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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见面 许庭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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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庭臻再一次见到曲泽兰是在发工资的那天。
八月的晚间天空向来多彩,不知是谁在天边打翻了一桶粉红色颜料,顺着天梯倾泻而下。
云朵从旁溜过也没能幸免,和没完全褪色的深蓝色天空拼接到一起,连接处悄悄变成了粉紫色。
许庭臻锁上卷帘门,拔掉钥匙,动作一气呵成,每到下班的时候脚步都会变得轻盈。
“庭臻,工资打到你卡上喽,明天我早来会,你就十点以后再来吧,让你多休息休息。”
林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坐上摩托,单脚撑着地,手臂随意地架在车把上,安全帽戴在头上还没扣好。
“看你状态不好,和男朋友吵架了?“许庭臻走下台阶。
她的异常太明显,这两天一直泡在店里,许庭臻去上货她给客人结账都算错了钱,还好这是她自己的店,也只赔了一点,无伤大雅。
林溯的笑容垮下来,“这么快就被你看出来了啊,对啊,就是吵架了。”
她难得露出一副丧气的样子,和往日神采奕奕有着很大落差。
“我能理解情侣之间都会吵架啊,我很好奇,你和男朋友有没有吵过架?”
猝不及防提到娄叙言,许庭臻很少从别人口中这么称呼他、定义他们的关系,这种感觉很微妙,又很满足。
吵过吗?好像并没有,除了小时候的一点误会,他们之间平和得不像一般情侣,也不像这个年龄段的相处模式。
“你们因为什么吵架?”
林溯提起这个更烦,说:“事情不是很大,他总觉得我经营超市没前途,想让我去他爸的公司上班,说这样不仅每天都能见面,前途也会更光明。”
“要是你你会选放弃还是会……”她突然停顿下来。
话未说完,她抬手蹭了蹭鼻尖,仰起头看向天空。
“诶,是不是下雨了啊,有雨点掉我脸上了。”
天色还是那般色彩,看不出要下雨的迹象,仿佛刚才那滴雨只是她的错觉,她放下手,余光看见有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那个……是谁啊,那个阿姨在看咱们。”她压低了声线,目光越过许庭臻,往他身后看去。
许庭臻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曲泽兰站在十米开外的电线杆下。她穿的还是那天那件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没有表情,就这么盯着他们,那个眼神不含任何情绪。
林溯:“我送你回去吧?“
他看见曲泽兰忽然对他笑了,他收回视线:“没事,看到熟人了,我自己回就行,你赶紧回去吧。”
原本就闷热的空气因为突然转变的温度而变得潮湿,天上的雨点由小变大噼里啪啦往地下坠。
林溯犹豫了一下,又最后看一眼曲泽兰,说:“那你也别耽误太久,雨下大了别浇外面。”
引擎声卷起一部分热气,渐渐远去。
许庭臻顶着肆意打在脸上的雨点走到曲泽兰面前。
“还没吃晚饭吧,我从路上给你买了吃的,先垫垫肚子。”她抬抬手,塑料袋里放着冒着热气的烤冷面。
酸甜酱料的味道要是放在平时一定会引得他犯馋,可今天因为空气的潮湿,闻什么都带着一股泥土味,让他看着这份烤冷面觉得难以下手。
她的手仍固执地举着,许庭臻只好接过去,“阿姨,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曲泽兰让开身体,露出身后停在路边的车,钥匙在她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按下开关,“想借用一点你的时间,我有话跟你说。”
车里的香水味和她身上的一样,在外面还有空气流通不是那么闷,坐进来窗户封闭着,空调吹出的冷气和香水味混杂,漫进鼻腔,使人晕眩。
她开车很稳,两人在车上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高端酒店门口。
合上的电梯门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白球鞋,一个穿着无袖亚麻套裙,白色高跟鞋。
许庭臻看着映出的人影,觉得有点恍惚,怎么看也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人现在同时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好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被强行拼凑到一起,看上去有点滑稽。
也让许庭臻感到局促,手上的烤冷面冒出的热气蒸得他指尖发痛。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停下,电梯门打开,将他们的身影分开。
曲泽兰率先出了电梯,许庭臻跟在她身后,她的高跟鞋踩在红色地毯上,声音微小。
她走到一个房间前,将卡面贴上显示器,绿灯亮起,门锁应声而开。
她扶着门把手,为许庭臻让出一条路。
许庭臻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他对曲泽兰的态度十分微妙,因为娄叙言不喜欢她,所以他也没有表露出热情,气氛就这么卡在这,上不去也下不来。
同时他能发现的是,曲泽兰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温婉,若有似无的打量和审视时不时地就会落在他身上,此时的他也只有硬着头皮进去这一种办法。
曲泽兰让他坐下不用拘束,自己走到小型吧台给他倒了杯水。
许庭臻双手握着玻璃杯,低着头等待曲泽兰先开口。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许庭臻又能感觉到蛛网一样的目光粘在他身上。
空调的冷气像是开到了最低,出了汗的衣服裹在身体上这会又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
看着许庭臻低垂的眉眼,她终于启唇:“庭臻,我知道小言不喜欢我,所以对我的态度不好我都不怪他,但是我有句话想问你。”
许庭臻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您问吧。”
“你在和我儿子交往,对吗?”她嘴角微扬,声音是柔和的,却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直白和笃定。
许庭臻握紧了水杯,大脑紧绷的线忽然就绷开了。
空气静了一瞬。
她又接着说:“不用骗我什么的,现在是发达社会,每个人做过的事都有痕迹,只要想查就能查得到。”
许庭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终于表现出她冷酷的一面,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在许庭臻脸上戳个洞。
