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半解》芙荆

70、故人 这是程

　　这是程阳第三次透过镜子盯着娄叙言整理服装了，他终于憋不住好奇心，想要问一下他的好室友到底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没到晚上呢，打扮的那么好看去见谁啊？”

　　镜子前的男人身姿高挑，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阔腿裤将他双腿衬得修长。
　　相比于大学时的青涩，现在更加稳重些，修长的手指探到衣摆里面调整，听到程阳的话动作顿了顿。

　　“见老师。”
　　程阳从沙发上翻起来，单手支着下巴，滚圆的眼珠转了一圈，“不都毕业了吗，那么快就想着回去看老师了？”

　　“于昭然在学校打架了。”
　　“我靠！”程阳震惊地弹起来，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于昭然能干出来的事。
　　“大小姐没吃亏吧？”他试探着问。
　　娄叙言瞥了他一眼，程阳立即就觉得自己是蠢了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实在是于昭然那炮仗一样的性格和超强的战斗力让人过目不忘，无法忽视，记忆犹新。

　　娄叙言刚搬来的那天于昭然也来帮忙了，就是这么个契机，让他对这对神奇的兄妹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偶然的机会，大小姐在楼下抓到了一个小偷。
　　完全就是她自己生擒的，手上拧着那人的手臂，脚踩在他背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被她压着的人面露菜色，疼得龇牙咧嘴。
　　而她一脸的风轻云淡，还有点不屑。

　　等和他哥对视的时候，还笑得很得意。
　　娄叙言就在一旁抱着箱子看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那会儿怪力少女才十三四的样子，程阳想想就感到手臂一痛。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那好吧，只能是别人吃亏了。
　　这对兄妹也是奇怪的很，娄叙言看上去那么成熟稳重的一个人，妹妹却是个一点就着的性格。
　　每次周五下了课就会来这边住两天，到了周日晚上又被家里的司机接走。

　　说兄妹关系好吧，两人经常吵，说不好吧，于昭然又什么都听娄叙言的安排。
　　他印象里这家人挺有钱的，所以在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位少爷穿着名牌却选择跟他合租，体验生活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能这就是有钱任性吧。

　　“不对啊，你见的是你妹的老师，你打扮成这样干啥，你不会是骗我去见老情人吧？”程阳现在已经跟他混熟了，打趣他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程阳和娄叙言大学同寝室，知道他有个初恋情人，分手以后他还对初恋念念不忘。
　　只是这两年他不提了，一心扑在工作上，但保不准嘴上不说心里思念渐浓。

　　娄叙言无语地从沙发上捡起外套挂在手臂上，“你要在古代一定是反派。”
　　“啊，为什么？”
　　他把话抛下就出门了，程阳后知后觉无能狂怒。

　　他就知道这人成熟稳重都是装的！本质就是汤圆扎个眼，黑芝麻馅的！

　　白色卡宴停在离学校不远的停车位，娄叙言熄火拔下钥匙，迟迟没有动身，
　　接到于昭然班主任电话的时候，他刚结束一位患者的心理咨询，了解清情况后他不经意问了一句参与打架的有谁。
　　他保证是不经意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让他手里的钢笔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和他的心情一样有了相同的撞击。

　　待完全接受后他请了半天假，回家换衣服，然后来学校丢人。
　　起码丢人也要丢的好看点。

　　玫州第一中学名声在外，能在这里上学的不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就是用钱塞进来的富家子弟。
　　学生素质参差不齐，所以能和什么样的人同班纯靠缘分和运气。

　　办公室的门是敞着的，他看了一眼里面，分析局势过后，礼貌地在门板上轻敲两声。
　　还在和学生说话的班主任望见他惊了一下，见到救命恩人似的调转话头说：“请进。”

　　娄叙言走过去，班主任的身边站了三个学生还有一位家长，他的目光落在这些人里唯一的女同学身上，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于昭然果然是其中最特殊的存在，校服外套大敞着，高高的马尾有几缕发丝垂下来，脸上还带着轻蔑和不服气的倔强。
　　看来确实没吃亏。

　　站在她身边的少年身量比她高一点，低垂着头，碎发垂落额前，校服上有几道脏污，手上攥着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物什，用力到骨节发白。
　　站在他们对面的学生伤处就比较明显了，额头上贴着创可贴，眼眶乌青，嘴角还有着红紫，灰溜溜的不敢说话，看来是刚刚挨过训。

　　身旁的卷发女人一脸疼惜，看着他脸上的伤也不敢去碰。

　　“哥，你来了！”于昭然猛地抬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望向他，一点也不像被请家长的人。
　　卷发女人立即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表情咬牙切齿。

　　娄叙言盯着这样的目光，平和地和班主任打招呼：“老师好，我是于昭然的哥哥。”
　　班主任满头大汗地拿着于昭然的卷子给他看，娄叙言只看到一片红雨。

　　“这是昭然的月考数学卷子，你看看吧，”她叹了口气，“孩子不笨，就是太不用心了，回去以后你多帮帮她。”
　　娄叙言：“……”

