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浪》萤火逃心

76、第 76 章 杂思

　　海滩，大雾弥漫。
　　浑黑的海水滚着腥湿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苍白的沙地。
　　疾风阵阵，搅动刺鼻的空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中划开一道促狭的缝隙，曝露出遍地肉卵间时断时续的凌乱脚印。

　　浑浊的雾气死死扼住咽喉。
　　肖容时狂奔在望不到尽头的沙滩上，纵使双耳嗡鸣，喉间涌起血腥，他也一停不敢停，大口吞着浓雾，拼命向前逃窜。

　　雾气越来越重，裹着的尘埃，发出阵阵腥臭。
　　满灌海水的沙地恍若一片死沼，拖拽着他的双脚寸步难行。他踉跄地跑着，脚边的肉卵咕嘟咕嘟冒着泡，砰的一声，溅了他满腿黏液。

　　腥臭的气味渗进皮肤，令他止不住地干呕。
　　正此时，阴风涡旋袭来，呼啸的风声里，陡然破出一道悚然的低吼——

　　来了！！
　　它来了！！！

　　他惊恐地回过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冲破迷雾朝他扑来。

　　砰！
　　颀长的尾刺戳上脚边的肉卵，迸溅出黄绿色的发光黏液。

　　身子僵直了一瞬，灼烧感自脚腕直冲大脑。
　　颤抖地看向血肉模糊的脚腕，一瞬间，几乎是出于生存的本能，他咬紧牙关，拖着腿踉跄两下，继续朝着无望的前方狂奔。

　　迷雾重重，阴风呼啸。
　　沿着浑黑的海岸线拼命狂奔，凄厉的嘶吼夹杂着肉卵炸裂的声音，似一把把刀片疯狂地割削着他的皮肤。
　　他大口喘着气，浓烈的血腥混着黏液的腥臭在鼻腔与口腔蔓延，水汽陡然升腾，令空气的稀薄达到了顶峰。

　　此刻，他的双腿深陷于潮湿的沙地，视线模糊于迷蒙的雾气。
　　他捂着胸口喘不上气，剧烈的干咳截断了他对四肢的控制，他想继续跑，可双腿不听使唤，连带着身子也似断线的木偶摇摇欲倒。

　　怪物的嘶吼声愈来愈大。
　　而就在那声音即将穿透耳膜，将他整个撕碎之际，海的尽头突然袭来一阵疾风，又迅又猛，呼啸着撕开浓雾，拨开苍穹。

　　他睁开眼，看到月光落下的地方，有一艘敞着门的飞船。
　　刹那间，身体突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他捂着嘴，憋着一口气朝飞船狂奔。

　　漆黑的尾刺划破空气，疯狂地朝他甩去，他手脚并用，踉跄地躲避。
　　彼时，风卷着海水涌上沙滩，他听见肉卵爆裂的声音，很脆很响，像烟花，噼啪两声就熄灭了。
　　他越跑越快，快到嘶吼声越来越小，海浪声越来越大。

　　皎皎月光照耀飞船的大门。
　　灼灼目光紧盯门口的按钮，肖容时猛吸一口气，卯着最后的力气冲上逃生的阶梯。
　　当掌心与按钮咫尺分毫，怪物的尾刺划破空气，扯来一道凄厉的尖叫。

　　“容时哥救命——！”

　　瞳孔骤缩，他猛然转过身。
　　此刻，一只抱脸虫不偏不倚，正好飞扑到他的脸上。

　　.
　　“南星！”

　　身子一抖，心脏颤动。
　　闷热的空气堵在鼻腔，肖容时猛地睁开眼，却见视野一片漆黑，脸也好像被什么包裹着，又沉又热，还有点痒。

　　抱脸虫……
　　抱脸虫——！

　　梦境与现实杂融，电影与真实交汇。
　　他紧闭双唇，屏息凝神，脑中不断闪现《异形》系列的情节，试图从中找到应对抱脸虫突脸的方法。
　　而就在他绞尽脑汁，甚至即将憋气昏厥之际，脸上的“抱脸虫”突然动了。见状，他紧抿双唇暗暗祈祷。

