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泥作花

190、攻都 我数三声，

　　阿璃一惊，不好的猜测在心中盘桓，“什么意思？”
　　他眼睛微眯，阴郁而癫狂地说：“下阿城的虞军永远也来不了了，这里很快也会消失。哈哈……将士们，他们侵我国土，杀我们的士兵，现在到了我们报仇的时候。给我杀！……第一个登上城墙的人赏银千两，拿下城蔚首级的人赏银万两，只要是活物都可以杀，杀得越多赏得越多，快去为你们的同伴报仇！”

　　阿璃手中的剑抖得厉害，连忙垂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疯狂大笑的人，后背冷汗津津。其余千英卫也惊恐不已，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剑。黑压压的人似潮水涌动，一层高过一层，被推着往前跑。
　　“轰！轰！轰……”

　　一块又一块巨石在空中飞过落向双方，城墙墙跺立马踏陷一块，许多虞军也因晃动摔下城墙，熙军这边也被砸翻一台重车，车旁的士兵肉渣迸裂，地面巨烈颤抖。箭矢如飞蝗般铺天盖地地飞向双方，即使执盾抵挡也因箭矢太密集连盾牌都穿了孔。火光将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士兵脸上蜿蜒的血看得一清二楚。

　　在密不透风的箭阵和巨石阵里一只拨浪鼓被巨浪冲击飞向空中，它被浪涛裹挟得晕头转向，两边穗子上的珠子不停地打向鼓面，在巨响下听不到一丝声音。飙出的血不断地泼在上面，鼓面的可爱图案很快就被一片血色掩盖，周围战火连天，只有它孤零零地翻转无数次后渐渐往下落。

　　一寸两寸三寸，它越来越低，穿过无数箭矢和飞血后落进血泥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将它踩得支离破碎，最终与血泥融为一体。太阳升起又落，然后再度升起，无论是城墙上还是城内再无一人或一旗站立，金光倾泄，整座城徜徉在金色海洋里，虚化了残垣断壁和尸堆，冲天的血腥味随着晨风愈来愈浓，通行的熙军捂着鼻子走。
　　淯陵城不再成为阻挡，熙军悉数通行。阿璃看到了陆暗和纪皱，他俩和百里弘景一起朝睢城进发。阿璃让千英卫和罗皓光拔营一起去，保住自己的同时尽量拖延，她则飞马去找夏轻染。

　　**
　　睢城作为虞国都城有四座城门，每座城门外都建有瓮城，瓮城外是一片平地，再就是宽八米深四米的护城河。每一座城门都对应一座吊桥，往日里吊桥放下，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作为靠水吃水的虞国，在特定的日子护城河上还会允许小舟泛行，船商售卖货品，所得利润需要上交商税，这样一来百姓热闹了，国家也得了财帛。不过由于河道限制再加上航道制约，船只数量和大小一般都有规格，是以税收并不可观。

　　此时的护城河却是人船俱寂，自虞娴和晋锴回来后全城戒备，护城河上的小船全部清空，吊桥也收起，城内亦是重重诘问，只准出不准进。就连瓮城外的平地也撒满了铁蒺藜，瓮城上重军肃立，誓必守好都城。

　　朝阳跃出云层，空气中的潮气渐渐不那么冷了，叶片上的白霜慢慢融化，洗涤叶上的灰尘。白雾也越来越稀溥，由最初的模糊到看到人影，城里城外的一切都逐渐显现出来。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下瓮城城墙上的士兵看到护城河对面跌跌撞撞跑来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多到数不清，他们全都穿着破烂，头发凌乱，或怆惶或惊恐，还有些死命地抱着一些包袱，一摔一个跟头，仍然不舍得丢下手里的累赘。

　　他们拼命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越来越近后士兵终于听到，惊骇地对视一眼，紧了紧身上的盔甲和兵器。
　　“熙军打来了，淯陵城亡了……”
　　“放我们进去，我们是淯陵城的百姓……”

　　“救命！！官爷放我们进去，我们的家没了……”
　　“我们要进城，王后该救我们……”

