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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送终 最远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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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愣,对视一眼,百里弘深连忙问:“怎么回事?”
赵行渊:“在你们走后不久,虞熙边境就传来急报,虞军横跨凹沙河打了进来。朝中猜测他们也许两国联盟,想在你们回许之前打进来,好拦住你们回去的脚步。但他们没想到你们沿东南方向去了匏城,这才没遇上。朝中想派人追赶你们,我怕去匏城的事败露让落苏通过徐夫人把差事揽了下来。幸好追上了。”
“双方是何人领兵?”百里弘深挥手招呼七安去牵马。
“虞军是焦括,但虞国王上和张巡都在军中,朝中海将军和龙将军都去了。王上本来想让南王去的,但他的伤一直不见好还越来越严重才作罢。”
夏轻染目露疑色,她的千英卫照样受了罚也不影响行军,百里弘景伤重到不能动身,他有陆暗在手,海威加和龙横天都出了战,百里弘深必定会去,王宫只有他在,不得不让人担心。
百里弘深沉脸,道:“我现在就去追赶龙将军他们,碏上城就拜托行渊,务必照顾好夫人和落苏,等我回来。”
赵行渊了然事态严峻,郑重地点了点头。
夏轻染攀上百里弘深的胳膊,担忧地说:“张巡最擅阴计,他让焦括直面熙国又有虞王在,抱了必赢的决心,一定还有后手,我也要加快回国。碏上城情况不明,你们都要小心,更何况还有雍国,苏汗和赵行舟也不得不防。”
百里弘深点头,伸手摸向她的后脑勺,沉如黑渊的目光望向她,“我知道,你也要小心。十余年前我与焦括交过手,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战场上我不怕凶险,你在后方才是最难的,一切交给你了。”
“我知道,放心。”他在前方挡明枪,她在后方防暗箭,一定会赢的。
七安牵来马,两人跨上去,赵行渊也转身去骑马,准备回碏上城。百里弘深坐在马背上直直地盯着夏轻染,她神色平静,只是眸中涌现少许担忧。她不擅表露情绪,能有此异色足慰他心,可是百里弘深觉得还不够。
在他二十几年的生命中,共出征三次,十一年前的他怀揣兴奋与好奇,结果改变了他一生的行迹。灭夏国的那次他志在统一,却让他终生愧疚一人。这次他为家国,更为和她同样的目的而战,他想和这个愧疚一生的人永远纠缠,他怕轻飘飘的对望抵挡不住战场的噬杀。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沉到吞没了大庭广众下的注视,俯下身伸手扳起夏轻染的下巴,急切地凑上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夏轻染一惊,对方湿热的舌头横扫口腔,牙齿磕碰,恨不得把她的嘴吸进去。急切又热烈的吻令她有点招架不住,被迫高仰的头令她的腰也跟着往前凹不得不踮起脚尖承下他的不舍。
士兵和千英卫们大吃一惊后皆不约而同地偏头的偏头,低头的低头。罗皓光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海余翻白眼瞪他,这才回神盯着她看,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在唇上摩挲,脑中想像某些废料,被海余狠狠一剜,他满脸通红地憨笑一声。
她的反应令百里弘深嘴角一弯,他们都不是擅于表达之人,尤其还有这么多士兵她还是一国之主的情况下,她能回应他足以比任何动听的话还要让他动容。他会慢慢焐暖她的心,就像当初焐暖那块比目鱼玉佩。她失去的家国他会悉数弥补。
夏轻染先结束这个吻,顶着红红的嘴唇仰着头看向他。他也盯进那双眼里。深望片刻后两人都露出浅浅的笑意。旁边的人都等着,以为他们会说什么,直到百里弘深驱马离开,都没有一句话。七安也在离开之前望了一眼阿璃,她神色未变。
夏轻染看着那道背影,恍忽间想起初见。她恨他灭了她的国家,却又不得不感激他对夏国做的一切。两人牵绊至今,恨意比爱意汹涌,此去浴血奋战,一个笑容不足以令他魂牵梦绕,于凶险中怀揣生机。
她觉得她应该要说些什么,说一句哪怕他在绝境中回忆起来都是希望的话,于是朝背影大喊:“我等你回来成亲!!”
