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颜陌玖兮

51、番外

　　新都的樱花，又开了。
　　粉白色的云霞再度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如雨，簌簌落下，铺满了公园的小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和淡淡的、属于春天的甜香。
　　与多年前那个午后相似，却又不同。
　　渡野站在那棵熟悉的高大樱树下。
　　她依旧白发如雪，穿着简洁的白色亚麻长裙，赤足踩在松软的花瓣上。
　　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不再空茫。
　　它们清澈、深邃，倒映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也沉淀着时光的重量和一种沉静的温柔。
　　她手中，握着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雪花吊坠。
　　Aiko的吊坠。
　　“又是一年春天了，Aiko。” 渡野轻声开口，带着自然的起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她指尖摩挲着吊坠上镂空的纹路，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旧友的脸颊。
　　“今年的樱花，开得很好。比我们上次一起看的那年，似乎……更热闹一些。”
　　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花瓣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是发自内心的对眼前美景的欣赏。
　　“我学会了很多事，Aiko。” 渡野继续说着，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老友谈心。
　　她走到当年她们坐过的位置，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抹茶慕斯像雨后新叶，巧克力熔岩像冬天的暖炉。
　　学会了‘暖和’不仅仅是温度升高，是捧着热汤时心里踏实的感觉。也学会了……‘生气’不能随便清除掉一条鱼。”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笑声清越，如同风铃。
　　“我还交到了朋友。” 她的目光望向公园入口的方向，琉璃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暖的光。
　　“白川，那个总是追着我跑、像小太阳一样的工程师。她教会我，抱怨和愤怒的区别，也教会我……心跳声，其实很好听。”
　　渡野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不再是噪音，而是生命最动人的乐章。
　　“还有烛龙，” 渡野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那个玩时间的家伙，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话拐弯抹角，但关键时候……很可靠。虽然他说我照顾白川的样子‘笨拙得让人心疼’。”
　　她学着烛龙的语气，惟妙惟肖，带着点小小的抱怨。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雪花吊坠，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深深的思念：
　　“只是……我学会的这一切，都没能亲口告诉你。没能告诉你，‘美好’……真的很美好。没能告诉你，你给我的‘甜头’，我尝到了。”
　　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卷起更多的花瓣，如同粉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渡野的白发和肩头。
　　“以前，我觉得‘失去’就是永恒的空洞。” 渡野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看着它们在掌心停留片刻，又被风带走。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失去带来的空洞，或许……是为了让新的东西填进来？比如……思念？比如……学会珍惜？”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最大的樱树下。
　　树根旁，泥土松软。
　　她没有动用神力，而是像普通人一样，蹲下身，用白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挖开一个小坑。
　　动作轻轻，却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
　　她将掌心的雪花吊坠，轻轻放入坑中。
　　“你说它像我，干净，纯粹，又有点冷冰冰。” 渡野看着坑底那枚小小的银光，轻声说，
　　“谢谢你，Aiko。谢谢你给了我第一份‘美好’。”她捧起带着花瓣香气的泥土，小心地将吊坠掩埋。
　　没有立碑或是做个标记，只是让这枚承载着最初温暖和最终告别的信物，回归了春天的大地。
　　“我把‘它’留在这里，和春天在一起。” 渡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那棵樱花树，眼神清澈而宁静。
　　“我会带着你教会我的‘甜头’，继续走下去。会继续感受‘暖和’，会继续为值得的人‘生气’，会继续……聆听这好听的‘心跳’。”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向那棵樱花树，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释然、带着点怀念，却不再有撕裂般痛楚的笑容。
　　“再见了，Aiko。” 这一次的告别，不再压抑，不再痛苦，只有平静的祝福和温柔的怀念。
　　“谢谢你。春天……真的很美。”
　　阳光穿过花枝，照亮了她微笑的侧脸。
　　白发如雪，笑容如春。
　　就在这时，公园入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糖纸小姐！你果然在这里！” 白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看到渡野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比阳光还灿烂，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樱花树下！看！我买了刚出炉的草莓大福！春日限定！还是那家老店！排了好久的队呢！”
　　烛龙的身影慢悠悠地从白川身后晃出来，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旧沙漏，暗金色的眼眸扫过渡野埋藏吊坠的地方，又落在她脸上那尚未褪去的温暖笑意上。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看来今年的樱花，有人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渡野看着跑近的白川，又看了看烛龙，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她自然地接过白川递过来的食盒，打开。
　　粉白软糯的草莓大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嗯。” 渡野拿起一颗，没有迟疑，直接咬了一口。
　　软糯的皮，香甜的豆沙，微酸的草莓，混合着淡淡的樱花香气在口中化开。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阳光晒暖的猫。
　　“这次的‘甜头’……”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琉璃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着白川和烛龙，声音带着由衷的、温暖的满足感，
　　“……有春天的味道，也有……朋友的味道。”
　　她将剩下的半个大福递到白川嘴边，动作自然又亲昵：“尝尝？”
　　白川惊喜地睁大眼睛，毫不犹豫地嗷呜一口咬住，幸福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糖纸小姐挑的就是甜！”
　　烛龙看着两人分享甜点的样子，轻笑一声，从袖中变戏法似的也摸出一个小纸包：
　　“喏，我的份。桂花酒酿圆子，温的。”
　　他递给渡野，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接过纸包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渡野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于阳光、不同于甜点的、带着烛龙独特气息的暖意。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抬眸看向烛龙。
　　烛龙也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惯常的戏谑，而是沉淀着一种深邃的、如同岁月长河般的温和。
　　渡野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感受着那残留的暖意，然后，对着烛龙，也露出了一个同样温暖、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浅浅的笑容。
　　樱花如雨，落在三个分享着甜点、感受着彼此温度的身影上。
　　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花香，还有那清晰有力的、属于生命的、不再需要定义的心跳声。
　　渡野知道，空洞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它已被思念、珍惜、友情和此刻手中这份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甜”与“暖”，温柔地填满了。
　　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