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半解》芙荆

61、退赛 今年的

　　今年的暑气比以往更热烈，蝉鸣声嘶力竭，让本就心不静的人更加烦闷。
　　七月中旬就是决赛来临之际，许庭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从前的他从没这种心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皱眉时，娄叙言已经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紧张什么，你就记住，许庭臻就是最棒的就好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
　　娄叙言用两根手指抵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戳出两个小窝，这下看上去像是在笑了。
　　他也确实张开了唇，露出一丝笑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许庭臻热得捋起额前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白皙的像水煮蛋一样的皮肤上，有着一道很浅的疤，那是许竞华留下的。
　　“还疼吗？”娄叙言轻轻抚摸着，低声问。
　　许庭臻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爱怜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温度。
　　唇离开一段距离，娄叙言落在许庭臻唇上的眼神变得灼热。
　　许庭臻睁大了眼睛看他，瞳孔里映出的脸慢慢靠近，眼睫低垂着，距离他的唇越来越近，最先贴近的是鼻息，再是鼻尖的触碰。
　　差之分毫时，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这份刚刚好的暧昧。
　　娄叙言啧了一声，抿着唇转过身去。
　　许庭臻捡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三个字——盛修齐。
　　他犹豫一瞬，还是接了电话。
　　“庭臻，今天有没有空？”盛修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上去比平时更低沉些。
　　许庭臻瞥向面对着窗户背对着他的娄叙言，他正抱着手臂看向窗外，给他留下一个被打断亲吻后非常不爽的背影。
　　他收回视线，问道：“……怎么了？”
　　“不是马上就快决赛了吗，我想跟你交流点问题，顺便把上次落下的本子还给你。”
　　他语速突然加快，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去做，那边的信号不是很好，杂乱的电流声像窗外的蝉鸣。
　　“萧晏也会来，一起吧。”他又说。
　　许庭臻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后，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就连吹进来的风都变凉了。
　　娄叙言转过身来，挑眉看他：“盛修齐？”
　　“嗯……”许庭臻莫名心虚，“他要还我笔记本，顺便问问决赛的事，萧晏也会去。”
　　娄叙言轻哼一声，走到他跟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奇怪的是什么都没说，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我陪你去。”他的手缓慢地移到许庭臻唇上，一下轻一下重摩挲着，直到发红充血，才依依不舍停下手。
　　许庭臻的心狂跳不止，喉结滚动一下，想把快要跳出喉咙的心咽回去。
　　“现在还有我弟弟呢……”嗓子莫名的干痒，他偏过头去，避开娄叙言灼灼的视线。
　　忽然提到周祈星，娄叙言表情扭曲了一下，思想挣扎几秒，把未尽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面容无辜的许庭臻。
　　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尖，两指收缩，使了一点劲。
　　“啊！”
　　其实没有一点感觉，但还是让许庭臻吃了一惊，顿时瞪圆了眼睛。
　　赶在许庭臻拍掉他的手之前，他得逞地把手放下。
　　“早点回来。”他凑到许庭臻耳边低声说，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许庭臻抬手摸自己的脸，果然在发烫，连带着耳朵也像烧火一样。
　　又是叮咚一声，把他从熊熊燃烧的燥热里拽出来。
　　他点开手机，盛修齐发过来一个位置。

　　这次盛修齐没约在自习室，而是他们旧校区旁边的一个露天篮球场，建立新校区以后，那里就很少有人去了，但是离盛修齐家很近，大概是自习室没约上，地址选在那也不奇怪。
　　唯一苦恼的就是，从他们小区到旧校区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
　　他给萧晏打去电话想问他什么时候到，对方却没有接，直到第二次自动挂断，他才放弃。
　　大概又在玩游戏，萧晏打游戏的时候都会屏蔽各种消息，许庭臻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起来。
　　路上遇到两个红灯，比预料的时间晚十几分钟，一下车他就直奔篮球场，上次也是跟盛修齐约好可还是迟到了，他想着，下次还是要早出来一会。

　　空旷的球场上只有盛修齐一个人，四周安安静静，没有萧晏的身影。
　　盛修齐背靠着篮球架，看上去正在想什么事，连许庭臻走到他身边都没能惊动他，阳光直直照在龟裂的水泥地上，拉长他的身影，看上去孤寂又封闭。
　　“萧晏呢？”许庭臻跑着来的，他按压着起伏的胸口，随口问了一句。
　　盛修齐忽然被惊醒般抬起头，“哦，他有事不来了。”
　　“怎么约在这儿啊，自习室没位置了吧。”
　　许庭臻环顾四周，这里他从没来过，周边的居民楼三面包围着篮球场，密不透风地把这里的声音隔绝在外，偶尔几声狗吠传来更显得冷清。
　　“嗯。”他吸了一口气，“庭臻，我有话跟你说。”
　　许庭臻偏过头看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同性恋吗？“他轻声问，干涩的嗓音如同干裂的大地，沙哑地不成样子。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许庭臻心头狠狠一震，本能地后退一步。

