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时节》春分時

3、第 3 章

　　梦里昏昏沉沉，她看见了被红色浸满的浴缸，那个女人手上的皮肉外翻，蜿蜒的红痕连接到地上，整个浴室充满铁锈的味道，一把小刀上正沾满这鲜血，跌落在她的脚边。

　　回忆的潮水向她拍来，汹涌得想要吞没她，梦中她仰着头呼吸，却被拉下海底。困在漩涡中，身体慢慢下沉。

　　夏樣浑身抖了一下，手机跌到腿间。她猛然睁开眼睛，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微微喘着气。
　　她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

　　她拍拍胸口，给自己顺了一下气。又转头看了看四周，汤沛静闭着眼已经睡熟了。树林还在倒退，她拿起手机一看，距离上车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整个车厢凉快而安静，她猜测何洛安已经睡着，因为她听见前方传来微弱的鼾声。

　　正值六月初，独属于高考生的假期，高速路上并没有多少车辆，零丁的几辆正飞驰而过。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已经不像刚开始般坐的直。靠着椅背懒散地看着前方，似乎发现了背后的目光，郁竔看了眼后视镜，把音乐调小声了一点，微小的音符在跳跃。
　　“可能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

　　现在整个车内里他只能和她说，夏樣了然地点点头，“那天在中医馆那个是你吧，那那个红毛就是何洛安啰。”

　　“嗯。”

　　“你这么快就拿到驾照了吗，听说要考好几个月哎。”

　　“我生日早，寒假拿的。”郁竔胸腔中闷出笑声，“现在问这话不会太晚了吗？”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她正高高扬起嘴角，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是鼻头有点红。

　　“开了这么久，还是要去服务站休息下吧，不然对你的腰不太好。”

　　“嗯，下一个服务站就停，”他打了灯，换成了右边的车道。“你是要女承父业学医吗？”

　　“没有，听多了多少也会点。我记得那天你妈妈说你——”

　　“咳咳，没有的事。”郁竔眼神闪过不自然。

　　这时车子已经右转进入服务站，刚停下，何洛安的头砸在右边的玻璃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家买西瓜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声音，夏樣暗戳戳。

　　“啊，”何洛安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窗外，“已经到了吗？”

　　“服务区。”郁竔解开安全带，下巴点了点前面的便利店，他推开车门，热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你们需要买东西或者卫生间的尽量在这里吧，我估计等下不会停车了。”
　　夏樣点点头，伸手轻轻推汤沛静，轻声问，“阿静，你要去卫生间吗，等下不会停车啦。”
　　汤沛静懵了一瞬，把大脑开机，扭头看向夏樣，点点头，“那走吧。”

　　二十分钟后，买的买完，休息的休息完，车子又缓缓驶入高速公路。

　　车内冷气很充足，玻璃窗上隐隐有些雾气。夏樣趴在窗沿，哈了一口气，抬起指尖，缓缓写下“夏”字。然后再慢慢消失，直到重回一片白雾。

　　郁竔看向后视镜时，正巧看到这一幕——女孩微抿着嘴唇，挑起耳边的一小束黑发，捋在耳后。白皙的侧脸，手指正戳在玻璃上。
　　自由的风吹跑了白云，蔚蓝色的天空染在了夏樣的衣服上。阳光在棕色的眼球驻足，头发被睡得歪歪扭扭，披在肩头。

　　油画。

　　恬静的午后，两侧的树木伸展着枝丫，苍翠把夏天传递出来。

　　周董的嗓音落在耳边，昏昏欲睡。夏樣又倒在枕上。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
　　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一觉无梦。

　　夏天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什么，是阳光，海滩，或者是椰子树。

　　周董的嗓音变得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嬉闹声，汽车的鸣笛声。
　　她醒来时，头正枕在汤沛静的肩膀，身上还披着一张不知道哪来的毯子。

　　乍一看，靠！省被！

　　汤沛静正拿着手机激情开麦，夏樣隐约看到备注是——安狗【狗狗emoji】
　　她刚睁眼就被汤沛静精准的捕获到，然后笑嘻嘻地扶正夏樣，
　　“你醒啦？我们快到啦！”

　　夏樣吸溜了一下鼻子，把瞌睡虫赶跑。问，“我可以开窗户吗？”
　　得到同意后，指尖用力下按，炎热潮湿的感觉铺面而来，伴随椰子的、海水的味道。

　　车子沿路向前，咸蛋黄色的太阳挂在天上，云朵被阳光穿透。礁石杂乱堆着，浪花朵朵冲上来，波涛淹没了礁石，又退下，溅起的水沫啪嗒一下打在栏杆。
　　夏樣有点理解为什么人鱼总喜欢趴在礁石上瞧了。

　　行驶到一家民宿，四人纷纷拿上行李。

　　定的民宿很具有雨林的风格，一个独栋小别墅。推开深棕色的小木门，铺满木板的小路直通向客厅，过道侧边被泳池包围。围墙边缘，有一个小草屋亭子，一张绿色的沙发摆在里面。而整座房子，被各式各样的绿树环绕。
　　啁啾的鸟鸣传入耳朵，唤醒了夏天和假期。

