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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记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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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这东西,像海边的沙堡,潮水一遍遍冲刷,总有些角落顽固地留存下来,轮廓模糊,却带着磨人的棱角。
那时我还年轻,年轻是对永生者最大的讽刺。时间在我身上留不下刻痕,却在心里积满了厌倦的尘埃。家族里一张张熟悉的脸,重复的对话,永恒不变的庭院景致,都成了令人窒息的囚笼。
二十世纪中期,我厌倦了,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负气出走,只留下一纸短笺,便踏上了环游世界的旅程,美其名曰寻找“意义”。现在想来,不过是漫长生命里一次幼稚的逃课。
世界很大,也很吵。
我走马观花地掠过无数城市和面孔,新鲜感如同朝露,太阳一晒就没了。心底那片空旷的荒芜,从未被真正填满过。世界于我,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新鲜。
永生的时间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归于一种庞大而空洞的重复。生命失去了刻度,成了漫无目的的漂流。
旅行的意义变得稀薄如眼前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我需要一个锚点,哪怕只是短暂的停靠,让漂泊的灵魂得以喘息,让无边的时光不至于彻底吞噬掉感知的能力。朋友信中提到的那户人家,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在城西有所安静的小房子,正合适。
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仅此而已。
黄昏,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那栋小洋房前。这就是朋友在信中提到的那户人家了,听说男主人姓朴,妻子跟人跑了,留给他一个年幼的孩子。朋友在信里说:“朴先生……是个好人,只是有些沉默。”
朋友描述得很准确,一栋小巧精致的维多利亚式洋房,尖尖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深棕色的木墙在冬日午后的惨淡阳光下显得温润而坚实。门口的小台阶刚被清扫过,露出红褐色的砖面。
我付了车钱,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不大的旅行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踏上了台阶。
门铃是黄铜的,带着旧时代特有的温厚质感。我按下去,铃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清脆地响起。
“叮铃——叮铃——”
等待的时间不长,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内是一个男人。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晰的轮廓。
他穿着质地很好的深棕色法兰绒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线条。衬衫领口随意的解开了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有种不经意的松弛。他手里还拿着一条半湿的抹布,似乎刚才正在擦拭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深邃,像沉静无波的湖,眼尾的线条微微下垂,透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疏离感,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
鼻梁挺拔,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克制,下颌的轮廓如同精心雕刻过。他的英俊不是那种张扬的,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清冷的气质,眉像冬日里独自伫立的松柏,覆盖着薄雪,遥远而不可接近。
这清冷疏离的气质,与他身后屋内隐约传来的孩童稚嫩笑声,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弦微颤的对比。
我一时忘了言语,只觉那目光像初融的雪水,清冽地漫过心头,驱散了一路风尘的燥热。时间仿佛被这双眼睛吸走了几秒,我猛地回神,有些局促地弯起嘴角:“你好,我是新来的房客。”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微微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你好,朴综星。”
“朴综星。”这个名字无声地在舌尖滚过一遍,带着一种奇异的、命运初启的悸动。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载着我滑进了这个后来让我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地方。房子不大,却打理得异常整洁温馨,暖色调的墙纸,厚实的羊毛地毯,壁炉旁堆着劈好的木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和一种……类似旧书页的味道。
壁炉前铺着厚厚的地毯,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像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从客厅的门框边探出小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羞涩地打量着我。
“朴佑安,”朴综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过来问好。”
小男孩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蚋:“您好……”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偷偷的往这边看。他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像极了朴综星,干净得如同初春的溪水,只是此刻盛满了不安。
我的心瞬间被这怯生生的可爱融化了。旅途的仆仆风尘,对漫长生命的些许厌倦,似乎都在这一声软糯的问候里被暂时熨帖了。我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绽开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你好呀,佑安。你可以叫我……” 我顿了一下,想起自己那些冗长复杂的、属于不同时代的名字,最终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叫我小梨姐姐,好吗?”
朴佑安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乎在确认我的友好。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小小的笑容,像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小花。
我注意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耳朵有些破损的旧布兔子,“你的兔子朋友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因为我注意到了他的宝贝而放松了些许:“它叫……跳跳。”声音依旧小小的。
“跳跳?好棒的名字!”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布兔子耷拉下来的长耳朵,“很高兴认识你,跳跳,还有佑安。”
一丝腼腆的笑意终于爬上了小男孩的嘴角。朴综星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过于锋利的、生人勿近的棱角,似乎在我和佑安笨拙的交流中,被悄然无声地磨平了一点点。他提起我的箱子:“房间在二楼,跟我来。”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干净整洁,靠窗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窗外正对着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橡树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
“这里安静。”朴综星放下箱子,简单地介绍了一句,没有多余的寒暄,“楼下厨房有热水,晚餐六点。”他的交代和他的气质一样,简洁,实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好的,谢谢你,朴先生。”我点点头。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留下门轻轻合拢的声响。日子就在这座宁静的小洋房里,以一种我几乎遗忘了的、规律而温吞的节奏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