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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情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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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跃然纸上。
“问题被提出来时,答案就已经存在了。”
九玄仍是笑吟吟的。
虔达平静道:“你想培育果实,踏入我们的行列。”
“收手吧。他们这些东西,只堪用于游戏。”
九玄没说话,没答应,也没反对。
虔达漠然。
祂的心思,一向是祂们之中最难猜到的。
就连“诸神的野游”,也是祂和鸿钧一力促成。
虔达想不明白九玄要什么。
只能静观其变。
过去的经历早就向虔达证明了,试图理解九玄,试图操纵九玄,最后祂只会变成九玄的玩具。
虔达的软性纵容,九玄看在眼里,祂的手拂过就近的几朵夜光花。
夜光花大亮,亮光所及之处,画面显现。
一朵花对应一处画面。
是不同的入境人,在论道书院对抗心中恐惧。
青青的转播,恢复了。
【家人们,我悟了】
【斗另一个自己是斗身】
【论道书院,是斗心】
恐惧萦心,难以脱险。
这一点,秘境中历险之人,也已经察觉到了。
青青因心性简单,第一个通关。
其他人虽有所悟,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唤起,强烈的情绪起起伏伏,一颗心被牵绊住,纵有道心,也深陷噩梦。
挣脱不出。
不同的画面里,有人在血腥中盘坐念诀,努力静心。
可脸上的恐惧,暴露了他泥足深陷的真相。
人被恐惧牵着走。
最后在噩梦中举起屠刀,恶意伤害恐惧之人、破坏恐惧之物,以求安心。
殊不知,恐惧的来源,永远只有一个。
自己的心。
*
赵芝恐惧众口铄金,在论道书院被口水淹没。
她重遇了那个带她入道的琴师。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赵芝惘然。
一开始,她是人间繁盛景里的官家小姐,虽然生来媚骨多被其他高门私下议论,但她是独生小姐,阖家宠爱。上有祖母慈爱照拂,还有爹娘给钱给权,就是要天上的星星,爹娘都能给她广求天下道士,想办法去摘。
别的闺中蜜友,只有羡慕她的份儿。
她不缺爱,不缺钱,不缺快乐。
但缺了一点刺激。
那琴师风流,应召而来。几百年的阅历,没出半个月就把她哄得芳心暗许,一心认定了他。
赵家拗不过她,只得广赠金银仆妇,让她风风光光嫁给了琴师。
谁料想,一出人界,进了修真界。
琴师露出真面目,原是八万春一末流小卒,以身入人世,骗取凡人女子到修真界来,押入他开的欢莺阁,专门伺候修真界那些不得志的修士。这种修士大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不可为同道发现,就到欢莺阁来欺负凡人女子,反正凡人势弱,欺负了也无路数可以申冤,只有巴结他们的份儿。
变.态修士们,得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大满足。
琴师以此为把柄,换取修炼的资源。
赵芝一朝堕入泥淖。几欲撞墙寻死都被阻止。
琴师又在她接完客后,软语温存,好生安慰,把她哄得服服帖帖。
隔日又哄别人去了。
过后,赵芝痛苦多了,竟然渐渐得了趣味。甚至有意利用自己的妩媚优势,讨好恩客,求得合欢修道的方法。
后来琴师贪心不足,威胁了个家世显赫的修士,被绞杀,欢莺阁易主,赵芝委身新主。
一身媚骨,原为此……
床榻欢愉红帐暖,笑语含泪与谁说。
赵芝一天天地双修,以媚骨入道,终于从接.客的娇莺,变成了赚得盆满钵满的阁主。
轮到她把别人当商品当炉鼎了。
赵芝在幻境中重历往事,一阵烦躁,污言秽语不断从唇齿间溢出。
最恐惧的场景,她从不曾忘。
初入欢莺阁,她不听话,不被驯服,一身反骨。
琴师请来了她爹娘、她乡亲父老,请来了那些高门贵妇,请来了她昔日友人,来见见她的狼狈求欢样。
赵芝永远不想忆起那些人的反应。可此刻他们的表情,脸上肌肉因厌恶鄙夷而扭曲的褶皱,都纤毫毕现。
她拔出肋骨,磨尖为刃。
鲜血从伤口处流出。血是红的,骨是黑的。
赵芝杀出一条血路,“笑我?辱我?拜高踩低厌恶我?不认我这个女儿?好呀。”
“那我把你们都炼成炉鼎,任我予取予求!”