那道背影像是在祈望什么,话音刚落他迫不及待地回头,望向女子逐渐笑开,用力回答:“一言为定!”
夏轻染也发自内心地笑,痛快答:“绝不反悔!”
两道视线穿过虚空给彼此印证这份承诺,他们在阳光中重重点头,随后百里弘深勒马转身,笑容灿烂地打马奔跑,带着这份承诺奔向他的刀光剑影。
背影消失后夏轻染转身上了车架,吩咐倍道而行。几日后回到鄑云城,郜鸿来接的她,卢怀民焦头烂额地和臣子们商议朝事。果不其然,许国东西边境都有骚扰。
关成扬刚好在迁西城,便发钧令让他开拔西境,守住无盐城和下阿城,必要时支援百里弘深。罗明则去了东边函崤关下的城池,以防雍国突袭。极南之地的蛮野小族也不得不防,如此一来本来还觉强大的军队瞬间有些紧了。
过了几日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少,字也是匆忙写下的,可见战况激烈。关成扬说虞军早就在下阿城布了埋伏,就是防止他们从这里前去接应,而且无盐城也被虞国畹城牵制。百里弘深那边的消息很少,那是主战场,战况只会更恶劣。
令夏轻染更不安的是碏上城的情况,她去信让熙王调度补给,却不见回应。直到等不住紧急凑了些军需让辎重队由武城转运。等她刚安排好这一切,姗姗来迟的回信到了,说是西边战场她多操心,熙国还要应付东边的雍国。
夏轻染气得将信拍在桌上,关成扬和罗明这边都需要她调度,百里弘深那里若是熙国不管肯定会凶多吉少,这是拿捏了她。不知是百里弘景的主意还是熙王的主意,但这一步确实走对了,她不可能撇下百里弘深。
进入九月没再收到百里弘深的消息,关成扬还是被困在下阿城,罗明那边虽不算激烈,但只要他一退,王铮远就一进,像猫抓耗子一样把罗明吊在那里走不脱。
夏轻染明白这是张巡的诡计,只要他一动,雍国就配合他将她的兵力困在雍国边境,再在虞许边境用兵力困住她另一支军队她也就无人可用了。然后他们专攻熙国,若百里弘景能与他们一条心也不用担心,坏就坏在他以雍国为借口留守兵力,不知他与张巡又达成什么共识。
如此一来她既要担心碏上城还要担心战场的补给,又肩担许国边境,越是不安越出乱子,牢中传来宣仁身死的消息。他入秋后就病了,宣瑾瑜将气派富丽的宣府低价转卖,给牢里送去了很多银钱还是没能治好宣仁。
司寇怕担责将错归到宣瑾瑜身上,指责他不懂药理给病重之人补得太多,身体承受不住而亡。宣仁本是罪臣,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宣瑾瑜不一样,再加上牢狱管理确实存在漏洞,于是惩治了一些人。
眠星去看过宣瑾瑜,他身旁服侍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处理着宣仁的后事,眼窝凹陷,形如枯槁,看到眠星也没有波动。她安排了人帮着一起处理后事,宣瑾瑜没再问过“夏兄”,麻木地摔盆打幡。
除此之外杜太傅也病入膏肓,说是连水都喂不进去,卢怀民一边忧心朝堂一边挂心太傅,每日往返朝堂和倪府,嘴里急起了泡。夏轻染派了医官问诊,本想亲自去看,想了想作罢。
没过两日杜太傅病逝的消息传进太极殿,举朝喟叹,当下夏轻染散朝,朝臣们结伴去倪府奔丧。
杜太傅的丧事由小宗伯和职丧办理,当初安葬许王、许长风等人是大宗伯和小宗伯主持,杜太傅这次算是给了很高规格。停灵三日后入殓,按制该停柩三月,但现在强敌环伺,于是选了个吉日下葬。到出殡那天,夏轻染去了倪俯,眠星和阿璃跟着。
古旧的倪俯缟素凄凄,看着令人瘆得慌。丧仪由正门出发,卢怀民作为杜太傅的学生也算半个子扛着引路幡,满目哀泣地走在前面。
棺椁后面跟着一群朝臣还有一些读书人也自发地来了,眠星看见棺椁热泪直流,也跟着哭了上去。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几里,夏轻染就在倪俯的拐角处看着,并没有入府。她是想替许长风送一送杜太傅,生前他不愿见她,死后她也不想来扰他清魂。
“王上,您怎么来了?”郜鸿红着眼走在最后面,看到夏轻染连忙抬袖擦了擦眼急奔过来行礼。
