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74、第 74 章

　　别温瑜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父亲的零星记忆，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喜欢把他高高抛起的英武身影……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有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结义兄弟。
　　他摇了摇头：“我爹娘……走的时候，我还太小。”
　　龙骨刀沉默下去，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郁气一并吐出。
　　“是了……王爷和王妃走时，你才刚会识字。”他抬手抹了把脸，“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总之，老夫欠你爹一条命，也欠他一个知遇之恩。当年他预感朝局有变，暗中托付老夫，若将来南陵王府有难，务必护住他唯一的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在言迩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回别温瑜脸上：“这些年，老夫隐姓埋名，守着大理这条南来北往的要道，就是在等。等你长大，等你……需要庇护的时候。”
　　别温瑜的心跳得飞快，一种混杂着震惊、酸楚和莫名悸动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他从未想过，在父母双亡、孤身入宫之后，在这江湖的角落里，还有这样一位人物，默默遵守着对父亲的承诺，守候了这么多年。
　　“所以……您在大理，不是巧合？”
　　“自然不是。”龙骨刀哼了一声，“老夫的鼻子灵得很。你小子第一次偷偷溜出京城，老夫就闻到味儿了。只是没想到，你身边……跟了这么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皇城司指挥使亲自保驾护航，倒是省了老夫不少功夫。”
　　言迩微微垂眸：“晚辈职责所在。”
　　“职责？”龙骨刀嗤笑，“小子，别跟老夫打官腔。你护着他，仅仅是因为职责？”
　　言迩抬起眼：“自然不止。”
　　别温瑜耳根一热，连忙岔开话题：“那、那前辈您既然一直暗中看着我，为何不早些相认？”
　　“相认？”龙骨刀翻了个白眼，“就你小子当初那点三脚猫功夫，加上那跳脱的性子，老夫要是早早跳出来说‘我是你爹的结义兄弟天下第四的龙骨刀’，你信？怕不是要把老夫当成江湖骗子，一脚踹出八丈远。”
　　别温瑜：“……”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很有可能。
　　“况且，当年你爹娘的事……水太深。老夫隐匿身份，也是想暗中查探。大理这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个不错的观察点。只是没想到，会撞上‘醉骨香胶’这档子事。”
　　提到这个，龙骨刀的神色严肃起来：“炼制‘醉骨香胶’的手法，还有那西域‘醉骨香’的来源……让老夫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小子，你爹娘当年战死沙场，恐怕……没那么简单。”
　　别温瑜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前辈，您是说……我爹娘的死，另有隐情？”
　　言迩伸手轻轻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请前辈详言。”
　　“醉骨香，产自西域大月氏国王室御苑，是极为稀有的秘药。”龙骨刀缓缓开口，“二十多年前，你外祖母，也就是月族公主，与大月氏国大祭司有过一段交情。那大祭司，曾赠予你外祖母一匣醉骨香，言明此香有安神定魂之效，但若与赤铁矿的血泉相合，经地火反复淬炼，便会化作惑乱人心的剧毒。后来你外祖母去了，这醉骨香便传给了你爹。”
　　“你爹何等人物，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他将那匣香带回，本欲上缴朝廷库房封存，以防不测。可没过多久，北境战事骤起，他与你娘率军出征，便再也没能回来。”
　　“老夫当时镇守西南，得知噩耗，快马加鞭赶去潼城，却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尸骨……早已在乱军中寻不真切了。”龙骨刀的声音哑了哑，“朝廷给出的说法是，中了敌军埋伏，力战殉国。战报上写得清楚明白，追封哀荣一样不少，任谁也说不出半个错字。”
　　“可老夫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疙瘩。你爹用兵向来谨慎，身边又有王妃那样的高手，怎会轻易中伏？更蹊跷的是，战后清理战场时，你爹随身携带的，那装着醉骨香的寒玉匣，不翼而飞了。”
　　别温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连骨髓都仿佛结了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言迩握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道：“前辈怀疑，南陵王夫妇之死，与那醉骨香有关？有人为夺此香，设局害了王爷？”