　　两房两卫分配好后，一行人决定踏上寻吃之路。

　　在小某书搜来搜去，决定去一家地道的小店吃海南特色清补凉。
　　前前后后两人并排步行到小吃街，绿色的大招牌，赫然写着四个红色大字——信哥小吃。

　　一进门没有扑面而来的凉气，只有几台老旧的小电扇挂在天花板。即使如此，店里也已然坐满，半个位置都没有多出来。
　　“欢迎光临！”一个胡子大叔走出来，戴着hellokitty的围裙，一边对着厨房喊：两碗炒面！这边又在招呼来的四位年轻人，
　　“哎哟，里面没位置了，咱坐外边行不？”胡子大叔笑眯眯地带路。

　　四人坐在塑胶椅上，一张折叠小方桌被打开。
　　胡子大叔指指二维码，示意他们自己点餐，便匆匆忙忙跑进店里。

　　一阵海风吹来，又吹向远方。

　　胡子大叔效率很快，没过十分钟，四人点的清补凉就被端上桌了。
　　奶白的椰子汁里混着很多料，椰子冻入口qq弹弹，“嗖”一下就滑进了喉咙。葡萄干酸甜有韧劲，红枣干清脆香甜。烧仙草，绿豆，芋圆，西瓜，椰子碎填满了蓝色瓷碗。
　　一口下去，椰香在味蕾迸发，绕着舌尖直达大脑。淡淡的果香和甜味让炎热的身体变得不再燥热，反而清凉。
　　好吃！太好吃了！

　　用勺子舀起第一口，四人戏剧性地对视一眼，然后发出哇的一声。

　　吃饱喝足后，他们每人点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瘫坐在椅子上。

　　“这老板还是东北人呢？”汤沛静模仿胡子大叔说话，脸上还傻乐着。

　　就这样，四人开始打开话匣子，但主要是何洛安和汤沛静聊得多，夏樣和郁竔偶尔能插上几句话。

　　“咱们还是先交换一下微信吧，来。”何洛安打开二维码推到夏樣面前，“滴”一声。他又用手肘杵了一把郁竔，让他打开微信。

　　四人成功交换了微信，何洛安很健谈，
　　“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何洛安，人可何，洛阳的洛，安全的安。”他瞥了一眼郁竔，“这位兄弟叫郁竔，郁金香的郁，竔……嗯”他歪着脑袋想竔到底有什么词语，一副想不出来不罢休的表情。

　　“郁竔的竔，”他笑着看看对面两人。

　　对面却不接招，一脸嫌弃。

　　“……这么一个帅哥，怎么就爱说怎么烂的冷笑话。”汤沛静搓着手臂缩了缩脖子。
　　夏樣在一旁点头，两人一左一右跟说相声似的。

　　“所以你是哪个sheng？”夏樣眨眨眼睛和郁竔对视，搞得好像她真的很好奇他一眼。
　　郁竔瞥了她一眼。

　　“立升的竔。”他在备忘录打了个字，翻转手机给她们看。
　　两个女生脑袋凑到一起看他屏幕，随后又低下头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给他备注。

　　“哎，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三亚最著名的还是海滩和好吃的。”何洛安上网搜着攻略，抬头看见三人瞪着眼齐齐摇头。
　　夏樣和郁竔都是被拖来的，本来来旅游就是打发时间，也没什么特别想玩儿的。

　　“晚霞！太美了吧！”路边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惹得过路人都抬头看向天边。

　　红日早已淹没在云层，露出辉光穿出云层，红橙粉三色霸占了整个天空，像颜料被泼洒在白云，各色交织成片。远远望尽海面，波光粼粼。

　　所有人一时看迷了眼，只有夏樣手不忙脚不乱地从随身包包掏出一台蓝色ccd对着天空拍了好几张，又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最后还拉着汤沛静跑去拍照。

　　一生爱出片的中国女人。

　　两人拍完照兴冲冲跑回来，胸口起起伏伏喘着粗气。

　　何洛安吐槽：“你俩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点，就跑这么段路喘成这样。”

　　“高三哪来那么多时间给我身体锻炼，我脑子已经锻炼得够够的了！”汤沛静白眼。

　　“我们明天可以去看日出，那边视角特别好。”夏樣回头指指远远的海滩，眼睛里还闪着余晖。

　　刚跑回来，夏樣脸上还红红的，额头上有些汗珠，发丝紧紧贴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郁竔闻言抬头瞧她几眼，又低下头。

　　“行啊！”何洛安痛快答应。

　　等他们再回到民宿时，夜色已经降临，银白色从云层中冒头出来，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的声音。
　　何洛安嫌汤沛静身体差，拉着她跑在前面。落下夏樣和郁竔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

　　“咔嚓”推开民宿的木门，两侧的客房已经亮着灯，还传来汤沛静何洛安的拌嘴声。

　　月色如水倾泻在泳池，水面荡漾，搅散了月光。
　　古人诚不欺我啊，夏樣想。

　　走在一格格的小路，夏樣率先回头，唇角勾着盯郁竔。
　　郁竔感觉到视线，放下手机抬头看她。对上她沾满月色的眼球，她的脚步还在向后退。视线交集，四目相对。
　　她笑着说：“晚安，明天见。”

　　“晚安。”郁竔听见自己说。

　　月光搅散了水面也搅乱了心房。

　　夜色已深，寂静的民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夏樣困的不行，手机还没来得及息屏，白色的亮光也随着时间慢慢变谈，最后熄灭。

　　只有夏樣知道，停留在手机的最后一个界面上的是：
　　竔：蕴含新生之意，恰似晨曦初破曙光来，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