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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情惧 ...

  •   答案跃然纸上。

      “问题被提出来时,答案就已经存在了。”

      九玄仍是笑吟吟的。

      虔达平静道:“你想培育果实,踏入我们的行列。”

      “收手吧。他们这些东西,只堪用于游戏。”

      九玄没说话,没答应,也没反对。

      虔达漠然。

      祂的心思,一向是祂们之中最难猜到的。

      就连“诸神的野游”,也是祂和鸿钧一力促成。

      虔达想不明白九玄要什么。

      只能静观其变。

      过去的经历早就向虔达证明了,试图理解九玄,试图操纵九玄,最后祂只会变成九玄的玩具。

      虔达的软性纵容,九玄看在眼里,祂的手拂过就近的几朵夜光花。

      夜光花大亮,亮光所及之处,画面显现。

      一朵花对应一处画面。

      是不同的入境人,在论道书院对抗心中恐惧。

      青青的转播,恢复了。

      【家人们,我悟了】

      【斗另一个自己是斗身】

      【论道书院,是斗心】

      恐惧萦心,难以脱险。

      这一点,秘境中历险之人,也已经察觉到了。

      青青因心性简单,第一个通关。

      其他人虽有所悟,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唤起,强烈的情绪起起伏伏,一颗心被牵绊住,纵有道心,也深陷噩梦。

      挣脱不出。

      不同的画面里,有人在血腥中盘坐念诀,努力静心。

      可脸上的恐惧,暴露了他泥足深陷的真相。

      人被恐惧牵着走。

      最后在噩梦中举起屠刀,恶意伤害恐惧之人、破坏恐惧之物,以求安心。

      殊不知,恐惧的来源,永远只有一个。

      自己的心。

      *

      赵芝恐惧众口铄金,在论道书院被口水淹没。

      她重遇了那个带她入道的琴师。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赵芝惘然。

      一开始,她是人间繁盛景里的官家小姐,虽然生来媚骨多被其他高门私下议论,但她是独生小姐,阖家宠爱。上有祖母慈爱照拂,还有爹娘给钱给权,就是要天上的星星,爹娘都能给她广求天下道士,想办法去摘。

      别的闺中蜜友,只有羡慕她的份儿。

      她不缺爱,不缺钱,不缺快乐。

      但缺了一点刺激。

      那琴师风流,应召而来。几百年的阅历,没出半个月就把她哄得芳心暗许,一心认定了他。

      赵家拗不过她,只得广赠金银仆妇,让她风风光光嫁给了琴师。

      谁料想,一出人界,进了修真界。

      琴师露出真面目,原是八万春一末流小卒,以身入人世,骗取凡人女子到修真界来,押入他开的欢莺阁,专门伺候修真界那些不得志的修士。这种修士大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不可为同道发现,就到欢莺阁来欺负凡人女子,反正凡人势弱,欺负了也无路数可以申冤,只有巴结他们的份儿。

