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晦明而出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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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外的集市，喧嚣如沸，人潮涌动绫罗绸缎的富家子、粗布短打的小百姓，乃至那些潜藏于暗影中的宵小之辈，皆在这繁华之地寻觅着自己的营生。
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少年郎，此刻正驻足于一间荷包铺前，俊秀的脸上布满挑剔之色。他修长的手指捻过一排排荷包，口中兀自念念有词：“这青色俗不可耐，红色太过扎眼，紫色又显老气……”
铺主已经被这位小少爷磨得没了脾气，只得强堆起满脸笑容。
街角暗处，一双狭长如狐的眼眸，透过凌乱油腻的发绺缝隙，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死死锁定了少年腰间那鼓鼓囊囊的钱袋。
那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手里托着个豁了口的破碗上下颠动，口中含糊不清地念着词。他佝偻着背，步履看似蹒跚踉跄，实则极有章法地从街对面一路乞讨而来，不动声色地挪移到了荷包铺子前。
“就这个吧！”少年终于拈起一个浅蓝底色、绣着银线云纹的荷包，扬声问道：“老板，你看这个如何？”
铺主如蒙大赦，忙不迭奉承：“哎呦！少爷您这眼力，真真是慧眼识珠！这可是我们铺子手艺顶好的绣娘，熬了整整三个大夜才成的精品，整个良安城，绝对找不出第二件！” 他手脚麻利地接过荷包，用上好的桑皮纸仔细包裹。
少年面露得意之色，爽快地付了银钱，拎着新得的荷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便走。
刚拐过铺角，左脚便似踢到了什么软物，少年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竟是个乞丐，他的脸上顿时浮起嫌恶，挥袖斥道：“晦气东西！快滚开，莫挡了小爷的道！” 说罢，捂着鼻子，像避瘟疫般远远绕开那身影，快步上了马车。
那乞丐伏在地上，对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连连作揖叩首，口中哀声告求：“贵人行行好…行行好…” 然而，就在这卑微的姿态下，他的右手探入怀中，触手一片温热沉甸——正是那少年鼓囊的钱袋，已然得手。
东西到手，他迅速爬起，缩着脖子，如同滑溜的泥鳅，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
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乞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哼，穿金戴银又如何？不过是个没长脑子的肥羊罢了！”
“哦，你很聪明？”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兀地从身后巷口传来。
乞丐猛地回头，只见巷口阴影处，斜倚着一个蓝衣男子。
那人双臂环抱，姿态看似闲适慵懒，一张俊朗的面容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乞丐心头警铃狂响，强压下惊骇，拧紧眉头厉声低喝：“哪条道上的朋友？识相的，莫要多管闲事！” 他目光飞快扫过对方——蓝衣质料上乘，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周身那股子属于江湖人的疏朗与内敛的锋芒，让他心头更沉。
暗骂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地撞上这些难缠的煞星！
江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勾，悠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简洁道：“拿来。”
乞丐眼珠急转，梗着脖子辩道：“江湖规矩，各凭本事吃饭！那小子自己看不住钱袋，技不如人，怨得谁来？凭什么还？” 说话间，他右腿已悄然后撤半步，脚尖暗暗发力，随时准备逃跑——笑话，他是乞丐又不是丐帮，跟江湖人斗，怕是嫌命长。
江野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似是不耐地轻“啧”一声，站直了身体，摇头道：“给过你机会了，当真不还？”
威胁的语气让乞丐不敢有半分犹豫，在江野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一个矮身，爆发出全身力气，如受惊的野兔般朝着巷子深处亡命奔逃，心中只余一句愤懑咒骂：这些吃饱了撑的江湖人，恁地多事！
江野眼见那乞丐如惊弓之鸟般窜入深巷，眼底最后一丝玩味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冥顽不灵。” 他低语一声，身形如渊渟岳峙般未动，手腕却倏然一抖。
一道乌沉沉的寒光自他腰间电射而出，那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一条细长坚韧、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奇异链刃，链身在空中如毒蛇昂首，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精准无比地抽在乞丐的后背。
“啊！”
乞丐只觉背上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击中，剧痛瞬间炸开，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沛然巨力带得向前狠狠扑倒，狼狈不堪地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江野手腕再一摆，那灵蛇般的影链刃骤然收紧，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乞丐的腰腹，猛地发力回拽。
乞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拖了回去，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掼在江野脚边，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江野从乞丐因剧痛和恐惧而紧攥的手中，轻易地抽走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手中随意掂量了一下，便塞入自己怀中。随后，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眸子，才落在蜷缩在地上、因剧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乞丐脸上，说道：“手法尚可，倒也算机灵。”
剧痛中的乞丐此刻才看清死死缠在身上的东西——那奇特的、带着冰冷鳞片状纹路的金属链刃！此刻的寒意远比背上的伤痛更让他恐惧万分！他曾在这座城最阴暗的角落里听过江湖人谈论，而他们嘴里说的那东西与困住他的武器一模一样，那是……