　　“……”
　　人声鼎沸的喧闹下这些字眼一个一个地钻进士兵耳里，他们紧张地看着那群人，护卫王城的宿卫军统领周猛派了一个小兵去请帅婍。她连着几日都在这里，昨晚后半夜家里小儿哭闹，仆人连忙来请，此时还没回来。都城有重重防护，晋锴也彻夜巡查，瓮城上也有周猛在，是以她才敢回府。

　　可是这些要进城的百姓们等不了，他们不断催促士兵放下吊桥，还言说熙军在后面追，快来不及了。士兵们心急如焚，观看这群人面色惊慌，衣着不整，有些哪怕逃命也不舍丢下手中财物，吵吵嚷嚷地要过河进城；还有些甚至跳进河里准备游过来，不小心触到河底的尖刺，大叫一声沉了下去，一汩鲜红自水底冒出。这么不要命地做法令城墙上士兵又急又慌。

　　非常时期城里早就下了令不准进，倘若这些真是淯陵城逃亡出来的百姓，把他们拒在外面，到时王后知晓会不会责怪他们见死不救？况且从他们衣着、神色、做法上来看，是百姓无疑，不救，这群人就会死，救，又怕是奸细。士兵们纠结许久，这群人更加不耐烦了，哭声和骂声响起，又有几个跳进河里企图游过来。在紧迫的气氛下，周猛观看许久，最终一脸凝重地点头，令士兵放下吊桥，让百姓过河。
　　他的想法也经过深虑，这群人无一有坚锐之物，先让他们过桥，过了桥还有铁蒺藜，就算真是奸细也来得及射杀，如果不是到时再派人把他们接进来。就算后面有敌军来，等他们一过桥就立马收起吊桥也来得及准备。

　　于是铁索哐当哐当地往下放，铁辘轮的摩擦声吱嘎吱嘎地响，闸楼的士兵咬牙裂嘴地控制着吊桥下降的速度，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这群百姓见吊桥终于下降了，心中欢喜不已，连连对着士兵们道谢，有些跳进河里还安全的百姓连忙返身回来，岸边的人伸手拉他们。

　　无论是城墙上的士兵还是岸边的百姓都紧张地看着下降的吊桥，眼看已过半，再下降点就能与河岸的桥台连接，组成一条生命通道时，帅婍处理好家事利落跳下马登阶上楼。
　　还没到城墙上就听她怒斥一声：“快停下！”第一道攻防由她和周猛防守。

　　士兵闻声霍地回头，帅婍的头渐渐冒出，随后整个人暴露在士兵视野里，他们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提了一口气，难道做错了？

　　帅婍连忙派士兵去闸楼让放吊桥的士兵停下，然后在那群百姓之间搜寻几眼，脸色也越来越沉。
　　对岸的百姓见吊桥突然不降了，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对面多出的一个人。帅婍沉着脸对士兵们喝斥道：“这群人来路不明，谁让你们放吊桥的！”
　　众士兵羞愧，周猛呐呐说：“万一他们真是百姓呢，我想让他们先过桥，再请定夺。”

　　帅婍指向对面说：“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孩子，全是老爷们和妇人，就算他们狠心抛下弱小顾自逃命，总不可能这么多人都是些没良心的父母，尤其是那些妇人，不可能连一个孩子哪怕襁褓中的婴儿都没带走一个。”
　　一众士兵恍然大悟，兵慌马乱下或许青壮年会抛下父母妻儿兀自逃命，但做为母亲不可能舍弃自己的孩子，就算有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个孩子都没有。周猛脸上羞惭，为自己的粗心吓得冷汗频生，朝帅婍道歉。

　　她摆摆手，道：“周首领没当母亲，体会不到孩子对母亲的重要从而误判情有可原，所幸还来得及。”

　　吊桥不但没降反而上升起来，见状这群百姓全都骂了起来。

　　帅婍朝他们喊：“尔等速速退下，否则乱箭射杀！”
　　“我们要进城，我们要见王后，我们是淯陵城百姓，你们见死不救，算什么将领！”
　　帅婍却不听他们废话，左手一举，伸出三根手指，说：“我数三声，再不退后就放箭了！”

　　“士兵杀人啦，他们见死不救！我们要上告王上、王后！”
　　“一！”