      变.态修士们,得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大满足。

      琴师以此为把柄,换取修炼的资源。

      赵芝一朝堕入泥淖。几欲撞墙寻死都被阻止。

      琴师又在她接完客后,软语温存,好生安慰,把她哄得服服帖帖。

      隔日又哄别人去了。

      过后,赵芝痛苦多了,竟然渐渐得了趣味。甚至有意利用自己的妩媚优势,讨好恩客,求得合欢修道的方法。

      后来琴师贪心不足,威胁了个家世显赫的修士,被绞杀,欢莺阁易主,赵芝委身新主。

      一身媚骨,原为此……

      床榻欢愉红帐暖,笑语含泪与谁说。

      赵芝一天天地双修,以媚骨入道,终于从接.客的娇莺,变成了赚得盆满钵满的阁主。

      轮到她把别人当商品当炉鼎了。

      赵芝在幻境中重历往事,一阵烦躁,污言秽语不断从唇齿间溢出。

      最恐惧的场景,她从不曾忘。

      初入欢莺阁,她不听话,不被驯服,一身反骨。

      琴师请来了她爹娘、她乡亲父老,请来了那些高门贵妇,请来了她昔日友人,来见见她的狼狈求欢样。

      赵芝永远不想忆起那些人的反应。可此刻他们的表情,脸上肌肉因厌恶鄙夷而扭曲的褶皱,都纤毫毕现。

      她拔出肋骨,磨尖为刃。

      鲜血从伤口处流出。血是红的,骨是黑的。

      赵芝杀出一条血路,“笑我?辱我?拜高踩低厌恶我?不认我这个女儿?好呀。”

      “那我把你们都炼成炉鼎,任我予取予求!”

      ……

      赵芝吸干了这些“人”的精气,在血泊之中,走向论道书院的深处。

      她觉得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越杀越勇。
      炉鼎没了,她就再炼。

      谁敢挡她?谁敢笑她?

      世人看不起合欢双修之术,还不是败在她手下?

      赵芝越走越远,身体变小变轻,也变成了一只萤火虫,落在了夜光花上。

      渺小的虫子,陷入了沉睡,无知无觉。

      花海中。

      虔达坐在石上,奏的《破阵曲》,铿锵激昂。

      杀伐之下,祂的底色却平静。

      虔达摇了摇头,“不对。”
      看似战胜了恐惧的幻象,实则走入了另一种执念,来抵消害怕。

      由痴入嗔,以贪抗嗔。

      恶念无穷尽。

      饮鸩止渴而已。

      明明……只是想要被爱。

      *

      夜光花画面里,秽衣舟队。

      赛欺霜最深的恐惧,现于人前。

      赛欺霜回到了童年,与他原本的记忆不同,他是父亲与侍妾所生。

      父亲与正房因修炼,难以有后,生平所愿,只求一女。

      赛欺霜被侍妾扮作女孩,赠予赛氏。以换荣华。

      从小,赛欺霜就男扮女装,处处小心,步步留意。

      每当他表现出女子气的一面,赛家父母就对他百般宠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偶尔他暴露男子自尊自大的习气,就会遭到爹娘的虐.待……

      赛欺霜越来越害怕,他强迫自己……做一个完美的“女子”。

      可惜,天下没有不漏风的窗。

      他被爹娘发现了男儿身。

      赛家夫妇,瞬间面目狰狞,将他扼颈绞杀……

      “爹……娘……我不是男儿……真的……”

      赛欺霜徒劳地去拨开父母的手,最终慢慢窒息。

      他回到了襁褓之中,开始新一次的轮回。

      *

      慕尘宗小队所代表的夜光花,几朵团簇在一起。

      一朵放着阙玉京的心惧。

      阙玉京少年证成名,可第一次出山之时,被世人厌弃。

      “怪物。”

      “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都没有同理心吗?”

      稚嫩的少年,特立独行,被当作异类排挤、孤立、霸凌。

      这和他在家中、在生死轮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他也无法理解。

      长辈前辈不是都说没有情丝才好吗?利于修行。

      只是阙玉京偶尔也会不解。娘亲从秘境受了重伤回来,他内心毫无波动,看着奄奄一息的娘亲,他连一滴泪都没有掉。

      生死轮前辈赞叹不已,“小小年纪,就已经堪破因果。我愧啊!”