她拿出一个牛皮袋,轻轻放在桌面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细长手指将其推到许庭臻面前。
“打开看看吧,看完你就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如果不懂的我再给你解释。”
许庭臻放下水杯,缓慢地从桌上拿起那个袋子,拉着那根白线,一圈圈地绕开,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挤压着的纸袋发出响亮的摩擦声,他把东西倒出来,纸张卡在里面严丝合缝,他伸手去掏,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指,顾不上去管疼不疼,他只想知道这是什么。
曲泽兰所谓的能看懂,是真的通俗易懂。
因为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他的个人资料,另一个是许竞华的判决文书。
“为什么要调查我?”他喉咙阵阵发紧,白纸黑字在他眼里变得扭曲,仿佛活过来似的张牙舞爪。
“我总要知道我儿子在和什么人交往吧,你不是女人怎么会懂母亲为孩子操心的心情。”她说话不再客气,但唇角还是上扬的。
如果不去看这份判决书,他真就天真地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已经在向好的方向迈进了,可惜并没有,总会有东西能够证明曾经的劣迹斑斑。
和窗外不管人死活的雨点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形成一场浇灭希望的狂风骤雨。
“想让我和他分手对吗。”他这句不是反问,而是已经确认了曲泽兰的意图。
她仔细打量起这个清瘦的少年,无疑是好看的,如果许庭臻没有出生在这种家庭,没有和他儿子在一起,曲泽兰是会喜欢他这种孩子的,成绩好人也聪明,说话毫不费劲。
可她不能接受儿子喜欢的人居然是个男人。
她说:“对,我就说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可是谈恋爱是我们两个的事,就算是父母也没有权利吧,而且……调查人违法的。”他捏紧了纸张,边缘处被捏得皱皱巴巴,那些字还是摆在上面,没有爬走。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和不清不楚的人在一起,或许你是个好孩子,”她停顿了一下,“可你父亲的行径确实让人诟病。”
她说的一针见血,残忍得太过现实。
许竞华卑劣,所作所为都令人窒息厌恶,而许庭臻身上有他的血脉这一点是没办法抹去的,改名改姓都改不掉命中注定的血缘。
“我们不会分手的。”
曲泽兰嘴角抽动,她好久没听过那么天真的话了:“这么不在乎他的前程吗,你的未来已经被毁了,所以也想毁掉他的?”
“不……我没有,我已经跟那个人没有关系了。”
“你知道会有,不要骗自己了孩子。”
“当时他回到家里,我曾说过让他回来吧,这个地方他的最后一个亲人也不在了,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因为你。”她想到这心口就一阵阵发闷,堵在喉咙的那口气无法呼出去,就这么卡在这。
“我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都不可能心平气和接受儿子喜欢一个男人。”
“可这两件事的关联是什么?我有自己的人生,也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
许庭臻努力控制着声线不那么颤抖,让自己硬气一点。他可以对许竞华表达怨恨,对娄叙言故作坚强,可面对曲泽兰的质疑,不可否认有些地方她说的没错,可他不想承认,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痛。
“现在很少有人能接受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吧,你还要照顾你弟弟,我儿子也要陪你一起帮扶吗?没有道理的事。”
“更何况他回去才能过的比现在更好,而不是窝在一个小地方蒙尘,你有什么信心能保证以后你们会有一个好的未来,如果你们以后的日子并不幸福,你猜他会不会怨恨你成为他的负担?”
“你一天也没有关心过他,为什么想着替他做决定。”
曲泽兰一怔,显然没想到许庭臻会这么说。
她身体前倾,对上许庭臻的视线:“你就算不替小言考虑,也要为你弟弟考虑一下吧。”
“将来他谈婚论嫁,对方知道你是同性恋,女方家长会把女儿嫁进这样的家庭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许庭臻脸上,他的弱点太清晰了,一抓就是一个准。
“为什么只和我说呢,因为娄叙言根本不会听你的?”许庭臻虽然与她对视着,但眼睛渐渐无法聚焦了。
“你以为激怒我我就会放弃,别想得太天真了,你弟弟需要人工耳蜗,我可以去给他做,”他的话深深刺痛曲泽兰,忍字当头,曲泽兰优雅的姿态一再维持。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嘴唇一张一合:“前提是你和他分手。”
“我不需要,我弟弟也不会要出卖感情换来的东西。”许庭臻深吸一口气。
曲泽兰脸色变得铁青,“那你想怎么样?你们的关系见得了光吗,要是哪天被人在学校发现,要让小言陪你一起遭受白眼,一直活在你的阴影……”
许庭臻想到了盛修齐那天歇斯底里地说出的话,和曲泽兰说的如出一辙,字不一样,意思也不会有太大差距,无非都是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不会长久,见不得光。
曲泽兰接着蛊惑,语气温柔地好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做人工耳蜗这么贵,你家给你留下了多少钱啊,现在你弟弟还小,不算错过最佳手术时间,如果错过了等他长大以后会不会怨你?你将来还要上大学,没有钱怎么能行,我知道你还有个事业刚刚起步的小姨,她也无法救济你们吧?”
句句攻心,许庭臻却无法反驳。
他僵直站着,拳头慢慢地收拢,任指甲扎进肉里,即便疼也抵不过心里的失意。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大事,偏偏他就是被钱绊倒的。
曲泽兰缓慢起身,贵妇般走到许庭臻面前,“孩子,做母亲的都会为孩子考虑,你不想看到言言好起来吗?你这样缠着他他永远不会长大的。”
“你们现在年轻,把爱挂在嘴边觉得爱情大过天,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他发现只能跟着你过苦日子的时候,他要是后悔了丢下你,你接受得了?”
“你离开他明明是很好的选择,等他有了自己的羽翼,到时候你们在一起我就不会在意了。”
曲泽兰勾起唇,她就不相信他们所谓的爱情能跨越这么久,不过都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当真才会是输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