“孤来看看,马上就走。”
郜鸿知道杜太傅的介意,没有接话。
“太傅一生忠慎,于国于民皆功泽千秋,有这么多人送他也算慰藉他数十年笃行,想来是无憾的。”
郜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太傅糊涂时嘴里总叫着一个倪字,临终前本来话都说不出来的,偏偏在最后那刻竟然叫了一声攻玉。当然我们都惊呆了,可惜啊……先王,庆和王,还有连公子……太傅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痛的,尤其是连公子的事对他打击最大。若连公子在,这引路幡必定是他来扛,造化弄人……唉……”
夏轻染望向引路幡,秋风卷动,无数灵幡发出簌簌声响,几只秋雁南飞,仿若悲鸣。郜鸿无奈地摇摇头跟夏轻染告别,小跑追上队伍。
满目缟素和乌泱泱的人潮渐渐远去,人潮散去后,一名老媪和一名年轻男子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惊喜一样露了出来。他二人刚刚在人群里并不明显,此刻伫立道旁望着远去的棺椁,神色莫名悲伤,却是再明显不过。尤其是那位老媪,尽管白发苍苍,也难掩骨相美。
霜发不见珠钗,只有两支竹簪将她的白发挽起,眼角的皱纹看起来很慈祥,肤色呈白,略有一些暇斑,悬胆鼻,宽额小嘴,即使老了,面部线条依然流畅且有棱有角。身姿更不见佝偻,被年轻人搀着,若从背影看很难与老者相提并论。一身粗布素衫也压不住浑身散发的从容睿智的底韵,颇有种大彻大悟的淡然和超脱。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饶是如此。
他二人目送队伍到尽头才收回视线,老媪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眼神放空,似回忆什么。年轻男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看了男子一眼,两人转身朝反方向而行。
走至夏轻染身旁时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二位是来送太傅的?”
年轻男子一愣,随后朝她礼貌性地行了一礼,说:“路过。”
老媪望着倪俯,脸色平静,眼角堆起的细纹像有说不完的故事。她从门口望向围墙,想要看进里面,苍老带斑的手缓缓抬起,似要触碰什么。嘴唇蠕动,未吐一字,眼已发红。
“这是倪俯,唯一的主人已经走了。”夏轻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了一句想看她的反应。
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一息后平静地收回来,垂眸一笑,而后抬头神色平静地说:“屋子只是死物,叫什么不重要。”
“老夫人认识里面的人?”
她摇头说:“如此高门怎会认识,姑娘认识吗?”
“因旁人有过一些渊源。”她因为许长风而尊重他,不算说谎。
“原来是故人啊。”
她音色有点不稳,并不像简单回答夏轻染的话。远处有哀乐传来,老媪眼神暗了点,她看了很久后才拍了拍年轻男子的手,男子朝夏轻染颌首告辞,然后搀着她离开。她走路很优雅,男子也放慢脚步耐心地跟着,那座古旧苍老的大院遗留在他们身后。
“祖母还有什么想做的,孙儿给您当马夫。”
老媪笑着说:“你都快娶媳妇了,不能再拐你了。”
“孙儿一辈子给祖母当牛做马,爹常说要不是祖母当年捡到他还教他读书识字,又怎么能当上里正,更别提孙儿能攀上县尉这门亲事了。”
“那是你们自己有本事,祖母啊……此生无憾了……”
祖孙二人远去,话语被风吹散,天有些阴沉,空中飞散着路祭的灰烬和冥纸,那座倪府在灰烬和漫天的缟素中关上斑驳大门,门里的故事就像剥落的漆一样给大门留下大片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