      娘药石罔治在榻上等死,进气多,出气少。

      阙玉京按照爹强硬的指示,侍疾床边,有条不紊地喂母亲汤药。

      “娘,死了就不疼了。”

      娘瞪大了眼。脸部肌肉痉挛。

      “我不伤心,你会在那边等我的。”

      床榻上,重伤的女子满脸涨红,像是想说什么,又气急了数不出来。目眦欲裂,手指颤抖,显得狰狞又可怜。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怎么会如此冷血。

      倏地。

      阙玉京放下药碗,低垂了眉眼。

      他的手也在颤。

      “娘,好奇怪,我难受。”他摁着自己的胸口,手在颤,人在颤,睫毛在颤,可是表情还是那么地一潭死水,“是不是有石头堵住了。”

      床榻之上,女人眼泪爆涌,回光返照般坐起来,抱住他的头。抱在自己胸口。就像孩子刚出生时那样。

      她咿咿呀呀,口齿不清。

      正如阙玉京出生时那无意义的呓语。

      她嘶吼得那么大声,要把心肝肺一起呕出来,却因她伤重,声如蚊蝇。

      “这孩子有情的,有情的!”

      人非草木,谁又会秉性无情。

      是她的道侣,为了造神,抽去了刚出生的儿子的情丝!

      所有人都以为,阙玉京生来无情丝,是修道的天才。名动修真界。

      没人知道了。连阙玉京本人都不知道。

      他只是家族扬名的工具。

      阙玉京的娘,在一个艳阳天,一命呜呼。

      她悔了半生,盼了半生儿子再长出情丝,终究没有等到。

      爹找的后娘,比亲娘还妥帖,对他还周到,只是后娘很畏惧他。后娘看到他,会露出那种和看到蛇的一样的表情。

      阙玉京没有感觉。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应该是胸口那块经脉不顺了。

      从此以后,每个艳阳天,阙玉京都觉得经脉不顺。

      出山之时,阙玉京被砸了满头满身的石头,淹没在指责之中。

      稚嫩少年,从石堆里爬出来,头破血流,断眉血眼。

      眼神与几年后的阙玉京,倏然重叠。

      如今的他,从容不迫,“天生没情丝,那又如何?难道不能再生?难道就不能匡扶正义了?”

      书院幻境中,那些攻击他的同龄人,悉数如泡影消散。

      是了。

      阙玉京心里觉得有一处柔软,陷下去。

      那又如何。

      这是……那个人……谢道藏说的话。

      是荼荼开解了他。
      往事闪回,剑友默契,论剑对弈,他为她做一盏花灯,她哭得泪流满面,却也因此成就了他们的婚事。

      知己共鸣,灵魂印叠。

      此心不换。

      花海之中,这朵夜光花前,九玄饶有兴致地一笑。

      “还没过哦。”

      局中人,蛮以为自己度过了第三关,重拾心情。

      阙玉京走向论道书院深处,这里有座后山。

      “帝白。”

      阙玉京御剑而上,穿越高处的云层。

      这时,他听见了乐声,隐隐的熟悉。

      他回忆片刻,身形在宽大的帝白剑上,猛然一晃。

      这是……

      穿越云层,后山变了模样,变成了凌虚山。

      阙玉京俯视时,那座日夜点满风灯的续昼院,跃然眼前,越来越近。

      他跌跌撞撞降落时,那乐声也紧随而至,紧跟在他身后。

      那是接亲的乐声。

      他上凌虚山接亲那日,请的梵音宗奏喜乐。

      他给了天价,请到了招牌的琴修,琴修被簇拥在同门之间,每一个乐符都跳动着快乐。

      阙玉京落在续昼院前。

      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回来了。

      悸动、欢喜,而又觉得疏离,有什么在抽丝生长。破茧成蝶。

      阙玉京不敢推开院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衣袖精致,是红衣金缕衣,特为结契穿。

      这双手,熟悉又陌生。
      茧子都被他磨平,怕握荼荼时,会弄疼她。

      这一切……

      全部都!

      他知道,他的噩梦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全部都。

      “啊,被下过回忆禁制咧。哈哈哈哈……”

      虔达目露不悦,“你这么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挖出别人的痛苦?”