　　“老夫没有证据。”龙骨刀摇了摇头，“但这些年，老夫从未停止暗中查访。那醉骨香流落在外，始终是心头大患。直到此番在大理，嗅到那矿胶中混着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醉骨香气……老夫才惊觉，有人不仅拿到了香，更已掌握了将其与赤铁矿胶炼化合成的邪法！”
　　他抬眼看向言迩：“小子，你是皇城司的人，手里消息最是灵通。近十年来，朝中军中，可有什么人……对西域秘药、对操控人心之术，表现出过异乎寻常的兴趣？或者，有谁的身后，隐隐透着大月氏国祭司一脉的影子？”
　　言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按着别温瑜肩膀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一下，又一下。
　　别温瑜的心，也跟着那节奏，沉沉地坠了下去。
　　许久，言迩才抬起眼。
　　“前辈所言……让晚辈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陛下身边，看似与世无争，却总能接触到最核心机密的人。”
　　“一个……晚辈也一直觉得，有些看不透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一个名字：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
　　见别温瑜望来，言迩解释道：“冯保是先帝时期的老人，当年公主与睿王的婚事，便是由他亲自主持，以示对公主的看重。也是他，亲自远赴大月氏国，接了公主来大晋与睿王成婚。后来今上登基，按祖制冯保本该退位让贤，可不知怎的，自幼侍奉今上的大太监周宁竟主动辞官回乡，称是家中老母病重需尽孝。于是冯保便得以继续留在宫中，侍奉今上至今。若说宫中谁人最有可能接触并暗中转移那匣醉骨香……他的嫌疑，当属最深。”
　　别温瑜又急急追问：“那葬澜山……他说我身上的‘债’，可是指我父亲将那醉骨香遗失之事？”
　　言迩凝眉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葬澜山提及‘月族之债’，语焉不详，未必单指醉骨香遗失一事。他既是大月氏国大祭司，所言‘债’字，或许牵扯更广，可能与月族王室旧约、甚至是当年公主远嫁和亲背后的隐秘有关。”
　　龙骨刀在一旁闷哼一声，灌了口冷茶：“那老妖怪说话向来云山雾罩，十句里信不得三句。不过他既盯上了小子你，定有所图。此番雁荡山之行，只怕不会太平。”
　　别温瑜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言迩。言迩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下身侧有臣与龙骨刀前辈在，纵有风波，亦不足惧。”
　　夜色渐深，龙骨刀又絮絮说了些当年与南陵王夫妇并肩作战的旧事，语气时而豪迈，时而唏嘘。别温瑜静静听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父母的记忆，仿佛被一点点擦亮，透出温暖而遥远的光晕。
　　直到他打了个哈欠，言迩才轻声打断：“前辈，夜色已深，殿下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龙骨刀摆摆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老夫也困了。小子，今夜这番话，你心里有个数就成，莫要声张，更莫要轻举妄动。有些事……急不得。”
　　他晃晃悠悠往客房走去，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对了，明儿早饭记得给老夫加个蛋！要溏心的！”
　　别温瑜：“……”
　　言迩失笑，牵着别温瑜上楼回房。
　　关上门，别温瑜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夜的信息太多、太沉，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言迩走过去，将他轻轻拥入怀中：“累了？”
　　“嗯……”别温瑜把脸埋在他肩头，“言迩，我爹娘他们……是不是死得很冤枉？”
　　言迩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真相未明之前，一切皆是猜测。但臣向殿下保证，无论当年真相如何，臣必会陪殿下查个水落石出。”
　　“那冯保……如果真是他害了我爹娘，我们该怎么办？”
　　“若是他，”言迩道，“臣便为殿下，清君侧。”
　　别温瑜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微红：“可是……他是陛下身边的人，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动得了他吗？”
　　“动得了要动，动不了……也要动。”言迩抚着他的发，“皇城司本就是为了涤荡阴秽而存在。殿下，有些事，做了未必能成，但不做……此生难安。”
　　别温瑜用力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声道：“言迩，你要好好的。我们要一起查清楚，一起……替我爹娘讨回公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