　　红血丝遍布在盛修齐的白眼球上，往日温柔眼神消失的干干净净，此刻看得人遍体生寒。
　　“……你说什么？“许庭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空气瞬间凝固，一阵阵的眩晕冲上来麻痹着他的神经，四周好像在慢慢收缩，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人窒息。
　　“那天，那天我看到了，你跟娄叙言在楼下，他亲了你。”
　　他语无伦次，拧着眉努力回忆当时那个场面，想不通一样陷入自我怀疑。
　　“我本来想吃完饭把东西给你送过去，省得你再多跑一次，可是我看见你们……”
　　他声线都在发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刺向许庭臻。
　　“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不是同性恋好不好？”盛修齐步步紧逼，从嘴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苦涩，“是一场误会，你告诉我……”
　　“你约我出来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许庭臻被他逼得退后，耳边嗡嗡作响，他转身就跑，身体还在发软，在慌乱间踩住自己的脚，膝盖一弯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他现在顾不上钻心的疼痛。
　　盛修齐还在靠近，许庭臻大脑都要转不过来了，却还能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往篮球场出口大步跑过去。
　　盛修齐反应极快地追上他，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来，按着他的身体，把人反剪着压在防护网上。
　　“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好不好？”他贴近许庭臻的脖子，一股令人眩晕的气压在他们中间蔓延。
　　“我是不是同性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一起参加过竞赛的朋友吗？”许庭臻还在挣扎，可现在这个动作让他没办法抽身。
　　“是朋友？你是同性恋怎么能是我朋友……不，不是！”
　　手掐上许庭臻的脸颊，盛修齐的手一直在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指甲在许庭臻脸上留下了红痕，看上去狼狈极了。

　　许庭臻不再挣扎，他迅速冷静下来，转而抬脚狠狠踩在盛修齐的脚上，趁着他吃痛的瞬间用力把人甩开，将他推了个趔趄。
　　“你冷静冷静，我先回去了。”
　　如今在盛修齐身上已经看不到曾经的温文尔雅，到底是什么劈开了他的伪装，让他的面具分崩离析露出可怕的内里。
　　无论是什么，许庭臻只知道现在的他已然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陌路人。
　　“你是不是以为这个秘密可以藏一辈子？”盛修齐停在原地，忽然笑起来，
　　许庭臻忽然回头，正在笑的盛修齐被他的动作吓住，戒备地看着他。
　　“我是同性恋。”
　　他保持着冷静，不想像刚才的盛修齐那样歇斯底里，看上去又可笑又莫名其妙。
　　盛修齐一瞬间脸色苍白：“我……你就那么告诉我了？”
　　“我没有要瞒着你，但这是我的私事。”
　　盛修齐再次笑起来，笑得他捂着肚子低下头：“我把你当朋友啊，可你是……这样，你退赛吧好吗？”
　　他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阴冷的眼神就扫过来。
　　“比赛和我性取向有什么关系？”许庭臻要被他绕晕了。
　　“我努力学习，上课认真听老师的话，我还是排在你后面，凭什么，我也付出了很多！”
　　“如果你不退赛，我就把你和他的照片发给竞赛组，又或是你们校长，让他们看看，引以为傲的好学生居然是同性恋，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盛修齐擦掉眼角的泪，露出一个自然的笑，这笑意就像纯硫酸，看上去无色无味，只要一滴就能引发严重烧灼，在身上留下难以愈合的溃疡。
　　“你偷拍了？”许庭臻终于被他激怒，上前死死揪住他的衣领。
　　盛修齐嘲讽的笑了笑：“说那么难听干什么，你以为你们可以走多远？”
　　“你应该不知道五年前你们学校发生的事吧？”
　　他把话题引向很多年前，许庭臻当然不知道，所以他反问了。
　　”我可以告诉你，五年前就在川柏，一个高三和高二的男生搞在一起，后来他们在宿舍里亲吻的事被室友发现了，举报到学校，你猜后续发生了什么？”
　　许庭臻茫然地看着他，眼睫都在颤动。
　　盛修齐低骂了一声，接着说：“这种事当然会被戳脊梁骨，那个高三的跳楼了，高二的退学了，多可怜啊，死后还要被人指指点点，如果你们的事暴露了，你说会发生什么，会比他们好吗？”
　　经历母亲早亡后他已经失去了感知痛的功能，唯独紧攥着心弦，放在心头的人从逝去的母亲变成了娄叙言，如果娄叙言再不能有一个好结果，那他好像也失去了活着的方向。
　　感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盲目的让人迷失方向，迷失自我。

　　“是不是只要我退赛，你就能不再提这件事。”许庭臻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盛修齐的表情僵在脸上。
　　“什么……你真的要退赛？”盛修齐的声线变了调，想去抓住许庭臻的手腕，被他往后退躲过去了。
　　“如果这是你的必要条件，我会退赛，希望你也能做到不说出去，以后我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不会再有交集，”许庭臻忽然释然的笑了，“就这样吧，希望你能拿到一等奖。”

　　盛修齐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发抖，脑子里闪过几回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学习的片段，在他意外看到两人那么亲密的一刹那，认知坍塌的时候，所有片段也顷刻间成为了纷飞的碎片。
　　“你就这么喜欢他是吗？那你付出的努力算什么！”盛修齐在背后歇斯底里喊起来，语气里的不甘和怒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许庭臻我没有拍照，我都是骗你的！你要是退赛我永远看不起你！”
　　许庭臻没有回应他的任何话，风早已吹散他的声音，他们奔向的也不是同一条路线。
　　水泥地上映出他们的身影，拉成两道永远不会相交的影子。
　　有些人的相遇就是这样，一次诀别后，就再也不会在生命的池塘里荡起涟漪。
　　他回去以后并没有去贴吧搜有关川柏以前的消息，他永远不会把娄叙言放在最后一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