　　这次来的重点不是成绩。
　　已经不是第一次请家长了，一回生二回熟，老师都不跟他客气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班主任还不理解为什么不是父母过来，在于昭然声情并茂的讲说下她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娄叙言忍不住想，她爸妈可没时间管她，自己能来已经很不错了。

　　前两次都是因为学习上不用心来敲打她，这次直接上升到打架，真是每天都在给他找麻烦。

　　“老师，我们家孩子不能白挨打吧。”女人终于按耐不住，一脸的不高兴，想发脾气又碍于在学校，只能暗中用高跟鞋跺来跺去撒气。
　　“万一留疤怎么办啊！”她指着男生额头上的创可贴说，声音尖锐，不友善的风快把班主任吹得面瘫了。

　　“再等一下吧，还有一位家长呢。”班主任咳了一声，尴尬地说。
　　卷发女人还要再说什么，就在此时，门口又是一道轻微的敲门声，一个温润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响起：“抱歉，我来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娄叙言的眼睛迟缓地转动着，和人群一同将视线挪过去。

　　四目相对，娄叙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眼前的一切失去了颜色，只有那个身影还保持着原有的色彩。
　　那人的眼神被定住了一样，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恍如隔世。

　　见人到齐了，班主任终于松了一口气：“祈星哥哥快过来吧。”
　　许庭臻愣了几秒，沉默着走过来。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只是小睡了一会，整体和记忆里无差。
　　现在的他头发染成了棕色，蓬松的卷发像巧克力棉花糖，轮廓看上去更加柔和，只是眼中的疲惫和忧虑太明显，他垂着眼站在娄叙言对面，眼皮上那颗红色的小痣为他增添了些生气。
　　娄叙言觉得时间是长河，流淌的年华无声消逝，他们许久未见，明明很长，又短的以为才过去几秒。

　　那些穿插在时间里的情就这么悄然回到他身边，让人难忘的，欢愉的记忆通通回笼。
　　这个让他在无数夜晚辗转反侧想着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娄叙言整理好情绪伸过手去，笑着说：“许庭臻，好久不见？”
　　那人迟疑了一会，缓缓握住他的手：“好久不见，叙言。”

　　掌心交合的一瞬，娄叙言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温度有点凉，从外面进来沾染的冷气还没散去。

　　办公室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许庭臻先抽回手，拉着周祈星的袖子让他站到自己身边。

　　少年终于抬起头，娄叙言不禁感叹周祈星真的长大了，眉眼和余孟芸越来越相似，即便不笑也是一副好相处的样子。
　　“你们认识？”班主任先愣了。

　　她又去看周祈星，然而周祈星只是一瞬抬头，现在又低着头，对眼前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一想到他听不到，心里又不是个滋味。
　　于昭然蹭到娄叙言身边，压低的嗓音掩不住兴奋：“你居然还认识周祈星他哥啊，好突然。”

　　“嗯，我们是……”娄叙言说着，不经意往许庭臻那边看了眼，那人果然紧张起来，面上不显，手却捏得很紧。
　　“高中同学。”最终，他轻描淡写，

　　余光瞥见许庭臻紧张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心情莫名变好了。

　　许庭臻抿了抿唇，望向周祈星的神情十分紧张，将他仔仔细细用眼神检查一遍后问道：“老师，能说一下具体情况吗？”
　　班主任恍然大悟，提起正事终于重新变得严肃，她点点头，秒变严肃脸：“今天中午在楼道，于昭然和宋朝发生争执，不少同学目击他们在走廊就动手，这实在是太乱来了，这是学校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打斗的。”

　　“是他先说周祈星的！”于昭然忍不住插嘴，她又去扒周祈星的手。
　　“哐当”一声，从他手里掉出来一个散了架的东西，紧紧握着的东西再次自由落体，这下坏的更彻底了。

　　于昭然吓了一跳，表情和吃了年糕被噎着似的，不知所措地捂住了嘴巴。
　　娄叙言看清了，心情一瞬跌到了谷底。

　　周祈星想要去捡，结果许庭臻比他更快一步地蹲下身捡起来。
　　他紧张地看向许庭臻，嘴唇在发颤。

　　许庭臻摸着他的背安抚他，“没事，没事。”
　　周祈星盯着他的嘴唇，读懂了他的话，被许庭臻挡到了身后。

　　卷发女人又开始不满：“什么意思啊，你说他什么了？”
　　女人没见过许庭臻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玩意，还以为是砸了一个蓝牙耳机，隐隐见气氛不对就去拧宋朝的耳朵。

　　宋朝疼得龇牙咧嘴，觉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太丢脸，他一把甩开女人的手，烦躁地说：“就是开了个玩笑……”
　　“呸！我可是他同桌，我两个耳朵都听见了，你侮辱人了知道吗？你在教室把周祈星助听器撞翻了不说你还嘲笑他，他衣服上的印子谁弄的？”于昭然再次愤愤不平。