      “你有没有痛苦给我探?还是你想了?”九玄轻飘飘道。

      虔达不搭理祂。免得把自己气坏了。

      代表阙玉京的那朵夜光花,光芒由白转红。

      最深的恐惧,倏然浮现。

      接亲的乐声还在响,仿佛无情的讽刺。

      阙玉京牙关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记忆里,他这天接亲,只不过接了个空。

      整个凌虚山都找不到人,续昼院也空无一人。

      其余人被拦在凌虚山结界之外。

      阙玉京得到的结界牌是一次性的,两个时辰后失了效。
      找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一无所获,也被弹出凌虚山外。

      接亲的乐响了又熄,一遍又一遍,直到落日西斜,黑暗笼罩住凌虚山。

      乐修们也累了,纷纷告辞。

      结契接亲,被女方放了鸽子,他们接到这种单也会觉得晦气。

      只是告别之时,梵音宗几个弟子都不免抱有几分同情之心。季钟实心眼想安慰几句,被洗几拉走了。

      不提人伤心事。

      最后反倒是压轴的琴修,最晚走。

      琴修走近时,阙玉京还呆坐在凌虚山下的山石上,帝白剑撑在自己主人身侧,似乎怕他坐都坐不稳了。

      阙玉京抬眼看去,他的眼底淡漠而没有情绪。

      原来这么早,他就见过顾我见。

      命运的齿轮,从很早就开始转动。
      只是未必一一契合,或许会错过。

      顾我见送了阙玉京一朵小花,粉色的。

      “路边采的,就它一朵。”

      阙玉京接过来,转动着花枝柄,“不是这个季节的花了。”

      顾我见笑出一口白牙。

      “谁说不是呢。总会有迟到的花,错过春天。也错过凋谢。”

      阙玉京若有所思,看着顾我见道别离去。

      他似乎有点明白,顾我见为何能突破荼毗的心防,成为她的“朋友”了。

      暮色四合。

      阙玉京坐在石头上,坐到披星戴月。

      手中那枝花,也渐渐枯萎,失去了水分。

      而后的一切如走马观花,同阙玉京“记忆”中一样。

      他来凌虚山守候,他给荼毗传讯,托人带话,托旁人出面,皆被拒绝。

      荼毗从他的世界,就这样人间蒸发。

      阙玉京颓废了好一阵,也经常被人议论。
      有时是生死轮的长辈规劝。

      “她不喜欢你,接受就好了。”

      有时是同辈修士直白的恶意,发心却出自正义。

      “没情爱的怪物。”

      “猪狗不如,谁会喜欢你。”

      阙玉京接受了现实,但他不接受……荼毗离开她。

      从此以后,阙玉京闭关生死轮孤绝峰。

      长辈们拿他没有办法,任他费尽心血,去打磨一柄不弃剑。

      所有人都以为,阙玉京死了心。

      那样伤自尊的事,谁还会不放手吗?

      因此,生死轮对他的“圈禁”,也逐渐放松,流于表面的形式。

      直到那日,藕花渡主亲临孤绝峰,告知他谢道藏参加了百星群英会。

      才有他与剑友的重逢。

      可此刻,阙玉京大笑出声,越笑越狂。

      笑声盘旋在风雪瑶台殿。

      重逢时的一切都在扭曲、溃散。
      荼荼含水的眼,内疚的神态,还有抚过不弃时的欣喜。

      他看着她时,一颗空虚的心,被棉絮一点点填满的无限满足。

      “哈哈哈哈哈……”

      胆怯犹疑,徘徊不前,变得不像自己。
      因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心情大起大落,忽喜不自禁,忽失落阴暗。