　　“淯陵城亡了！熙军来了！我们要活命！”
　　“二！”

　　这群百姓见她不为所动，眼见她第三根手指也在慢慢弯曲，互相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去，速度之快，队伍之整齐令城墙上的士兵傻眼了，一身冷汗地看向帅婍，眼中钦佩不已。

　　吊桥快速地往上升，帅婍命令士兵戒备。此时对面黑压压地来了一批人，那群退后的百姓迅速汇集到队伍里去，百里弘景遗憾地看向城墙。他本想让自己的士兵和逼着罗皓光借来的女兵扮成淯陵城逃出的百姓骗他们放下吊桥，没承想却被人识破，看来要有一场硬仗要打咯。他兴奋不已，眼中凉溥而嗜血。
　　冬阳照在寒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令帅婍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随后望向对面，心也越来越沉。他们能到这里，且没有一个人前来报信，看来淯陵城全部阵亡了。

　　“打吧，”他坐在马背上懒洋洋地说，“让本王看看熙国男儿的实力，杀得越多赏赐越高。”士兵闻言磨拳擦掌地跃跃欲试。
　　罗皓光无语地瞪他一眼，出声：“如今已围困睢城，不如等吾主来了再定夺。”

　　他冷笑一声：“是你的主子又不是本王的主子，本王得到的命令是拿下虞国。”
　　花枕风道：“两国联盟应当同心协力，况且北王殿下那里已去救援，静待些时日，虞国定失势，届时予取予求轻而易举，实在不必像淯陵城那样惨烈。”提到淯陵城众人心里一阵寒凉，这厮竟仗着兵多屠城，在城里为自己的军队做了一次补给，还设了防护，既为自己做后盾也能按他计划进行。

　　百里弘景却大笑两声，“战争哪有不死人的，父子分离，夫妻分离都是常事。再说……”他转向罗皓光诛心道，“当初百里弘深灭你夏国不同样死人了，怎么现在倒同情起他国之人来了？你堂堂一个夏国人却在许国为将，”他又转向花枕风等人，讥讽说，“而你们许国人却认夏国人为主，真是好笑，敌不敌，友不友，偏还来阻止本王做事。虞国先欺我熙国，我们现在有本事还手，不用像你们那样不敌不友的，有何不可？将士们，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杀？”

　　“杀！杀！杀……”士兵举手示意，喊声令河水激荡。

　　罗皓光和花枕风等人黑脸，敢怒不敢言地在心里骂了他一万遍。这一句话无疑将夏国和许国的伤疤揭开，心中又痛又无奈，偏有气发不出，除却夏轻染吩咐不轻易攻击外，就是士兵人数也是个大问题，只好在心里骂骂，图个嘴快，然后一言不发地瞪他。

　　百里弘景却心情大好，看向城墙挑眉说：“开始吧，让本王看看要几日才攻得下。”
　　罗皓光和花枕风听雪几人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往后退，这仗他们不能冲，既阻止不了那就旁观，希望阿璃快些回来。

　　百里弘景也不指望他们往前冲，鄙夷地瞥了他们一眼不加干涉，指挥士兵攻城。各种器械车推了上来，没有吊桥他们就抬长梯搭桥，不够长的直接斜进水里，再搭另一架梯子，因为水底有尖刺，梯子空格套进尖刺里反而起了固定作用。

　　虞军这边吊桥已固定好，箭楼里万箭齐发，搭桥过河的士兵中箭后倒进河里，水面很快染红，就连盾牌也被插/成刺猬。
　　对面的箭和投石也铺天盖地的袭来，帅婍边躲边挡，士兵持盾将他们几个护住，她从跺子小孔里一边观察敌军战况，一边与几个手下部署安排，早有士兵去王宫禀报。

　　虞妁和冷凝得到消息后调集城里所有还能抽出来的兵前去增援，晋锴与虞娴一起在主城门守着。若帅婍的瓮城失守，最后关卡就在主城门这里。虞娴听着瓮城的投石声脑瓜嗡嗡地响，如此重火力恐怕难持久。

　　她让晋锴在城楼上守好了，自己则下楼带着士兵全城去征壮丁，同时防患城内有奸民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