　　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也纷纷侧目，组成一支看热闹的群体。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班主任面色尴尬，卷发女人露出茫然的表情，显然没料到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步的。

　　“于昭然。”娄叙言淡淡地止住她。
　　于昭然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退到他身后，在他后面呲牙，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吓唬宋朝。

　　宋朝确实被她打怕了，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卷发女人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了，她转头掐住宋朝的胳膊把他往前带，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看看你干的好事，净给我惹祸！”

　　“那你们说怎么办啊，要我赔？”女人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心虚和强装的理直气壮。
　　班主任拧起眉：“这事您看怎么办？”
　　她看向的是一直沉默的许庭臻，希望他能够出面给个意见。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只能听到钟表转动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庭臻身上。
　　“还能怎么办，这位同学先对我弟弟不敬，这位女同学应该算打抱不平。”
　　“助听器坏了，衣服脏了，道歉是最基本的吧？”他扫了宋朝一眼，目光还算平静，“至于医药费，不如先算算我弟弟的损失。”

　　娄叙言惊讶地望着他，许庭臻避开他的眼神，老师桌子上那盆花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宋朝缩了缩脖子，卷发女人脸色更难看了。

　　班主任也从中缓和：“这样吧，宋朝有错在先给周祈星同学道个歉，助听器维修费用两家再商量吧……至于于昭然，”她顿了顿，看了眼许庭臻，“事出有因，但动手确实不对，写份检讨明天交给我。”

　　“昭然哥哥还有什么意见吗？”
　　娄叙言耸耸肩：“我没意见。”
　　于昭然撇撇嘴，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但碍于娄叙言和许庭臻在这，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宋朝忽然喊了一声，被卷发女人按着背弯下腰去。
　　周祈星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
　　卷发女人面上挂不住，从皮包里拿出来几百块，面色窘迫：“我只带了这点。”

　　许庭臻翻出二维码，提醒道：“手机支付也可以。”
　　她瞪大了眼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好答应下来，连现金带转账把这助听器的钱补上了。

　　“那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班主任如释重负，“大家都回教室吧。”
　　女人拽着儿子手臂往外走，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

　　“老师，小星刚转过来，麻烦你多照顾了。”许庭臻很认真地说。
　　夕阳的余辉落到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班主任理解他的顾虑，认真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妥善照顾周祈星同学的。”
　　许庭臻放心地点点头。

　　于昭然躲在娄叙言身后，猫着腰准备偷偷溜走。
　　眼看着胜利近在咫尺，突然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颈，娄叙言改为抓着她的发尾，她就更不敢动了。

　　“嘿嘿，哥，我该回去上课了。”她挤出一个阳光的笑。
　　娄叙言睨了她一眼：“少来，再给我惹事以后每周五都别来了。”
　　她哭丧着脸：“不要啊哥哥！”

　　许庭臻跟在他们身后出来，周祈星扯住他的手腕，对他比划：“对不起，刚才我也动手了。”
　　每次他摘掉助听器以后都会使用手语，哪怕是已经重新学会发声。

　　“不是你的错，”许庭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别总想着道歉，哥给你买新的助听器。”
　　娄叙言闻言脚下一顿，余光瞥了一眼后面，很快又收回目光。

　　于昭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突然凑近他，娄叙言背后长眼，伸出两指按在她的额头上：“离我远点，现在回去上课。”
　　于昭然哼了一声，转身跑到周祈星身边，喊了许庭臻一声哥哥好。
　　许庭臻微微颔首。

　　“回去上课吧，跟你同桌回去上班吧，别多想。”
　　周祈星点点头，被于昭然拉着回去了，临走前还和许庭臻摆手。

　　娄叙言收回视线，准备出去开车。
　　“等一下！”许庭臻从后面追上来，因为跑得快头发飘了起来，显得有点炸毛。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看上去有点拘谨，平复呼吸说：“刚才的事……给你添麻烦了，感谢你，感谢你妹妹。”

　　呼出的白雾在空中散开，露出许庭臻微微发红的脸。
　　娄叙言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不是他装，是再见故人，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许庭臻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涌动的尴尬，他憋了半天，最后丧气地垂下头，“那我先走了。”
　　等他走出去四五步的距离，娄叙言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许庭臻回过头来，玻璃折射的光线刺得他用手挡住眼睛，棕色卷发随着外面的风轻轻飘动，让娄叙言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在韩牧园林给他拍的照片。

　　一别经年，娄叙言终于在残忍的时光尽头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有人问他你怎么不谈恋爱，他只会笑笑回答谈过，分手了。

　　不过现在许庭臻回来了，能真切看到这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就还不晚。
　　“你去哪，我送你。”娄叙言快走几步追上许庭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