脚,便能叫整个修仙界动上一动的名门。
      再无人敢轻易欺侮我们门下弟子,便连曾经的那些老牌世家,也以将子弟送入我们宗门为荣。
      待师公飞升,宗门的荣耀显然又能更上一层楼。
      师父说她会一直保护我们。
      她也确实做到了。
      但即便是她,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在凡世间。
      她会复活大师兄,会给大师兄洗灵根。
      但洗灵根所需的材料毕竟难分,有几个秘境甚至需要大乘期才能进入。
      师公进去过两次,师父便不再允许他过去。
      师父要给大师兄洗灵根,自然不甘于只洗成双灵根或三灵根。
      但如今,材料还远远不够。
      想来,她还要给大师兄炼丹,确保大师兄突破任何一个境界,都不会再受到阻力。

      *
      还远远不够。
      但师父快没时间了。

      *
      师公终究是飞升了。
      山门上下欢欣鼓舞。
      外边的人也纷纷来道贺。
      如今这些琐事已不需要师父亲力亲为,我交代完手头下的人,便去主峰,在当年那个小院子里找到了师父。
      师父一个人坐着。
      说来奇怪,当年我来找师公时,师公也常常独自坐着。
      我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偏偏今日,看着师父的身影,我却觉得太过孤寂。
      师父倒并没有在难过。
      她见我来,仍旧是弯着眼睛笑了笑:阿函,我们明日便去叫你大师兄起床,好不好呀?哎呀,阿函你别哭呀,都多大个姑娘了,你也是我亲徒弟,难不成我还能因为你大师兄回来了就不要你了不成?
      我太瘦去抹眼泪,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
      第二日,我如约到了师父书房密室。
      九转还魂丹看起来并不特殊,就是一颗黑漆漆的小丹药。
      师父掰开大师兄的嘴,将丹丸放进大师兄口中,催着法力让大师兄吞下。
      我就在旁边卡着。
      没有金光满室,没有天降异象。
      九转还魂丹喂下去之后不久,大师兄便睁开了眼睛。

      *
      师父没有骗我,大师兄的眼睛确实很漂亮。
      里面仿佛盛着星河。
      我给大师兄讲了师门如今的状况。
      大师兄愣了很久,忽然冲着我露出笑容: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受宠若惊。
      却没敢应。
      这些年,辛苦的,原本也不是我。

      *
      师父原本想叫我带着大师兄。
      但大师兄说,他想跟着师父。
      师父到底没反对。
      之后,师父依旧深居简出,除我和师父的孩子小元之外,甚至没人知道山上多了个人。
      起初时,我偶尔会去主峰看看大师兄。
      他辟了些田,也不种药,而是种些瓜果。
      偶尔赶上大师兄心血来潮下厨,他也会叫我一处吃些。
      师父多数时候依旧是不在的,问起大师兄,大师兄便说,师父是去找药了。
      我知道师父是在找什么药。
      如今,我的药也不再是由师父送来,而是定好日子,叫我自己去取。
      于是哪怕我往主峰跑的时候少了,去取药时,也是能见到大师兄的。
      有时候,大师兄看上去精神会不大好。
      我知道是为什么。
      大师兄第一次洗灵根时,作为保障,我是在场的。
      我忘不了他那时候的样子。
      那段时间,我久违地做了许多梦。
      梦里都是大师兄生不如死的样子。
      那一次之后,大师兄恢复了许久。
      可洗灵根不是一次就能成的。
      师父没放弃,大师兄也没喊停。
      非但如此,大师兄对师父算得上是百依百顺,让吃药吃药,让洗灵根洗灵根。
      我也曾很多次想问大师兄为什么,但终究没有问。
      事实上,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对这件事置喙的资格。
      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那是师父和大师兄自己的事情。

      *
      日子便就这么过到了师父大乘后期。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长到连大师兄都突破了合体期。
      如今大师兄也是单灵根了。
      师父将应飞升雷劫时,将我喊了过去。
      这么些年了,我难得又看见她笑得那么温和,就如许多许多年前,她在与师公的合籍大典上一样。
      她甚至换上了当年的喜服。
      被她叫来的只有我一个。
      我到之后,她招手叫我过去。
      我于是走到她跟前,恭恭敬敬站好:师父。
      她笑了笑:阿函,这些年,辛苦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辛苦的,从来都不是我。
      好在,师父原本也不需要我应。
      她又说:往后,你大师兄那边,你多照看着。
      这句我应了。
      便是师父不提,同门一场,原本也该是我照看着的。
      师父于是又笑了,她忽然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说:不用跟过来。
      那是她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师父走后,我去见了大师兄。
      我问大师兄,今后打算怎么办。
      若他愿意当掌门的话,我自然会帮他。
      但大师兄摇摇头。
      他说,这个世界变了很多,我们师门也变了很多。
      如今师父既已经不在了,他想出去看看。
      我说好。
      那也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
      同一日离开的,还有师父和师公的孩子,阿元。
      他那天在师公的小院里站了很久,最后放了一把火。
      他对我说,往后,宗门这边还得倚仗我。
      他还说,师姐,你好好的。
      我说好。

      *
      我会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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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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