      却在见到对方快乐那刻,通通烟消云散。

      他的全世界里,只剩下了她。

      原来这……就是情。

      安乐享受,乐受终成苦。

      痛啊。

      幻境随阙玉京的清醒而片片崩塌,他疯狂的笑声慢慢压低了。

      那笑意里满是苦涩。

      可惜了。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最真实的记忆了。

      记忆的禁制松解,真实的记忆浮现。

      崩碎的幻境,重新凝结。

      接亲喜乐犹在耳边,阙玉京停在续昼院的门前,从未离去。

      这是他记忆被篡改的起点。

      他身着喜服法衣,端详自己一双手。

      一滴透明的泪水,落在了他磨平了茧子的指腹。

      荼荼。

      他的荼荼啊。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多少苦。

      吱呀。

      阙玉京推开并不沉重的院门,却觉重若千钧。

      他无法自控,他想要改变,然而他改变不了业已发生的事实。

      阙玉京推开了续昼院的门,跨越石子路,路过无数盏长明灯,去追寻他心仪的道侣。

      “荼荼,我来接你回家。”

      说好了,结契之后,他们会有彼此的家。

      时间静止了。

      阙玉京脸色惨白,腮帮子发疼。

      他撞见了……相互依偎的师徒。

      披着同一件大氅。

      那个倔强的女孩子,肩头半露,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痕。眼带泪痕,疲惫地倚靠在师父颈窝,睡眠沉沉。

      ……

      “啊呀,打了一架,还是小的元气大伤。”九玄趴在花丛里,翘着小腿,无聊地翻阅过阙玉京的回忆场景,“差点走火入魔了,才被自家前辈接回去,下了回忆禁制,捡回道行啊。”

      九玄点着属于阙玉京的那朵夜光花。

      一线黄色光芒射入。

      回忆中的阙玉京获救,勉强扛住恐惧,没有陷入彻底的精神狂乱。

      蝼蚁的生死,不过取决于神明的一念之间。

      九玄感叹:“人族,真是有趣啊。”

      “哪怕遭受着爱人的背叛,第一时间,还是会心疼心上人所承受的苦痛。为什么呢……”

      虔达听不下去了,“你不会还要解开那女孩子的回忆禁制吧。做个人……吧。”

      九玄摇晃着小腿。

      “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呢?”

      虔达微微吃惊,目光袭向代表荼毗的那朵夜光花。

      这种事情,记得,不会发疯吗?

      在未来道侣面前,被看见同自己的师父一起……

      *

      打败自己后,荼毗走出瘴气林的边缘,来到了论道书院。

      照理,她排查了风险,仍旧一无所获。

      这也在意料之中。光瘴气林,她和阿云就联手排查,最终小队还是被分开各个击破。

      秘境玄妙,远非他们这个境界所能匹敌的。

      荼毗想通后,索性长驱直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闯秘境么,说到底还是见招拆招。

      荼毗迈过论道书院的门槛。

      一下子,她回到了阙玉京接亲前夕。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摆件。

      荼毗脸上的肌肉立刻抽搐起来,躯体化反应止都止不住。

      她反手割了自己的脸一刀,鲜血涌出,强烈的情绪得到了疏解。

      只是经历过的事,害怕……也要面对的。

      荼毗平静地抬头,慕尘宗主峰会客堂内,宗主、镜尊在座。

      阙玉京已经提过亲了。
      说是提亲,也是谦虚了。早就是他和她约定好了,不过是走过场通知师门而已。

      她的师父谢却风发过了脾气,徒手震碎了桌案。

      “我的徒弟,婚事由你来定?”

      荼毗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谢却风对宗主动怒,真的对着干。

      宗主笑眯眯,“不然?孩子大了,两情相悦,我哪有拆散鸳鸯的道理?”