　　稀薄的空气逐渐充盈，他如释重负般喜极而泣，涔涔汗珠代替泪水簌簌滑落，正欲睁眼，不料双眼被两只凹凸不平却柔软的东西压住。
　　那东西在他眼睛上按了按。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悄悄伸出手，趁其不备将它一把擒住抱起。

　　当视线重归清明，映入眼帘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卧室，以及——
　　悬在半空，垂着爪子喵喵叫的小芹菜。

　　客厅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翻飞似浪，逗弄着从未去过海边的小狮子猫扑抓向往。
　　水流声透出厨房潺潺回荡。
　　肖容时擦干净奶黄色的瓷碗，倒入事先温好的鸡肉浓汤罐，再掺上小半罐温水，一碗小猫补水特饮就此初见雏形。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风迎面扑来，和着海水的潮湿，与洋槐的馥郁。

　　汤碗落地时，小芹菜正扒在窗帘上荡秋千，金白色的毛飘在空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实，小芹菜不是一只讨厌喝水的小猫，反倒很自觉——白天睡够了，就巡回各个房间，到每只水碗前舔上两口；晚上疯跑一通，就埋头在卧室的水碗里畅饮，吧唧吧唧着嘴，一碗水也就下了大半。
　　不过尽管如此，它的罐头专用碗里，每天早上依然雷打不动刷新出一碗补水浓汤。
　　用两脚兽们的话来说，水总不嫌多，饭总不嫌好。

　　面对不为所动的小芹菜，肖容时并不着急，因为小猫补水特饮还差最关键的一味配料——
　　超级无敌上天入海酥松脆爽深海飞鱼子磷虾鸡肉究极美味冻干碎碎！

　　他一边在心里吟唱李南星独创的美味冻干咒语，一边打开分装冻干小罐。
　　罐子空了，只剩了些碎末。
　　想来是昨夜的《异形：夺命舰》太吓人，加之李南星过早关上了客厅的灯，导致他没来得及补货冻干罐，就草草逃回了卧室的被窝。

　　罐中的碎末进了汤碗，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桶新冻干，撕开铝箔膜，露出内里独立的小包装。
　　李南星在直播间买了三大桶这个牌子的冻干，用的是在白驹文学城连载小说挣到的钱——《黎明的赞歌》，那部校园小说反响很好，在站内的榜单名列前茅。
　　小说目前在网站尚未完结，但听负责南星的齐清芷编辑说，已经有商务开始接洽广播剧改编了。

　　‘他用他的眼睛去看世界，看到遍地荒芜也说是山花烂漫。’

　　拆包装的动作一顿，肖容时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黎明的赞歌》里的句子，那是一个寻常的课间，赵木白坐在教室的窗户边看梨花时，一句稀松平常的旁白。

　　故事里的赵木白不是一个完美的主角，他会嫉妒、会怯懦、会带着偏见看人，甚至有时明知是错，却还是选择站在所谓正确的一方居高临下的批判。
　　这致使赵木白在出场之初并不讨喜，还被贴上了‘傲慢无礼’‘优绩主义’一系列负面标签。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咋舌的标签被逐渐掀开，曝露出的，是一个被自己的‘有色眼镜’与‘优绩思想’压得喘不过气的17岁少年——

　　学习不好就只能去扫大街→扫大街是一份低贱的工作→扫大街的人都低人一等
　　学习不好都是坏学生→成绩决定好坏是非→成绩高低决定人品贵贱
　　由此得出：成绩好=人品好=人格高贵=高人一等，体面的工作决定社会阶级决定生命贵贱……

　　这是错的吗？
　　这是对的吗？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学习，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天赋钻研，生命呱呱坠地的一刻是肆意的，而在那之后，很多事情便已埋下了种子。

　　傲慢、偏见、嫉妒、自卑……
　　“规训”一词过于沉重，“驯化”的说法又过分贬损，思来想去，左不过是顺应社会的洪流罢了。

　　风变小了，玩够的小芹菜跳下窗帘，翘着尾巴飞扑到汤碗前，埋头吧唧，不过眨眼的功夫，碗内便已明净如洗，好似浓汤从未刷新。
　　它舔舔脖间的毛，意犹未尽地挪步到另一只碗前，却见碗中只有干巴巴的猫粮，少了‘超级无敌上天入海酥松脆爽深海飞鱼子磷虾鸡肉究极美味冻干’。
　　由此不满地转身哼了两声，瞧着两脚兽没有反应，索性顶着对方的脚腕在地上打起了滚。