……
赵芝吸干了这些“人”的精气,在血泊之中,走向论道书院的深处。
她觉得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越杀越勇。
炉鼎没了,她就再炼。
谁敢挡她?谁敢笑她?
世人看不起合欢双修之术,还不是败在她手下?
赵芝越走越远,身体变小变轻,也变成了一只萤火虫,落在了夜光花上。
渺小的虫子,陷入了沉睡,无知无觉。
花海中。
虔达坐在石上,奏的《破阵曲》,铿锵激昂。
杀伐之下,祂的底色却平静。
虔达摇了摇头,“不对。”
看似战胜了恐惧的幻象,实则走入了另一种执念,来抵消害怕。
由痴入嗔,以贪抗嗔。
恶念无穷尽。
饮鸩止渴而已。
明明……只是想要被爱。
*
夜光花画面里,秽衣舟队。
赛欺霜最深的恐惧,现于人前。
赛欺霜回到了童年,与他原本的记忆不同,他是父亲与侍妾所生。
父亲与正房因修炼,难以有后,生平所愿,只求一女。
赛欺霜被侍妾扮作女孩,赠予赛氏。以换荣华。
从小,赛欺霜就男扮女装,处处小心,步步留意。
每当他表现出女子气的一面,赛家父母就对他百般宠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偶尔他暴露男子自尊自大的习气,就会遭到爹娘的虐.待……
赛欺霜越来越害怕,他强迫自己……做一个完美的“女子”。
可惜,天下没有不漏风的窗。
他被爹娘发现了男儿身。
赛家夫妇,瞬间面目狰狞,将他扼颈绞杀……
“爹……娘……我不是男儿……真的……”
赛欺霜徒劳地去拨开父母的手,最终慢慢窒息。
他回到了襁褓之中,开始新一次的轮回。
*
慕尘宗小队所代表的夜光花,几朵团簇在一起。
一朵放着阙玉京的心惧。
阙玉京少年证成名,可第一次出山之时,被世人厌弃。
“怪物。”
“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都没有同理心吗?”
稚嫩的少年,特立独行,被当作异类排挤、孤立、霸凌。
这和他在家中、在生死轮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他也无法理解。
长辈前辈不是都说没有情丝才好吗?利于修行。
只是阙玉京偶尔也会不解。娘亲从秘境受了重伤回来,他内心毫无波动,看着奄奄一息的娘亲,他连一滴泪都没有掉。
生死轮前辈赞叹不已,“小小年纪,就已经堪破因果。我愧啊!”
娘药石罔治在榻上等死,进气多,出气少。
阙玉京按照爹强硬的指示,侍疾床边,有条不紊地喂母亲汤药。
“娘,死了就不疼了。”
娘瞪大了眼。脸部肌肉痉挛。
“我不伤心,你会在那边等我的。”
床榻上,重伤的女子满脸涨红,像是想说什么,又气急了数不出来。目眦欲裂,手指颤抖,显得狰狞又可怜。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怎么会如此冷血。
倏地。
阙玉京放下药碗,低垂了眉眼。
他的手也在颤。
“娘,好奇怪,我难受。”他摁着自己的胸口,手在颤,人在颤,睫毛在颤,可是表情还是那么地一潭死水,“是不是有石头堵住了。”
床榻之上,女人眼泪爆涌,回光返照般坐起来,抱住他的头。抱在自己胸口。就像孩子刚出生时那样。
她咿咿呀呀,口齿不清。
正如阙玉京出生时那无意义的呓语。
她嘶吼得那么大声,要把心肝肺一起呕出来,却因她伤重,声如蚊蝇。
“这孩子有情的,有情的!”
人非草木,谁又会秉性无情。
是她的道侣,为了造神,抽去了刚出生的儿子的情丝!
