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197、勇士 将军愧疚赎

　　夏轻染跃入垓心，熙军和许军看到后跪迎，她勒停马，朝熙军和许军伸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看向虞军。他们相互靠陇，紧张地看着她。
　　她下马朝焦括走去，千英们已快步跟在她身边，几个将领也跟了上来。帅婍见她来了抱拳行礼，其他虞军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做。

　　“焦将军，情况你已知晓，孤此前极力想停战，然天不遂人愿，还是被奸人算计，虞王虞后不幸崩逝，虞国已按虞后的遗愿交到孤手上，这场战争该停止了。”

　　焦括双眼惺红，乱发沾血，脸上及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有血口，他的剑垂下，还在滴血，问：“这场战争是虞国先挑起的，停战后许王会放过我们吗？”
　　夏轻染眸色幽深，沉痛地问：“焦将军认为孤会报复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闻言一众人等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中哀泣，有些忍不住地早已哭了出来。她说：“这场浩劫死的不只是虞国士兵，还有熙国和许国，本为一体的五国自相残杀百年，有谁真正地赢了？繁华的城池倾刻间沦为废墟，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四分五裂，富饶的土地被鲜血染红……虞国东扩的百年夙愿到头来却害得自己国破家亡，孤若报复还会费尽心思停战吗？”

　　“好，还有一问，”他咬牙切齿说，“百里弘景那个奸人如此残害虞国，许王当如何做？”
　　“拜他所赐，在这场战争中死伤的百姓、将士以及官员高达三十多万，就算焦将军不说孤也不会放过他！”

　　“好！如此，我放心了。”他转身面向虞军，大声喊，“将士们，你们是虞国的好儿郎，国虽亡，但虞国的子民永远也不会亡！这场战争是我的错，让你们失去太多同袍，现在终于不用打战了，睢城已奉命向新主投降，活下来的人不用担心被报复，害我们的人也终将会到黄泉赔罪！新主已至，兄弟们，来拜见新主！”

　　虞军交头接耳，议论一阵后皆退后跪下投降，夏轻染听着震荡的嵩呼捏了捏拳，眸中坚定。
　　让众人起身后，焦括望向帅婍，眼神温柔，轻声问：“聃儿还好吗？”

　　“很好，马上我们就可以回去见他了。”
　　他却避开帅婍的眼神，呐呐说：“那就好，那就好。”

　　龙横天几人彻底松出口气，可是一想到因为虞军的反击让他们损失不少士兵心中恶气难抒，既恨虞国先发起的战争，又恨百里弘景那厮心狠手辣，不顾熙军死活。但好不容易停止的战争也容不得再生事端，只能将恨往一个人身上放，决心回去好好会会陆暗。

　　焦括游眼看了一圈身边的士兵，最后视线落到帅婍身上，他走过去，将她虚揽一下，缱绻的目光直盯进肉里一般，低声嘱咐：“夫人，幸好你来了，你跟我这么些年委屈了，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的聃儿好武，他愿意学就让他学，总之吃苦的是他，别哭就行。”

　　帅婍狐疑地问：“将军为什么说这些？”
　　“没什么，想到若不是夫人来了我恐怕会铸成更大的错有些感慨。”他的手在帅婍肩上摩挲，帅婍投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突然他的手一顿紧捏住肩头，帅婍诧异地看向他，正想问时，焦括握住肩头用力一推，帅婍急退几步后坐倒在地，震惊不已。焦括推走帅婍后迅速架剑在自己脖颈间，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便抹了脖子，血顺着弧线飙出，人也轰然倒下。

　　“将军！！”帅婍和众士兵大喊，就连夏轻染也惊得喊了出来，她身后的人皆瞠目张嘴，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帅婍连忙爬向焦括，首枕其股，伸手去捂喷血的脖子，血一下子把她双手染红，眼泪连珠似地流，边哭边呜咽道：“为什么？为什么？”
　　焦括嘴里发出一些怪响，空气往他脖子灌，他几次张嘴，最终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我无能……兵败……又错信……死伤惨重……赔赔罪……保保重……”

　　最后两个字混着异响说出后，他带着赎罪后的坦然闭眼，脖子上的血染红了帅婍的腿以及那处土地。帅婍悲痛大哭，双手不再捂着他的脖子，转而搂抱，头发、脸上、胸前到处都是蹭到的血迹。
　　士兵们也哭起来，寒风将哭号扩散，广阔的天穹下仿佛这片大地在哭。夏轻染他们从最初的震惊变成痛惜，为这位悲勇的将军哀叹不已。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听得一阵阵铁器响，众人的眼神从焦括身上移开，刚抬头就看见一群士兵如焦括一般不带半丝犹豫拿刀抹了脖子，血线犹如数百支细小的喷泉飙到空中，随后他们前后不一地倒下。
　　帅婍望着那群人神色悲痛恍惚，她知这些是受过焦括恩惠的士兵，她不禁想，早知如此，将军会不会后悔对他们好？

　　何至于此？
　　夏轻染心中哽咽，不管是殉国还是殉义这些人都称得上英雄。只是做英雄容易，做一个忍辱负重为天下百姓而战的勇士却需要极大的勇气。她为失去一位将军而可惜，更为少一分力量而痛心。虺蜴蛀国，他们需要抱团驱害。

　　焦括的尸体暂时停放在营帐，战场上也没棺材，只是停在木板上，帅婍守在旁边。那群殉义的士兵点检下来共三百人，并排放在木板上，搭了个临时大帐篷安置。其余虞军都在挖坑埋这次战死的同袍，熙军也在埋自己的同袍。

