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这是幺 ...
-
这是幺娃儿第二次穿上新的衣服。
说是新衣,其实是寺内其他僧人穿过的旧衣。
第一次还是在昨夜,花楼的一位贵客点名要他作陪,老鸨才命人将他从脏兮兮的马厩里拖出来。
许是认为一个瘦小的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况一开始的表现又乖巧非常倒给人一种已经接受命运安排的错觉。幺娃儿是在被送去贵客房中前逃跑的,他说一时紧张有些尿急,看管的人没有多想只是不耐烦的将他带至茅房便不再多管,哪知一眨眼的功夫幺娃儿便翻过矮墙逃了出去。
今晨一早,主持惠能就将幺娃儿的头发剃去,点上戒疤,改名道净。
道净望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一排戒疤时,微微一颤。那些疼痛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却也像一道道枷锁,将他与过去彻底割裂。
寺里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每日清晨,他跟着其他僧人一起做早课,木鱼声和诵经声交织成一片,让他那颗思念过去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午后,他会跟着老僧们去扫落叶,或是去后山挑水。虽然身子瘦弱,但是重活也从没推脱。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那个青年。想起他道袍上的风尘,想起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他不知道青年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寺里的日子平静而充实,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挣扎甚至是血亲的面容,随着每日的诵经声和劳作声,渐渐淡去然后消失在记忆的深处。
这日,道净一如往常,将斧头高举过头顶在落下,将木桩上的柴木劈成两半。他来到这个佛寺转眼已经一年多了,相比一年前也长高不少。夏季炎热,砍完今日的柴火,想着到井边打口水喝,可水桶下去时是什么样上来时就是什么样。
道净无奈叹了口气,提上水桶打算出寺去打桶水回来。
待水桶装满后,道净又舀了几捧喝下。这时,身后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道净就近躲入一颗粗壮的树后,只留下水桶在原地。
不一会儿便从灌木后走来两个个北蛮装扮的男人,他们身上都沾着血迹,叫骂着来到河边蹲下似乎准备清洗一番。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妈的,几个臭和尚,都杀光了愣是找不到一粒米。”说着这人注意到道净留在河边装满了水的水桶,另一人上前一脚踹翻将水桶踢进了河里,哈哈大笑几声,“你看这桶像不像刚才那个老和尚的头,我这一踢也是飞出去好远。”
“哈哈哈确实......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有个水桶?”
说到这,那两人也是反应过来这附近定是有个漏网之鱼。
两人瞬间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凶狠地四处搜寻:“喂,小和尚,我们发现你了,你最好自己出来!”
道净躲在树后,双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一声也不敢出,心跳如鼓擂。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慌,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那两个北蛮男人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道净的踪迹,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心想人说不定早就跑走了,便转身往回走去。
道净等他们走远后,才从树后缓缓走出,他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节后余生的庆幸变成了愤恨。他仅仅攥着身侧的拳头,心里明明很清楚寺里其他人恐怕已经遭遇不测,自己即便回去也是送死,但是逃的话,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道净站在原地,内心挣扎了许久,转身顺着河流朝山下跑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这一年里在寺庙生活的往事,然后是那个不知名姓的青年,最后再是家人们最后的模样。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寺庙。
果不其然,回到寺庙后,只见寺庙的大门被砸得粉碎,殿内的佛像东倒西歪,地上满是鲜血和破碎的经卷。僧人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死状凄惨,让人不忍直视。此时寺庙已然成了北蛮人的驻扎地,几个北蛮士兵正在清理地上的尸体,将他们一一丢进道净不久前还想打口水喝的枯井里。
正门后门都有士兵在巡逻,他靠近不了,这一幕道净仅仅是趴在寺庙侧边一处坍塌了的墙壁外看到的,许是因为这地方被已从灌木遮挡北蛮人才没有注意到。
泪水夺眶而出,道净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吸引了附近的北蛮士兵的注意:“什么人!”竟是道净不小心踩到了脚下的树枝。
道净心中一紧,知道此刻再躲已然来不及,他咬紧牙关,转身便跑。北蛮士兵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强忍着痛楚,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北蛮士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破空声——道净的腿被箭支射中,紧接着是北蛮士兵的欢呼声,在他们眼中道净就像一头逃跑的麋鹿。
看来自己这可怜又可笑的一声终于要在今天结束了吗?道净心中如是想道。自知已经无处可逃的道净转过身去,这会儿北蛮人已经来到了跟前,他们应当是已经玩得尽兴了,便决定给他一个痛快然后快些回去汇报情况。
道净认命的闭上眼,手起刀落,却未感到有任何的痛苦。睁眼一看,原来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前。
只见一身着道袍手拿拂尘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的,手中柔软的拂尘好似有千斤之力,一下拨飞北蛮人那正要落在道净身上的弯刀。林间恰好吹过一阵风,青年的发尾以及衣摆随着风轻轻飘着,一时间道净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面对突然出现的青年,那些北蛮人也不是傻子,谨慎的向后退开几步愣是没敢立马上前。
青年转过头看着道净,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微微一笑地询问道:“没事吧?”
道净也是同样愣住了,傻傻的看着青年,似乎仍觉得自己这是死前出现幻觉了。
北蛮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挥舞着弯刀,恶狠狠地朝青年扑来。青年侧过身,轻松避开。接着拂尘挥出,精准地缠住那人的手腕,再用力一甩,那人便重重地摔在地上。另一人见状,与同伴对视一眼,同时攻来。青年却不慌不忙,手中拂尘舞得密不透风,将两人的攻击一一化解,还趁机反击,将两人打得节节败退。
北蛮人见不是对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正待吹响,青年见状赶忙将还坐在地上的道净拉起向山下逃去。
途中,道净受伤的腿脚下一滑,拉着他的青年也跟着滑了下去。二人就这样摔下了一处陡坡,道净挣想要扎着起身却被青年重新按下头去,他扭头看向青年,青年却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
不一会儿,上方传来阵阵脚步声,应当是方才的北蛮人喊来的援军。
“血迹到这就消失了,人应该就在附近,继续找!”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终于彻底消失了。在青年的搀扶下,道净一瘸一拐地朝着山林深处走去。直到青年带着道净来到一处还算隐蔽的山洞内,两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暂时放下。
道净瘫坐在地,这会儿放松下来伤口的痛楚一下被放大,道净痛苦的呻吟一声,自知不能叫的太大声于是紧咬着牙求助地看向青年。
在给道净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后,青年眼中满是关切的又问了一遍:“没事吧?”
道净半晌才回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我……我没事,只是大家……”青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道净的肩膀:“寺里的事我已知晓......抱歉。”
“此处不宜久留,你且先休息,我们今夜便离开。”
一路上,道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逝去僧人们的悲痛,对青年的感激,还有对未来自己该何去何从的迷茫。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人生无常,有些事我们无法预料,也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还记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想要跟我走吗?若是你愿意,可愿叫我一声‘师父’?”
道净睁大了双眼似是有些不敢相信,随后再次垂下眼,应是在思考。颤抖的双唇也不知是激动的都说不出话了,还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让他不再有力气去说了。
但道净还是给出了答案:“我愿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