所有人都以为,阙玉京生来无情丝,是修道的天才。名动修真界。
没人知道了。连阙玉京本人都不知道。
他只是家族扬名的工具。
阙玉京的娘,在一个艳阳天,一命呜呼。
她悔了半生,盼了半生儿子再长出情丝,终究没有等到。
爹找的后娘,比亲娘还妥帖,对他还周到,只是后娘很畏惧他。后娘看到他,会露出那种和看到蛇的一样的表情。
阙玉京没有感觉。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应该是胸口那块经脉不顺了。
从此以后,每个艳阳天,阙玉京都觉得经脉不顺。
出山之时,阙玉京被砸了满头满身的石头,淹没在指责之中。
稚嫩少年,从石堆里爬出来,头破血流,断眉血眼。
眼神与几年后的阙玉京,倏然重叠。
如今的他,从容不迫,“天生没情丝,那又如何?难道不能再生?难道就不能匡扶正义了?”
书院幻境中,那些攻击他的同龄人,悉数如泡影消散。
是了。
阙玉京心里觉得有一处柔软,陷下去。
那又如何。
这是……那个人……谢道藏说的话。
是荼荼开解了他。
往事闪回,剑友默契,论剑对弈,他为她做一盏花灯,她哭得泪流满面,却也因此成就了他们的婚事。
知己共鸣,灵魂印叠。
此心不换。
花海之中,这朵夜光花前,九玄饶有兴致地一笑。
“还没过哦。”
局中人,蛮以为自己度过了第三关,重拾心情。
阙玉京走向论道书院深处,这里有座后山。
“帝白。”
阙玉京御剑而上,穿越高处的云层。
这时,他听见了乐声,隐隐的熟悉。
他回忆片刻,身形在宽大的帝白剑上,猛然一晃。
这是……
穿越云层,后山变了模样,变成了凌虚山。
阙玉京俯视时,那座日夜点满风灯的续昼院,跃然眼前,越来越近。
他跌跌撞撞降落时,那乐声也紧随而至,紧跟在他身后。
那是接亲的乐声。
他上凌虚山接亲那日,请的梵音宗奏喜乐。
他给了天价,请到了招牌的琴修,琴修被簇拥在同门之间,每一个乐符都跳动着快乐。
阙玉京落在续昼院前。
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回来了。
悸动、欢喜,而又觉得疏离,有什么在抽丝生长。破茧成蝶。
阙玉京不敢推开院门。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衣袖精致,是红衣金缕衣,特为结契穿。
这双手,熟悉又陌生。
茧子都被他磨平,怕握荼荼时,会弄疼她。
这一切……
全部都!
他知道,他的噩梦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全部都。
“啊,被下过回忆禁制咧。哈哈哈哈……”
虔达目露不悦,“你这么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挖出别人的痛苦?”
“你有没有痛苦给我探?还是你想了?”九玄轻飘飘道。
虔达不搭理祂。免得把自己气坏了。
代表阙玉京的那朵夜光花,光芒由白转红。
最深的恐惧,倏然浮现。
接亲的乐声还在响,仿佛无情的讽刺。
阙玉京牙关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记忆里,他这天接亲,只不过接了个空。
整个凌虚山都找不到人,续昼院也空无一人。
其余人被拦在凌虚山结界之外。
阙玉京得到的结界牌是一次性的,两个时辰后失了效。
找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一无所获,也被弹出凌虚山外。
接亲的乐响了又熄,一遍又一遍,直到落日西斜,黑暗笼罩住凌虚山。
乐修们也累了,纷纷告辞。
结契接亲,被女方放了鸽子,他们接到这种单也会觉得晦气。
只是告别之时,梵音宗几个弟子都不免抱有几分同情之心。季钟实心眼想安慰几句,被洗几拉走了。
不提人伤心事。
最后反倒是压轴的琴修,最晚走。
琴修走近时,阙玉京还呆坐在凌虚山下的山石上,帝白剑撑在自己主人身侧,似乎怕他坐都坐不稳了。
阙玉京抬眼看去,他的眼底淡漠而没有情绪。
