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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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遏仙君成为云遏仙君之前，他的损友曾给他算过一卦。
算的姻缘。
算出来满盘皆错，错连着错，劫叠着劫。瞧得损友大惊失色，连说着绝无可能，万年寡王绝无可能情劫叠着情劫。
“不作数不作数，你黎寸心要有把感情谈到天崩地裂死去活来的能耐，就不叫黎寸心了。”
那时的黎寸心对此不置一词，心中却明白，损友虽样样不靠谱，唯独这卦象，是从来不会出错的。
后来，云遏仙君成了云遏仙君，也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人们只知云遏仙君高山仰止，并不会去猜度这样一位大能的曾经。
于是，他在凡世时的名字，也叫人忘了。
清修的时光漫长孤寂，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意外。
譬如某一天，云遏仙君与自己炼成的第一具化身面面相觑。
化身生着十六七模样，面容端丽，与他少年时像又不像——他自幼恭谨慎，从不会做出这般……“老子天下第一”的神色。
然后，化身嗤笑一声，带着满脸的嫌弃开了口：“一天天板着个死人脸，难怪没姑娘要你。”
云遏仙君：“……”
问题不大，根据古法，化身虽是化身，但也有可能生出个人意识，这样的个人意识则来源于本体意识——谁就规定了乖孩子不能有过叛逆的念头呢？
所以问题一点都不大。
千辛万苦炼出来的第一个成品，总不能直接就废掉。
于是云遏仙君看着化身：“往后，你便叫黎寸心。”
黎寸心瞧着他：“嘁，你当谁稀罕你这破名字啊，你就是觉得没人记得了，不高兴。”
云遏仙君没理他的挑衅，问他：“你想做什么？”
黎寸心回以好大一个白眼：“能做什么？先跟你一起修炼呗，不好好修炼，万一往后遇着了什么喜欢的人，我拿什么护着人家。”
“何况你这么个孤寡老人的做派，叫人看着实在头疼，我就发发善心陪陪你好了。”
黎寸心说到做到，往后便当真与云遏仙君一同住在山上。
只是即便在山上，黎寸心也是闲不住的。云遏仙君仍旧清修，他则时常漫山遍野地招猫逗狗，闹得山上但凡是个长脚能动的活物，见了他，都能窜出二里地去。
山上招惹遍了，黎寸心便开始到山下去，美其名曰历练，玩那么个一段时间，再带着各地特产回来，同云遏仙君说自己这回看到的人情风貌。
既然不出格，云遏仙君便也由着他去——况且，弄这么个身外化身出来，原本也带着替自己瞧瞧这人世间的念头。
再后来，有一日，黎寸心回来时并不多雀跃。
他抱着个濒死的娃娃，让云遏仙君救人。
云遏仙君救了。
黎寸心说，人间在打仗，娃娃家那个村子又是瘟疫又是饥荒，病的病死的死，就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娃娃家里已经没人了，送回去，就是一个死。
黎寸心问他，他们能不能养着这个娃娃。
云遏仙君同意了。
暗淡的黎寸心终于又明亮起来。
哪怕娃娃瞧着还有些怕生，他也高高兴兴围着娃娃转圈，告诉娃娃，他会一直保护她。
娃娃八岁的时候，云遏仙君收了她当徒弟，赐名澄，连着本姓，全名祁澄。
有名有姓有师父的祁澄正式开始修仙。
因着出身的缘故，祁澄自小稳重，十分仰慕作为自己师父的云遏仙君，下定决心要跟着云遏仙君好好修炼，将来要帮助更多的人，也不叫自己的师父堕了名声。
——分明是黎寸心带回来的人，性情上却更像云遏仙君。
对此，黎寸心十分不满：“好好一个女孩怎么就学了你？活泼一点不好么？”
于是他身体力行地去教祁澄活泼。
具体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在祁澄读书时往她书页里扔虫子；在祁澄打坐时往她头上摞石子；在祁澄练剑时施法给她加特效；在祁澄练字时搁她旁边念市井里头寻来的话本。
完了还要去同云遏仙君分享祁澄或大或小或是被自己逼出来的糗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祁澄快烦死他了。
自然，努力的效果十分明显，烦死他的祁澄每每被气得眼泪汪汪或是口不择言，口不择言的内容还都是跟着黎寸心学的，什么鳖孙王八犊子小王八蛋，随着年龄增长和云遏仙君带着无奈的指正，都叫她一个一个用在了黎寸心身上。
——不可谓不鲜活。
但鸡飞狗跳归鸡飞狗跳，两人的关系却说不上差。
黎寸心但凡得了有趣玩意儿，都要将祁澄放在第一位，祁澄要去做什么，也从未落下黎寸心。
云遏仙君都看在眼里，干脆当自己养了两个孩子。
等祁澄年龄又大了些，便总算是能跟着黎寸心一同下山历练了。
这会儿的祁澄确实还是嫌弃黎寸心的，但黎寸心说一同，祁澄也便默认是一同。
云遏仙君对此十分放心——黎寸心不正经归不正经，说要护着祁澄便会护着祁澄。至于总要将祁澄气到七窍生烟……孩子的事么，孩子自己解决。
黎寸心是个混账玩意儿跟他云遏有什么关系？
日子便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仿佛能无休止地过下去。
可人活着，也总是会有意外的。
天魔降世，波及的不是一两个人一两个村庄。
而黎寸心和祁澄硬是撞进了源头。
变故发生时，让云遏仙君第一时间赶到的甚至不是求救信号。
黎寸心是他的化身，化身将陨，他这个本体自然不会不知道。
他循着心血指引出现的时候，祁澄已然不省人事，黎寸心原地护着她不叫魔物侵蚀，本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云遏仙君要去分担他的压力。
黎寸心却只是看着他，模样难得沉稳：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打不过。
大能能凝聚身外化身，从来都不是什么一句话两句话的简单事情。