      “求娶我的徒弟,提亲越过我,直接找宗主?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宗主不动声色,“孩子们为表郑重,征求两边师门的意见,也不是不行。”

      谢却风连声道:“好好好。”

      他目光如炬,直击荼毗。

      “你,跟我回去。”

      荼毗沉默地拖着脚步跟上。

      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心下再怎么反抗,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也只能配合着演下去。

      她被谢却风一把挟在肋下,乘上白狐,飞回凌虚山。

      师徒俩进了续昼院,争吵的声音,吓得院子里缸中之鱼,游来游去。

      荼毗听谢却风历数她找过的各门各户的桃花。

      “无极剑宗的南清淮,一剑荡万魔,钟情于你;可惜没那么听话,重剑道而轻小家。”

      “道邈悠谷的牧倾辞,师门显赫,倾慕你;可惜他不受师门重视,挡不住慕尘宗之势。”

      “太微门的李乘风,师门强,自己强,更听你的话。可惜太微门贪恋他的血脉之能,要他多结伴侣广产后嗣,以培养苗子,你眼里揉不得这种沙子。”

      “余下洋洋海海,不值一提。”

      荼毗谦卑道:“师父记性很好。”

      却被对面人解读为挑衅。

      谢却风笑起来,“多好啊,你千挑万选,挑中了一个阙玉京。”

      “家世清贵,身无情丝,生死轮一宗力保。”

      “生死轮里随便挑出一个人来,都是我谢却风的长辈,我哪敢说个不字?”

      荼毗强笑道:“师父谦虚了。”

      “呵,就算没有那帮老东西,阙玉京本人也是剑修。待来日你嫁了过去,我要去叨扰叨扰。你们还能夫妻同心给我一剑!”

      荼毗听得身上直冒冷汗,暗叹他对自己的太过了解。
      这是明晃晃的阅历的鸿沟,是他看着她长大所致,非她一时内卷所能弥补的。

      她还在想措辞,如何柔缓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却风却丝毫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咄咄逼人。

      “谢道藏。”

      “你进可名正言顺脱离宗门,离开我;退可借口阙玉京无情丝,随时和离,重获自由身。”

      “进退你都找好了路。”

      “你可真是一手好打算。”

      荼毗不语,他这话只猜对一半,阙玉京会主动愿意接手她这个麻烦,这时她所没有料到的。

      木已成舟。

      彼时的荼毗,只想着忍耐,忍一忍,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忍一时之气,图日后之安。

      她抬手覆额,长跪到底,恭顺极了。

      “师父大恩,荼毗没齿难忘。待……待出嫁后,定常回来探望师父,以尽孝道。”

      殊不知句句都往谢却风心上扎。

      经历过一切的荼毗,此时被困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默默叹息。她要是知道谢却风对自己有那样的心思,当时绝对不会这样应对。可惜人没有预卜先知的机会了。

      一如她记忆中。

      谢却风笑得张扬,“我还得谢你给我这场好戏?去他的孝道。”

      他没有对她说出一个重字。

      却让荼毗打心眼儿里害怕又难过。

      好在谢却风说完,转身就走。

      人走了。荼毗松口气。为保万无一失,她去找宗主,想让宗主劝劝谢却风,千万别生了事端,熬过这三天就行。

      三日之后,阙玉京来接她去结契,到时尘埃落定,他们彼此也落得个干净。

      “好说,小荼毗,我会帮你的。”眯眯眼怀着真心的善意。

      不久后,宗主召荼毗前去,“劝过了,他听得进去,过了这阵子就好。”

      荼毗勉强放下一颗忐忑心。谢却风行事无所顾忌,偏偏是很听宗主的话,据说他们从前有过命的交情。宗主都打了包票,她大可以安心准备、等待出嫁了。心底那种隐隐的不安直觉,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巴澹目试探道:“阙玉京了无情丝,你可真是心悦于他?”

      荼毗点了点头。

      巴澹目顿了顿,继续问:“阙玉京来同我提亲时,提起过生死轮那边,先前是不同意的。”

      这……阙玉京未同她提起过,他总是不提难处,只解决问题的。未知内情,不好妄言,荼毗未置一词,只等巴澹目继续说下去。

      “他能劝得动生死轮那帮老顽固,说是你二人……咳——”巴澹目用咳嗽掩饰尴尬,“木已成舟?”

