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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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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迩与别温瑜沿着青石板路向东走去。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一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怀里紧紧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妇人跪在一家医馆紧闭的门前,不住地磕头:“李大夫,求您开开门,救救我的孩子……他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忽然就……”
医馆的门纹丝不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恐惧:“不是老朽见死不救……这症状,老朽实在不敢沾手啊!你、你去别处看看吧……”
“全城的大夫都不肯开门!”妇人哭道,“我跑了三家了,都说、都说这是山里传出来的怪病,怕是要过人……”
言迩脚步一顿。
别温瑜已经快步走上前去:“这位大娘,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起泪眼,见是个锦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公子,公子行行好,帮我叫开门,我的小宝……我的小宝他……”
言迩已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腕脉。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微微蹙眉,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涣散,眼白处隐隐透着几缕血丝。
“何时发的病?”他问。
“就、就今早鸡叫时分……”妇人抽噎道,“昨夜他还吃了半碗粥,睡下时还好好的,半夜里忽然说梦话,喊着‘红眼睛、红眼睛’……我点灯一看,他浑身发烫,怎么叫都叫不醒……”
“红眼睛?”别温瑜心头一凛。
言迩已经从怀中取出针囊,拈出三根银针刺入孩子胸前要穴。
“毒气侵心。不是病症,是中毒。”
他抬手一拂,三根银针齐齐跳出,针尖处竟带着丝丝暗红色的粘液。那粘液与昨夜蛛腹拖曳的矿胶极为相似,只是颜色更深,气味也更腥浊。
妇人吓得捂住嘴:“这、这是……”
“昨夜家中可曾用过井水?”言迩问。
“井水?”妇人茫然,“一直用的都是自家院里的井……啊,昨日午后,小宝贪玩,在后院那口老井边趴着看了好久,说井里有红色的影子在晃……我还骂他胡说……”
言迩与别温瑜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看那口井。”言迩起身,将孩子小心交还给妇人,“孩子暂且无碍,毒气已泄出三成。但需尽快寻到毒源,否则日落之前,毒性会再次发作。”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踉跄起身,引着二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是一处寻常的民家小院,青砖垒的围墙,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石砌的井台,井绳垂在辘轳上,木桶搁在一旁。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言迩走到井边,俯身望向井内。井水幽深,映着天光,隐约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落入水中,水面漾开涟漪。就在涟漪荡开的一瞬间,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某种活物,又像是流动的矿浆。
“果然。”言迩直起身,“地下水脉已被污染。昨夜山中的矿胶,不止从地表裂隙渗出,更渗入了地底水脉。”
别温瑜脸色变了:“那全城的水井……”
“十有八九都已染毒。”言迩道,“难怪官府要封锁消息,这已经不是他们能解决的灾祸。”
他转身看向妇人:“城中像这孩子一般症状的,还有多少?”
妇人哆嗦着嘴唇:“光我们这条巷子,今早就抬出去两个……隔壁王婆家的孙子,前天夜里没了,浑身发黑,眼珠子都是红的……”
言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将此药化入清水,给孩子服下,可暂压毒性三日。这三日里,莫要再饮井水,去城东无为寺后的山泉取水。”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药丸,抱着孩子匆匆去了。
待妇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别温瑜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言迩时,眉头已紧紧锁起:“地下水脉污染……这已非寻常邪术,而是荼毒一城百姓的祸事。刘谨之竟敢隐瞒至此!”
言迩道:“他未必全然知晓。矿胶渗入水脉需时日,初时或许只是零星异象,待察觉不对,已无力回天。封锁消息,未必全为包庇,亦有惧祸蔓延、引发民乱之虑。”
“可百姓何辜?”别温瑜攥紧拳头,“那些孩子……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为了炼那劳什子矿胶,竟连全城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炼矿胶需大量活水淬炼。”言迩道,“地下水脉被染,说明他们的炼化之地,必在苍山水脉的源头或交汇之处。如今城中已经不能呆了,我让皇城司暗桩去通知无为寺。矿脉源头不除,纵使今日封了这口井,明日毒水仍会从别处涌出。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炼化矿胶之人,断其根源。”
“如何揪?”别温瑜跟上他的脚步,“刘谨之已被困府衙,山中那些人得了消息,怕是会立即销毁痕迹,逃之夭夭。”
“逃?炼化赤血矿胶,需以地火为引,以特殊阵法拘束矿脉精华。这等工坊,绝非三两日能够建成,亦非轻易可以搬迁。他们舍不得,也……来不及。”
两人说话间已走出小巷,重回喧嚣街市。阳光明媚,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往来如织,一切看似寻常。可若细看,便能察觉几分异样。不少行人面色隐带惶惑,偶有低语传入耳中,皆离不开“井水”、“怪病”等字眼。恐慌已如暗潮,在平静表象下悄然涌动。
炼制工坊所需的人力物力甚巨,只要留心查探,蛛丝马迹终难掩藏。
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苍山后麓一处隐蔽的山洞。近一年来,常有石料、木炭等物自此运出,虽行事低调,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观复大师已将中毒百姓安置妥当,此时听完别温瑜讲述的前因后果,合十长叹:“阿弥陀佛。人心贪欲,竟至于此。”
“那处洞穴老衲知晓。三年前曾有山民误入,言其内深不可测,寒气逼人,石壁隐现赤纹。彼时只当是寻常矿脉显露,未料竟成今日祸端之源。”
言迩问道:“大师可知入山路径?”