“影……影链刃？！”乞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面如纸色，声音嘶哑：“你……你是晦明堂的人？！”
江野有些意外这乞丐竟能认出影链刃，这人倒也算见多识广。
乞丐的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筛糠不止，方才的狡黠和愤懑早已被无边的恐惧碾得粉碎。
江湖里有句传闻：宁撞阎王殿，莫遇晦明堂！一旦被他们定为“恶”者，绝无生机可言。
“大侠，大侠饶命啊！”乞丐挣扎着翻身，不顾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对着江野连连叩头如捣蒜，额角瞬间在粗粝的青石上磕出了刺目的血印，“小人该死！小人猪油蒙了心！偷钱袋是小人一时贪念，是小恶，是小恶啊！可我…我真的不是那十恶不赦之徒！求大侠开恩！求您明察秋毫啊！”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告，只求能抓住一线渺茫生机。
江野对他的哭嚎求饶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扰人的蚊蝇之声。
他面无表情地一抖手腕，那如同毒蟒般缠绕在乞丐身上的影链刃，瞬间发出“唰”的一声轻响，灵巧地松开束缚，如同有生命般游走收回，盘绕回他的臂膀之上，只在乞丐背上留下了一道狰狞刺目的红痕。
束缚乍然消失，乞丐心头刚掠过一丝死里逃生的狂喜，头顶却传来江野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冰冷刺骨如同最终判词的声音：
“偷盗者，即为大恶。带回去。”
话音落下，江野已长身而起，两个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巷口的深色劲装晦明堂弟子，利落地上前，架起瘫软的乞丐，迅速拖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江野的身影在幽暗的巷口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喧嚣，扫过远处集市依旧鼎沸人烟，随即头也不回地举步，身影融入长街的明暗交界处，身后只余下巷中未散的尘土气。
魏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稳稳停住。魏天安利落地掀帘跃下马车，脸上带着偷溜成功的得意，朝门前正要外出的人影用力挥手，扬声喊道：“大哥！”
正要出门的魏乐伯闻声回头。这位魏家长子身着素青色直裰长衫，玉簪束发，仪态儒雅，然腰间那柄乌木鞘的短剑，以及挺拔如松的身姿，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干练与锐气。见本该在祠堂禁闭思过的弟弟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府门前，魏乐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朝府内影壁方向望去，生怕父亲的身影从哪个角落出现。
“胡闹！”魏乐伯剑眉一蹙，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将人拽到门前威武石狮的阴影处，训斥道：“父亲严令你在祠堂反省，你竟敢私自偷跑出来？还如此明目张胆，你还没被罚够吗？”
“横竖不过再去跪祠堂罢了。”魏天安满不在乎地甩开兄长的手，袖口用金线绣着的缠枝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显骄纵，“这个月跪的时辰，怕是比祖宗牌位受的香火还要长久些，祖宗们见了我都得夸一声孝顺呢！”
魏乐伯被他这惫懒模样气结，正待训斥，却见弟弟的手往怀里摸去。
魏天安一边摸索一边略带懊恼地说：“前些日子邀姜家妹妹游湖，谁承想她的荷包不慎落水了，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是我相邀之故，总觉得过意不去，就想着买个新荷包赔给她，喏，大哥你帮我瞧瞧……”他话未说完，脸色忽变，又反复摸索了几下，神色惊疑不定，“咦？小勤！你可见过我的钱袋？”他回头问身后的贴身侍卫。
侍卫茫然摇头。
魏天安顿时反应过来，惊叫道：“糟了！我的钱袋不见了！里头还装着好些银票和给母亲新求的平安符呢！”他急得直跺脚。
魏乐伯见惯了弟弟的粗心大意，耐着性子问道：“莫不是落在马车上了，仔细找找？”
“不可能！”魏天安斩钉截铁地摇头，脑中飞快回溯，画面定格在荷包铺前那个纠缠的乞丐身上，刚欲开口向兄长说明，一个清冷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可是这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野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身形笔挺如枪，指尖正随意地挑着一个浅蓝银线云纹的荷包，正是魏天安丢失的那个。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却被那身冷冽的蓝衣吸去了温度，连带着他投下的影子，都比旁人显得淡薄几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魏乐伯似是有所感，右手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旋即又迅速松开，面上已换上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警惕并未消散。
“多谢侠士！正是此物！”魏天安看清荷包，顿时转忧为喜，欢天喜地地扑过去，一把从江野手中接过。
钱袋入手，魏天安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系带处，动作却猛地僵住——原本精心打好的紫色同心结丝绦上，赫然多了一道极细、却异常平整的割痕！显然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刃器瞬间挑断。
江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宽大的衣袖拂过腰间，隐约传来细微的金属鳞片摩擦的轻响。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魏乐伯方才按剑的手背，又落回魏天安僵住的脸上，说道：“令弟的钱袋，是被个手脚不干净的乞丐摸去的。”
说完便打算离去。
“侠士留步！”魏天安回过神来，眼睛亮得惊人，将钱袋的异状暂且抛到脑后，热情地邀请道：“您仗义出手，寻回我这重要物件，便是帮了我大忙！不如进府里喝杯清茶？我们魏家的云雾茶，可是连刺史大人都赞不绝口的珍品！”
江野的目光在魏天安那充满不知世事险恶的热情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又似有深意地掠过一旁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紧绷的魏乐伯，应道：“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晦明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