      荼毗脸颊绯红。

      她再怎么要强,这时也只是十几岁的年纪,更兼从未成过家,再有城府,也难掩女儿家羞怯。

      她这羞怯落在观者眼里,却坐实了阙玉京的说法,成了她与阙玉京生米做成熟饭的铁证!

      荼毗不知道阙玉京牺牲这么大,不惜自毁名声来助她脱逃,但婚期在即,不可生变,她硬着头皮忍下来。

      声如蚊蝇的。

      荼毗“嗯”了声,而后羞涩难当,忍不住主动告辞离开。

      她背身之后,并没有看到。

      谢却风躲在帘子后,眉目结了冰。

      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样朝他压了下来。

      荼毗太天真了。

      当夜,谢却风发了疯,用了强。

      荼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反抗,修为的巨大差距,让她的反抗成了毛毛雨。

      师父的白发拂过她的脖颈。

      原来再经历一次,荼毗还是同样的感觉。

      阴风穿院堂,一切都回到了这个夜晚。
      他们彼此的初夜。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他的皮肤、身体,剑气划破他的衣物,绞断他银色的发丝。

      谢却风散乱的碎发,落在她铺开的长发上,黑白混作一体。

      谢却风甚至故意解开了自己周身的保护,让她能够伤到他。而不被金光反弹伤害。

      荼毗听见自己绝望的哭喊。

      “谢却风,我恨你——我恨你——”

      “那就恨吧。”他沉身,贴着她的耳畔,“总比忘了我好。”

      荼毗痛得一凛。

      谢却风愣住了。

      “你和他没有……”

      他眸光闪过后悔歉疚,手擦过她脸颊的泪,“别哭……”

      谢却风的动作和缓了太多,在此道上,他无师自通,富于技巧。很快就让荼毗的痛楚变成了一波又一波的酸麻浪潮。

      荼毗太痛了,太恨了,那种从身体深处翻出来的恶心感,让她几度作呕。

      她的世界崩塌了。

      两辈子了。她都活得这么失败。

      上辈子,酗酒家.暴的爸,哭哭啼啼背刺她的妈,她发了疯地读书,逃离那个地狱一样的家。一边读书,一边兼职,远赴他乡工作,最终过劳死。
      这辈子,她投身在穷乡僻壤的村子,全家人重男轻女,她活成了弟弟的输血包。

      是那场雨,是那场雨里走出来的仙人,救了她。

      她曾经以为,谢却风是照进她黑暗世界里的一束光。

      却忘记了,光产生的时候,背面必然是阴影。

      此时此刻,欢愉之中,荼毗积累了多年的酸涩暗恋,全部破灭。

      人生无常啊。修士也无法避免。

      希望师父也喜欢我。

      希望能和师父长相厮守。

      哪怕世人不喜,永远埋藏这份情意也好,就这样一直携手走下去就好了。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简单地奢望过,无数次地在节日里向神明许愿过。

      时至今夜,今夕何夕。

      荼毗实现了向神明许过好多个夜晚的愿望。

      她得到了谢却风。

      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愿望实现了,她却希望回到没有实现以前。

      她成了最大的乐子。

      ……

      荼毗一夜未眠,谢却风也没让她能有空阖眼。

      第二天早上,荼毗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竹丛千竿,修竹连影子都是直的。

      她的腰酸到只能弯着。

      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师父既睡了我,教我……万华镜。”

      她是以那样的情况,学到“一式,和风”的。

      伴随着她千万次练习的剑招,帮助她无数次的和风,从一开始,就是她腐烂的骨血里长出来的。

      白骨之花,和风习习。

      荼毗对这段痛苦的记忆,忘却了某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这时她在回忆中重新经历。

      初夜醒来的清晨。

      谢却风沉吟许久,梳顺她乱了一夜的发,一梳到底地梳通,荼毗头皮被扯痛,比起浑身的痛,这都不值一提,故而她没什么反应。
      谢却风又替她上药,沉沉叹息,“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喜欢?
      不喜欢?

