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病》木小渡

1、偏我来时不逢春 走马灯

　　距离庭审结束已经过去10天，距离廖清余出院已经过去28天，距离廖清余被挖走器官已经过去41天。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令人捉摸不透的雨季。泛冷的空气让廖清余的伤口隐隐作痛。
　　A市某县的出租屋里，廖清余安静地躺在沈越怀里。
　　身边人断断续续地说不停，他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答着。他其实听不明白沈越说的什么，但他知道只要答应了，他就会安心一点。
　　沈越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廖清余将头埋进更深的怀里，“沈越……”
　　“我在。”沈越止住了话头，看着怀里的人，抿紧了唇。
　　“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你会让我难过吗？”
　　怀里的人好像笑了笑，他说；“我不想让沈越难过，但我好像快撑不住了啊……”
　　廖清余的语气像个天真又懂事的孩子，身体创伤带给他的巨大疼痛都被掩饰在了孩童般的语气之下。
　　但那隐约痛苦的神色和被紧紧的衣袖他看在眼里，“那我背你去医院，好不好？”沈越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太贵了。”廖清余小声说道。
　　而且，就算花一大笔钱住院，他也救不过来了。失去了人体重要的器官，眼下也并没有合适的配源，就算有钱，他也等不到找到配源躺上手术台了。
　　搬出住院部是他的决定，哪怕他走了，沈越却还要继续生活，他不想连累他。
　　沈越也知道他的想法，并曾为此和廖清余大吵了一架，如今也只能住嘴，让廖清余好好休息。他望了望窗外依旧暗淡的天色，无力感涌上心头，没有什么比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丧失生命力更让人绝望了。
　　“沈越，我好困。”
　　沈越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
　　廖清余闭上眼睛，慢慢回想起刚和沈越认识的那段日子……
　　时间被拉回到很久之前。
　　明媚的阳光落在廖清余身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正午的太阳公平地烘烤着每一位暴露于阳光下的人，干燥的热风吹的人心烦意乱。身边来来往往很多和他同样拉着各色行李的同学，让廖清余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时高一他刚来青川第一中学，和千千万万的学生一样，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小鱼哥！”身后的姑娘拍了他一巴掌，“又见面啦，暑假过的怎么样？”
　　廖清余回神，笑了笑，”挺充实的。“
　　房小芝，他的发小兼同学。
　　房小芝点了点头，“我也挺充实的。先进去吧，外面热死了。”
　　廖清余也热得有些气闷，抬脚往校园走去。
　　“等等等等，”房小芝叫住他，“你在几班来着？”
　　“七班。”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廖清余闻声望去，一个青年也正侧头看着他。
　　两道视线相撞，尴尬的他收回目光，隐约看到青年也转过头去。
　　房小芝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我在九班，放学一起走。”
　　“好。”
　　青川第一中学很大，廖清余看了看地图，向致远楼走去。他经过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大概要两个成年人环抱才能围成一圈。枝干上系了一只铜铃，垂下一条绳子，落在下方连接着石砖的木地板上。他抬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斑驳地落在他的身上，落入他的眼睛。
　　他将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抬脚迈向教学楼。
　　廖清余和房小芝所在的班级都在四楼，中间隔了一个楼道。他稍微注意了一下九班的位置，便向七班走去。
　　教室里人不多，但已经热热闹闹了。廖清余找好位置坐下，抽空给廖母发了条短信
　　【鱼】：见到小芝了。
　　【廖母】：好，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以后放学你俩一起走，我和你房姨也放心。
　　【鱼】：知道了。
　　廖清余发消息的间空，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一个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青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摆弄着手机。
　　他的手机是廖母从二手市场上给他买的，时间长了，越发有些破旧，按键失灵也是常有的事。廖清余并不在意，除了必要的地方需要修一修，其他保持能用就行的原则，能不换就不换。不过这次问题好像有点大了，廖清余放弃自己动手，打算有空去找修家电的张大爷修理。
　　他收起手机，一抬眼和一中年男人的视线撞上。
　　“啪”得一声，廖清余的手机吓得摔在了地上。
　　廖清余：……
　　男人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我当是什么宝贝，打我来了你就在这摆弄。暑假是没玩够所以又跑这玩了？”