　　肖容时回过神来时，看见小芹菜正翻着肚皮化身一条撒娇的扭扭蛇，他忍俊不禁地俯下身，挠挠它的下巴和肚子，又抱起来亲了两口小猫头，才心满意足地在猫粮里添上冻干。
　　吧唧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他抱着冻干桶蹲在一旁，视线中央，小狮子猫已长得有他小臂一般长，淡金色的毛透亮顺滑，在微风中飘逸非凡。

　　小猫长得真的好快，才四个月，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阳光簌簌洒进窗内，海风阵阵搅动纱帘，金色的小狮子猫吃饱喝足，伸了个懒腰，窝在猫爬架里香甜入梦。
　　阳台上花开正盛，叶片上漾着剔透的水珠，风一吹，花叶飒飒，水珠滑落，散出耀耀光丝。
　　角落里，肖容时蹲在花箱前，一边探着土壤干湿，一边用小喷壶喷水，细腻的水雾洒落土面，在阳光下透出湿润的光泽。
　　箱中的蓝星花还未发芽，他看着光秃秃的土壤，没忍住，伸手扒了两下土面，没发现幼苗，也没找到种子。

　　肖容时有些沮丧。
　　这是李南星第一次种花，种的那晚他特别兴奋，刨土、播种、埋土，弄得手心手背都是土，顺手擦一把汗，结果蹭得满脸都是，活像只在泥地里打完滚的花猫。
　　想到此，他轻轻捻起指间的土，眉眼低垂，眸光微烁。

　　南星就是这样，对什么都很热情，做什么都活力十足，就像太阳洒下的光，他幸运地接住了一捧，就此从掌心一直温热到他的心。

　　那一刻，日光照耀大海漾起粼粼波光，海风拂过楼下的槐花树，卷着潮湿的甘甜，吹乱了黑色的头发。
　　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却不料被阳光晃了眼。
　　一明一暗间，耳边交响起海浪与草叶的声音，哗哗飒飒，又轻又沉，摇起他的胸口颤抖一瞬。
　　光丝透过睫羽投下细碎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睁开眼，溢满视线的，是阳台栏杆的花箱里，枝繁叶茂、含苞待放的簇簇满天星。

　　快开花了。
　　第一次同住时约好，等阳台的满天星开花，要约南星来家里拍照。

　　风好大，吹得满天星摇曳声声，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已。

　　南星，
　　南星，
　　南星……

　　想一起种花，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追日出，一起去做任何事情……
　　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

　　呼——
　　一阵强风突然袭来，迷住了他的眼睛。
　　蹙眉低下头，左肩忽然一沉一轻，他眯着眼转过头，只看到玻璃门缝里，窗帘泛着微微的涟漪，连小芹菜的身影都没有——

　　小猫和大猫都在做着美梦。

　　肖容时恍惚眨眨眼，却在转头的瞬间，被一条漆黑的影子直扑面门。

　　刹那间，惊声乍起，响彻云霄。
　　风涌了两下，忽地停了，漾起一阵清亮的笑声。

　　“抱脸咪袭击！哈哈哈，吓到你了吧容时哥！”

　　目光重聚，视线朦胧。
　　阳光下，李南星抱着小芹菜笑得开怀，淡金色的发丝闪闪发光，落在眉眼间，衬得那杏眸如一汪清泉般澄澈动人。

　　“看你吓的，还说你不害怕！承认吧容时哥，在恐怖片方面你没我胆大，昨天我一关灯你就跑回卧室了，连牙都没……哎？容时哥，我怎么感觉你一副要哭的样子啊？咋了，真被我吓到了呀？原来我这么厉害的……容时哥你怎么真的哭了啊！！！我只是开玩笑，不是有意的，你别哭啊，我不笑你也不吓你了，你别哭、别哭啊……！”

　　李南星的声音好清、好暖，回荡在心口好好听。
　　肖容时低头一愣，倏然笑了，一滴热泪滑落，眼中的沙子终于冲了出来。

　　海面的风又吹了起来，只是这次，似乎再也不会停歇了。

　　只要……
　　只要能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看见你，就什么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