原来这么早,他就见过顾我见。
命运的齿轮,从很早就开始转动。
只是未必一一契合,或许会错过。
顾我见送了阙玉京一朵小花,粉色的。
“路边采的,就它一朵。”
阙玉京接过来,转动着花枝柄,“不是这个季节的花了。”
顾我见笑出一口白牙。
“谁说不是呢。总会有迟到的花,错过春天。也错过凋谢。”
阙玉京若有所思,看着顾我见道别离去。
他似乎有点明白,顾我见为何能突破荼毗的心防,成为她的“朋友”了。
暮色四合。
阙玉京坐在石头上,坐到披星戴月。
手中那枝花,也渐渐枯萎,失去了水分。
而后的一切如走马观花,同阙玉京“记忆”中一样。
他来凌虚山守候,他给荼毗传讯,托人带话,托旁人出面,皆被拒绝。
荼毗从他的世界,就这样人间蒸发。
阙玉京颓废了好一阵,也经常被人议论。
有时是生死轮的长辈规劝。
“她不喜欢你,接受就好了。”
有时是同辈修士直白的恶意,发心却出自正义。
“没情爱的怪物。”
“猪狗不如,谁会喜欢你。”
阙玉京接受了现实,但他不接受……荼毗离开她。
从此以后,阙玉京闭关生死轮孤绝峰。
长辈们拿他没有办法,任他费尽心血,去打磨一柄不弃剑。
所有人都以为,阙玉京死了心。
那样伤自尊的事,谁还会不放手吗?
因此,生死轮对他的“圈禁”,也逐渐放松,流于表面的形式。
直到那日,藕花渡主亲临孤绝峰,告知他谢道藏参加了百星群英会。
才有他与剑友的重逢。
可此刻,阙玉京大笑出声,越笑越狂。
笑声盘旋在风雪瑶台殿。
重逢时的一切都在扭曲、溃散。
荼荼含水的眼,内疚的神态,还有抚过不弃时的欣喜。
他看着她时,一颗空虚的心,被棉絮一点点填满的无限满足。
“哈哈哈哈哈……”
胆怯犹疑,徘徊不前,变得不像自己。
因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心情大起大落,忽喜不自禁,忽失落阴暗。
却在见到对方快乐那刻,通通烟消云散。
他的全世界里,只剩下了她。
原来这……就是情。
安乐享受,乐受终成苦。
痛啊。
幻境随阙玉京的清醒而片片崩塌,他疯狂的笑声慢慢压低了。
那笑意里满是苦涩。
可惜了。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最真实的记忆了。
记忆的禁制松解,真实的记忆浮现。
崩碎的幻境,重新凝结。
接亲喜乐犹在耳边,阙玉京停在续昼院的门前,从未离去。
这是他记忆被篡改的起点。
他身着喜服法衣,端详自己一双手。
一滴透明的泪水,落在了他磨平了茧子的指腹。
荼荼。
他的荼荼啊。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多少苦。
吱呀。
阙玉京推开并不沉重的院门,却觉重若千钧。
他无法自控,他想要改变,然而他改变不了业已发生的事实。
阙玉京推开了续昼院的门,跨越石子路,路过无数盏长明灯,去追寻他心仪的道侣。
“荼荼,我来接你回家。”
说好了,结契之后,他们会有彼此的家。
时间静止了。
阙玉京脸色惨白,腮帮子发疼。
他撞见了……相互依偎的师徒。
披着同一件大氅。
那个倔强的女孩子,肩头半露,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痕。眼带泪痕,疲惫地倚靠在师父颈窝,睡眠沉沉。
……
“啊呀,打了一架,还是小的元气大伤。”九玄趴在花丛里,翘着小腿,无聊地翻阅过阙玉京的回忆场景,“差点走火入魔了,才被自家前辈接回去,下了回忆禁制,捡回道行啊。”
九玄点着属于阙玉京的那朵夜光花。
一线黄色光芒射入。
回忆中的阙玉京获救,勉强扛住恐惧,没有陷入彻底的精神狂乱。
蝼蚁的生死,不过取决于神明的一念之间。
九玄感叹:“人族,真是有趣啊。”
“哪怕遭受着爱人的背叛,第一时间,还是会心疼心上人所承受的苦痛。为什么呢……”
虔达听不下去了,“你不会还要解开那女孩子的回忆禁制吧。做个人……吧。”
九玄摇晃着小腿。
“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呢?”