      哪怕恨他也好啊。

      荼毗沉默。如一条搁浅的鱼,等待干涸死去。

      她麻木了。

      从身体到精神。

      那种爱恨破灭到极致,她只剩下一个愿望。

      谢却风,我要你死。

      就这样,他们荒唐了三天三夜。

      等阙玉京来接亲的时候,荼毗清晰地听见了喜乐声,听见了阙玉京忐忑的呼唤。

      “荼荼,我来接你回家。”

      家?

      她奢望了两辈子,也失望了两辈子。

      听到这一字,依然心有所动。

      她伏在谢却风颈窝,兀自苦笑。

      果然,好师父,不会放过报复她的机会。

      她敢冒险脱逃,他就一定会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是故意放阙玉京进来的。

      门被推开了。

      阙玉京以为她是睡着的。

      他和谢却风打那一架,惊天动地。

      他们把她放在结界内,不打搅她的清眠。

      只是,谢却风拉弓射箭之时,时不时小动作,摩挲自己的锁骨,偶尔他会看向结界里的荼毗。

      一滴泪沾湿在谢却风颈窝,被他凸起的锁骨兜住,一点点风干。

      谢却风的心,千疮百孔地疼。

      甩不掉,也离不开。

      只好,就这样纠缠下去。

      床榻之上,荼毗缓缓睁开眼。

      时间倒回倒流,周身的事物飞速往回退。

      退回到接亲前,退回到拜师的雨夜,退回到上辈子,退回到饿了好几天的自己抓紧时间吃泡面,还要躲避父亲的毒打……

      “心惧么。”

      荼毗感受着手中的泡面,白汽扑面而来。

      耳边男人的毒打,女人的尖叫充斥,耳膜被撕拉。

      隔音不好的墙体,传来邻居烦躁的敲墙声。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荼毗吸溜了一口泡面,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心惧啊。”

      她恐惧的事情可太多了。

      时间倒回倒流,是她的愿望,这不假。

      就算倒回到生命的起点,她也无法选择,不降生!

      世上没有孩子不爱父母。孩子没有权利选择,哪怕他们根本不愿意被生到这个世界来受苦!

      荼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热气腾腾的泡面,食道胃里被烫得一阵绞痛。

      一桩桩,一件件,满是她的恐惧。

      行差踏错,无时不刻不担惊受怕,又殚精竭虑地自保。

      可那又如何。

      “不弃。”

      心念动时,星河长剑破空而来,荼毗抬手精准握住。

      那又如何。

      荼毗挥剑,一剑斩破万象恐惧。

      恐惧再多,乱我心者,皆为昨日烦忧。

      因为她……只会往前看!

      剑芒如弯月,一剑斩破幻象。

      所有场景崩塌。

      人生一场梦,无论爱恨情仇多汹涌,酸甜苦辣多真实。

      梦醒了,就都没了。

      就只是梦。

      无论是残存的情绪,还是梦境本身,本质都是虚幻。

      荼毗站在崩塌的场景碎片里,身体年轻了,变小了,变成渺渺萤火虫,飞向属于自己的夜光花……

      梦醒了。

      但有人在梦中的课题,他过不去,就会一遍遍重复经历。

      有的人,梦醒了,还是怕。

      还是耽溺于梦中,不愿自拔。

      生即苦,死亦无解脱。

      有修士在重复中不断自尽,以期脱逃,却只是落入新一轮的苦痛之中,最后耗干了自己的精气,元神与肉/身共灭。

      九玄摇晃着小腿,时而交叉,时而分离。

      一朵朵夜光花在她身边闪烁明灭,最后归于黯淡,朽化成灰,随风而去。

      真正脱离心惧,化身为萤火虫的,能依附夜光花休憩片刻的,屈指可数。

      还有人,尚在挣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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