　　廖清余自知理亏，没说话。
　　男人好像也没打算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走上讲台，道：“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年级主任。我知道某些同学认为今天不是正式上课所以把手机拿来了。“说到这里，他淡淡地扫了廖清余一眼，”包括现在我站在这里讲话，下面依然有同学低头看手机。”
　　“沈越。”
　　廖清余身旁的那个青年被猝不及防地点了名字，他站起来，听男人讲话。
　　“我刚进来时你手机收得快，我不说你，但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刚刚低头看什么呢？”李主任问他。
　　“我看看几点了。”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鼻音，显得松松散散的。
　　“看时间还需要特地低下头吗？”李主任指了指黑板上方，圆形钟表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看这里就行。”
　　“好的老师。”沈越回答道，仿佛李主任真的在告诉他怎么看时间。
　　廖清余有点想笑，感觉这人挺有意思。
　　李主任让沈越坐下，而后继续讲他的事。
　　“带手机的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们机会，未来的高中三年只要你还在四楼待着就别让我看到它……”
　　李主任讲了很多，直到铃声响起，他看了看时间，而后宣布结束，匆匆离开了。
　　沈越背起书包往外走，追上李主任揽着他的肩膀。
　　廖清余则在九班门口等房小芝放学。他就这么靠在墙上，透过九班后门的门窗刚好可以看见他。徐敏不经意的一歪头，就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身影面向她这边。她的眼神像被灼到似的，接触到对方的目光的一瞬便赶忙转向前方。
　　房小芝看她这么大反应，也侧头一看，在看到熟人后冲他打了个招呼，而后扭过头来冲徐敏一笑“怎么了？看帅哥这么紧张？”
　　“帅哥？”徐敏疑惑，“不是老师吗？我以为是老师来了”
　　房小芝：……
　　还以为是脸红了，毕竟小鱼哥这么帅。
　　“不过，好像是挺帅的，不像是老师。”
　　此时讲台上的班主任也讲完了，他夹着一个公文包离开，房小芝和徐敏紧接着一起出来了。
　　“小鱼哥，”房小芝拉着徐敏走过来，“走吧，徐敏和我们一起。”
　　廖清余没什么意见，跟在她们后面。
　　两小只在前面说说笑笑，廖清余跟在后面有些无聊，临近交叉路口，他和房小芝说了一声，转身进了修家电的老张店里。
　　“去吧去吧，我们也快到了，”房小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和他也算发小。他是我邻居家的哥哥，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很要好的朋友。”
　　后面这句是对徐敏说的。她感觉徐敏在廖清余面前有些不自在。
　　徐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们……”
　　“想什么呢，小鱼哥是挺帅的，但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两个女孩挽着手，笑声飘在晚风中，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你这手机没法修哇，损坏的太严重了。”老张架着老花镜眯着眼看端详了一阵，最后总结出这个结论，“怎么坏成这个样？”
　　“今早让别人撞了，把手机摔坏了。”廖清余从老张手里接过手机，“谢谢大爷，那我先回去了，妈妈还在家里等着。”
　　“好好。”老张欣慰地看着廖清余离开，“小廖考上一中，有出息了啊。”
　　难为这个孩子从小一个人跟着妈妈生活，不容易啊。
　　廖清余走后没多久，沈越又来了。
　　“老张！”
　　还没看到人，声音就传了进来。
　　沈越跑进店来，“看看这手机能给我修好不？”
　　“你这手机也修不好啊，”老张看了看，说道，“怎么你们一个个手机都坏成这样？”
　　“不是我的，我姐的。开车把人撞了，人没事，手机坏了。”
　　“这看着不像摔的。”老张端详着碎得四分五裂的屏幕。
　　“她把自己手机捏爆了。”沈越耸了耸肩，沈听晚的实力他毫不质疑。
　　老张：……现在的年轻人太有活了。
　　廖清余背着书包走进居民楼，转身上了二楼。
　　“妈，我回来了。”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冲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廖女士喊了一声。
　　“饭马上做好了，去洗手端盘子。”廖女士抽空回了一句。
　　廖清余起身，听话照做。
　　饭空，廖母问道：“身体没事吧？”
　　“没。”
　　“手机坏了？”
　　“嗯，张大爷说修不好。”
　　“撞你的人赔钱了没？”
　　“赔了两百。”
　　“钱你自己留着花，手机抽空我再给你买一个。”
　　“不用买太好的，能打电话就行。”
　　“新学校还适应吗？”廖母又问。
　　廖清余想到那个刚见面就阴阳他的班主任：“……挺好的。”
　　“好，”廖母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她给廖清余夹了点菜，又说，“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打架……”
　　“放心吧妈，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