分出去的东西是实打实被分出去的，本体若要重回巅峰，则必须斩落化身，重新融合，若化身不同意，少不得又要费心费力。
况且，如果化身有那样的能耐，也不是不能斩落本体，取而代之。
天魔降世并非常规情况。
天底下能扛下的人，也无非是他。
黎寸心是他，云遏仙君也是他。
黎寸心看了云遏仙君半晌，又垂首看了眼无知无觉的祁澄，忽的笑了。
他说：算了吧。
桀骜不驯的少年的面容与他其实并不全然一致，可如今，却又无限接近于相同。少年逼视着他：天下人要的是高山仰止的云遏仙君。不是一个一天天没正行的黎寸心。
少年说：况且我这样的性子，在修仙一道上，原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之后应当还有话的，却终究没说出来。
云遏仙君却知道是什么。
——若我取代你，便必定要叫那条条框框束缚着，再次成为“云遏仙君”。
——那多没意思。
于是云遏仙君的剑穿透了黎寸心的心脏。
身外化身被斩落，无异于又走一遭心魔劫。云遏仙君修为又上一层，天魔于他跟前再造不成威胁。
之后的扫尾自有其他宗门的修士进行，云遏仙君带小徒弟回山医治。
祁澄并未伤及根本。
她醒来之后，哭了很久，在云遏仙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骂黎寸心就是个混账东西，就算死了，自己也不会原谅。
待她哭累了，又拉着云遏仙君的袖子，委委屈屈：他明明说了会陪我一辈子的。
云遏仙君怔了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忽然想起，在本命剑穿透黎寸心的时候，黎寸心说了声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黎寸心喜欢祁澄，这点，云遏仙君从一开始就知道，毕竟，他跟黎寸心一体同源。
“仙君，你可别天天端着了，我们就是一个人，我的心思就是你的心思，不是么？”
“高洁如你，难道就没有私心？”
云遏仙君什么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没有管，就如当初，他放纵了黎寸心的存在一样。
后来，祁澄的伤养好了，开始频繁下山历练。
云遏仙君也没有阻止。
只是，从前跟在祁澄身边保护她的是黎寸心，如今，成了云遏仙君。
祁澄想找到黎寸心的转世，云遏仙君知道。
早在最初，祁澄对黎寸心的心思产生变化的时候，云遏仙君就知道了。
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就像现在，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陪在小徒弟身边，看着小徒弟执著地去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转世。
他们找了很多年。
一无所获。
祁澄没有失望，没有放弃，也没有偏执。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斩妖除魔，然后在觉得某个人似曾相识的时候，去看一看。
也看一看这人世间。
如同黎寸心多年前所做的一样。
有一年，他们除了妖，碰巧到了一处王城。
正逢上元，王城没有宵禁，灯笼挂了满街，河上亦星星点点地飘着花灯。
买花灯的老婆婆给他们讲上元的故事，说传说在花灯上写下两个人的名字，便能得到神明的庇佑。
而河边很多人在放灯，灯上写着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祁澄转头看云遏仙君：“师父在凡间的时候也有自己的名字么？”
花灯可以祈福，她也想为云遏仙君买一盏灯。
云遏仙君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我名黎晖。”
祁澄点点头，正要挑第二盏灯，便听见云遏仙君说了后半句：“字寸心。”
祁澄手一抖，硬生生与挑好的花灯错开去。
她直起身，视线不再落在那些花灯上。
云遏仙君问：“不放了吗？”
祁澄没回头，声音低低的：“算了。”
他们早已不是凡人，也不信凡间的神祇。
人间一年一度的盛会，原本也与他们无关。
算了。
就像当年，黎寸心看着云遏仙君，也是说，算了吧。
祁澄抬头，对他笑了笑，就如同往常一般：“师父，我们回山吧。”
云遏仙君说好。
之后的日子仿佛没有变化，他们仍旧是师徒，仍旧行走于世间。
只是祁澄不再提黎寸心，也不再去找相似的人。
她找不到黎寸心的转世投胎了，因为黎寸心就在她身边。
黎寸心承诺一辈子陪着她，其实也从来都没有失约。
那是她高山仰止的师父。
也只是她高山仰止的师父。
徒弟仍旧是恭恭谨谨的徒弟。
云遏仙君什么都没说。
就像当年，他知道黎寸心和祁澄之间的情愫，也什么都没说。
他不会否认黎寸心说的他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话，他也想过，要么，让给黎寸心就好了，反正他们都是一个人。
可若让给了黎寸心，黎寸心也只能成为云遏仙君。
黎寸心可以成为云遏仙君，云遏仙君却无法成为黎寸心。
云遏仙君其实也有过少年时，却不似黎寸心这般招猫逗狗。
陪伴少年黎晖的，是读也读不完的诗书策论。
他是家中长子，所有人都看着他，容不下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
他也真就从未出过错。
无论是黎晖还是云遏仙君，从来都是那样的人，是最规矩最漂亮的模板。
从来都没有人需要跳脱不羁的黎寸心。
只出了祁澄。
可世间也就只有那么一个黎寸心，如今也没了。
恍惚间，云遏仙君又听见了黎寸心被斩落前的话。
对不起啊。
他说，对不起啊。
夜色里，星斗悄然移位。高山仰止的云遏仙君，应了好友多年前算出来的劫。
劫名，寸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