　　夏轻染回到她之前的营帐，百里弘深已经醒了，由于伤势太重他没上战场，在后方指导。听见外面士兵喊“王上”的声音，他连忙柱着拐仗往外走。一身风霜的夏轻染掀帘进来便看见走路不稳的他，视线交汇，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天地都为之静止，这一眼便恍如隔世。直到百里弘深有些站不稳她急忙上去搀他。

　　坐下后她站在面前观看一阵，脸上没血色，伤口在结痂，浅的快落痂了，深的还是突起，上面一层厚厚的痂，看起来丑陋狰狞，全然没有他之前的俊朗。手上也是布满伤口，身上她早已看过，每一处都令她心绞。
　　百里弘深避开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是不是很丑？”

　　她伸手在他脸上抚摸那些伤疤，有些硌手，帐内的灯点得多，没受伤的地方连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深幽的眼里映着一丛丛火簇以及她担忧的模样，轻声道：“是很丑，所以你要好好养伤。”大夫说不会留疤，只是敷药长肉时会受好一番折磨。

　　闻言，他松了一口气，大手覆上她寒冷的手背，闭眼回想当时的凶险，动情说：“我一直在想你。”
　　夏轻染不禁动容，低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吻，温润柔软的触感令百里弘深的身体不禁一颤，他没睁眼，而是满足地享受这份旖情，嘴角翘起，回想刚刚蜻蜓点水般的温柔。

　　“百里弘深，我也想你了。”

　　这句话犹如天籁，他细细咂嗼它，不舍得闭眼错过她动情的样子，一睁眼便是她深情款款地盯着他看。
　　“再说一句。”他想听，九死一生过后只有她的一颦一笑和一字一言才能抚慰那些厮杀与绝望。

　　夏轻染抿嘴温柔一笑，眼角的泪光被灯光照得像珍珠一样闪亮，她一字一句柔声说：“我想你了，一刻不停地想。”在许国、在畹城、在睢城，她都想。
　　百里弘深胸中澎湃，喉中哽咽，张嘴半天硬是没说出一个字，最后一把将人搂抱，她冰冷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脸。夏轻染任他收力越来越紧。他坐着，她站着，这样的搂抱方式对夏轻染来说是难受的，直到很久，她上半身僵麻才动了动。百里弘深松开她，拉着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捏她僵麻的腰身。

　　儿女情长总是短暂的，夏轻染接过他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后身体回暖，握在手中当手炉用，说起眼下的事。
　　“虞国伤亡惨重，我们也好不了多少，我担心百里弘景会有下一步动作，所以我要尽快去碏上城。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关于我的秘密，关于这个天下的，我先回去，你伤重不能跟我一起赶路，你在后面慢慢回都。”

　　若不是他的伤，他真想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给她暖身体，“我们一起走，我的伤没事，我也有话要问父王？”这一次的事不可能全是王兄做的，他这个父王究竟想做什么？

　　她摇头，看着他，眼中温柔小意，与往日那个冷漠而清醒的人大相径庭，柔声说：“我需要你，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你的伤能不能赶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要你好好的，能陪我很久很久，所以你要保重自己，不要逞一时。碏上城的事我有把握，待我清理他们后再来迎你回城。”

　　百里弘深望进那双深潭，快要溺毙在她的温柔里，他现在连丢了拐仗走路都困难，若强行赶路恐会出事，而碏上城的事不能耽搁。
　　“好，楚儿，我在后面追赶，你只管去做，最差的结果不就是那一步提前了。王兄之前并没有掌兵，他手下的人其实都是陆明的人马，陆明死后陆暗才接手。中间我也查过一些，收效甚微，现在我全部告诉你，希望能帮到你。”

　　夏轻染拿过披风给他披上，然后听他说其中的蛛丝马迹，直到后半夜两人才一起入睡。帐中也没多的床，之前头几天夏轻染为了不碰到他的伤口多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照顾他，后来才敢在他身旁躺下。
　　这次回来他的伤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宜有某些动作，于是两人相拥而眠。百里弘深侵略又带着野性的目光看得夏轻染身上微烫，连呼吸都些喘，经历生死的两颗心越靠越近却也得忍着。百里弘深心中叹惜，不是她受寒毒折磨就是他受重伤，明明心上人就在怀里，却只能看个眼饱。早点好吧，两人心里同时默念，最后无奈笑笑依偎而眠。

　　天亮后夏轻染将罗皓光留在这里，却将龙横天和海余以及千英卫带走，还跟了大半士兵。她将罗皓光留在这里是有私心的，虞军眼下无人领头，帅婍又身处悲痛，她想让罗皓光处理焦括和战死士兵的身后事，这样就能笼络虞军。
　　龙横天了然她的想法，忧心忡忡，海余已经收了海威加的人，现在又把手伸向虞军，再加上她本身的兵力，届时熙国还是熙国吗？

　　他想向百里弘深说出他的担忧，好让百里弘深防着点，他却不给他机会，只说路上听从夏轻染的一切指令。夏轻染在他躲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中看出端倪，但她不动声色，只是说一些官面的话。如此他们又赶起路来，夏轻染眼周有些许黑青，连续的赶路让她快吃不消，仍然坚持着，好在寒毒已解，凛冽寒风没把她吹倒。

　　在他们追赶的同时百里弘景也加快速度赶回了碏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