“有一条樵夫小径可通后山,然崎岖险僻,平日罕有人行。”观复大师稍作沉吟,“老衲可遣两为二位引路。只是山中形势未明,那些歹人既能布下如此邪阵,必非善类,二位务必谨慎。”
言迩与别温瑜在观复大师及数位武僧的陪同下,悄然逼近那处山洞。
洞口隐蔽在藤蔓与乱石之后,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走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硫磺与血腥的怪异气味,隐约还能听见洞内传来的、沉闷的敲击与器物碰撞声。
“果然在此。”言迩示意众人隐住身形。
洞口有两名精壮汉子看守,看似寻常山民打扮,腰间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他们不时朝外张望,神色警惕。
“直接闯进去?”别温瑜问道。
“先探虚实。”言迩道,“工坊内部结构不明,贸然闯入恐伤及无辜。观复大师,可否请贵寺武僧守住前后出口,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老衲这便安排。”观复大师微微颔首,身后几位武僧悄无声息地散入林中。
正说着,洞内忽然走出一人。那人身着深蓝布衣,身形瘦削,脸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手中捧着一卷账册,边走边翻看。他抬头对看守的两人吩咐道:“今日的淬火时辰要准,差一分火候,这一炉胶就废了。盯紧些,尤其是那几口‘血泉’,流速若有变化,立刻来报。”
“是,秦先生。”看守连忙应道。
那被称为秦先生的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洞,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言迩等人藏身的树丛,脚步猛然一顿。
“谁在那里?”
暴露了。
言迩不再隐匿,缓步自树后走出:“皇城司办案。阁下便是此地主事?”
秦先生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原来是官爷。不知官爷驾临这荒山野洞,有何贵干?此地不过是个私采石料的小作坊,若是触犯了律例,小的愿受罚金,绝无二话。”
“石料作坊?”别温瑜冷笑一声,自言迩身后步出,“那洞中飘出的硫磺血气,还有山下那些因井水染毒的孩子,又该如何解释?”
秦先生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半步,厉声道:“动手!”
两名看守瞬间抽出腰刀扑上,洞内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还有更多人手。
“速战速决。”言迩红线射出,缠住一名看守的刀刃,内力一吐,那刀应声而断。与此同时,别温瑜的转意剑也已出鞘,剑光一闪,架开另一人的劈砍。
观复大师口诵佛号,双掌平推,浑厚掌风将刚从洞内冲出的几名打手震得东倒西歪。武僧们迅速合围,封住了洞口。
秦先生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洞内深处逃去。
“追!”言迩当先掠入洞中,别温瑜紧随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更为开阔,显然经过人工开凿。石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映出洞中诡谲的景象:数口以青石垒砌的方池沿着洞壁排列,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粘稠浆液,正是赤血矿胶。池边连接着竹制管道,将地底渗出的“血泉”引入池中,另有管道将淬炼后的废水引出,想必最终渗入了地下水源。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池边竟倒着几具枯瘦的尸骸,看衣着像是被掳来的山民或流民,已然成了矿胶淬炼的“燃料”。
“混账!”别温瑜看到此景,目眦欲裂。
秦先生已逃至山洞最深处,那里设有一座石台,台上刻满诡异的符文,中央供奉着一尊黑石雕刻的、面目模糊的邪佛像。他扑到石台边,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红色的晶石,就要往邪佛口中塞去。
“他想引爆矿脉精华!”言迩看出意图,红线急射而出,直取秦先生手腕。
秦先生狞笑一声,不闪不避,任由红线缠住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将晶石拍进了邪佛口中。
“一起死吧!”
石台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整个山洞开始剧烈震动,池中矿胶沸腾般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骇人声响。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山洞要塌了!快出去!”言迩一把拉住别温瑜,疾步外撤。
“不能让他毁了这里!证据!”别温瑜回头望去,只见秦先生在血光中疯狂大笑,身形渐渐被翻涌的矿胶吞没。
“走!”言迩不由分说,揽住别温瑜的腰,施展身法向洞口急掠。
武僧们正在洞口与残余的打手缠斗,见洞内异变,观复大师疾呼:“所有人,退出山洞!”
众人刚冲出洞口,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山石崩塌,烟尘弥漫,整个洞口被彻底掩埋。
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持续了数十息才渐渐平息。尘埃落定,眼前只剩下一堆乱石,再无山洞痕迹。
“阿弥陀佛……”观复大师望着废墟,长叹一声,“罪孽,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别温瑜喘息未定,看着被掩埋的洞口,咬牙道:“工坊虽毁,但主谋未必只有那姓秦的一人。山下那些井水……”
“工坊被毁,矿脉源头受创,毒源已断。”言迩道,“地下水脉中的余毒,需以药物慢慢净化,非一日之功。但至少,不会再有新的毒水渗入。当务之急,是配合官府,救治百姓,追查其余同党。”
他顿了顿,看向别温瑜:“殿下此番,也算为民除了一害。”
别温瑜抹了把脸上的灰尘,闷声道:“可还是让主谋之一死在了眼前。”
“他选择了与罪孽同葬。”言迩道,“至于其他藏在暗处的人……皇城司的案卷上,不会留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