虔达微微吃惊,目光袭向代表荼毗的那朵夜光花。
这种事情,记得,不会发疯吗?
在未来道侣面前,被看见同自己的师父一起……
*
打败自己后,荼毗走出瘴气林的边缘,来到了论道书院。
照理,她排查了风险,仍旧一无所获。
这也在意料之中。光瘴气林,她和阿云就联手排查,最终小队还是被分开各个击破。
秘境玄妙,远非他们这个境界所能匹敌的。
荼毗想通后,索性长驱直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闯秘境么,说到底还是见招拆招。
荼毗迈过论道书院的门槛。
一下子,她回到了阙玉京接亲前夕。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摆件。
荼毗脸上的肌肉立刻抽搐起来,躯体化反应止都止不住。
她反手割了自己的脸一刀,鲜血涌出,强烈的情绪得到了疏解。
只是经历过的事,害怕……也要面对的。
荼毗平静地抬头,慕尘宗主峰会客堂内,宗主、镜尊在座。
阙玉京已经提过亲了。
说是提亲,也是谦虚了。早就是他和她约定好了,不过是走过场通知师门而已。
她的师父谢却风发过了脾气,徒手震碎了桌案。
“我的徒弟,婚事由你来定?”
荼毗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谢却风对宗主动怒,真的对着干。
宗主笑眯眯,“不然?孩子大了,两情相悦,我哪有拆散鸳鸯的道理?”
“求娶我的徒弟,提亲越过我,直接找宗主?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宗主不动声色,“孩子们为表郑重,征求两边师门的意见,也不是不行。”
谢却风连声道:“好好好。”
他目光如炬,直击荼毗。
“你,跟我回去。”
荼毗沉默地拖着脚步跟上。
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心下再怎么反抗,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也只能配合着演下去。
她被谢却风一把挟在肋下,乘上白狐,飞回凌虚山。
师徒俩进了续昼院,争吵的声音,吓得院子里缸中之鱼,游来游去。
荼毗听谢却风历数她找过的各门各户的桃花。
“无极剑宗的南清淮,一剑荡万魔,钟情于你;可惜没那么听话,重剑道而轻小家。”
“道邈悠谷的牧倾辞,师门显赫,倾慕你;可惜他不受师门重视,挡不住慕尘宗之势。”
“太微门的李乘风,师门强,自己强,更听你的话。可惜太微门贪恋他的血脉之能,要他多结伴侣广产后嗣,以培养苗子,你眼里揉不得这种沙子。”
“余下洋洋海海,不值一提。”
荼毗谦卑道:“师父记性很好。”
却被对面人解读为挑衅。
谢却风笑起来,“多好啊,你千挑万选,挑中了一个阙玉京。”
“家世清贵,身无情丝,生死轮一宗力保。”
“生死轮里随便挑出一个人来,都是我谢却风的长辈,我哪敢说个不字?”
荼毗强笑道:“师父谦虚了。”
“呵,就算没有那帮老东西,阙玉京本人也是剑修。待来日你嫁了过去,我要去叨扰叨扰。你们还能夫妻同心给我一剑!”
荼毗听得身上直冒冷汗,暗叹他对自己的太过了解。
这是明晃晃的阅历的鸿沟,是他看着她长大所致,非她一时内卷所能弥补的。
她还在想措辞,如何柔缓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却风却丝毫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咄咄逼人。
“谢道藏。”
“你进可名正言顺脱离宗门,离开我;退可借口阙玉京无情丝,随时和离,重获自由身。”
“进退你都找好了路。”
“你可真是一手好打算。”
荼毗不语,他这话只猜对一半,阙玉京会主动愿意接手她这个麻烦,这时她所没有料到的。
木已成舟。
彼时的荼毗,只想着忍耐,忍一忍,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忍一时之气,图日后之安。
她抬手覆额,长跪到底,恭顺极了。
“师父大恩,荼毗没齿难忘。待……待出嫁后,定常回来探望师父,以尽孝道。”
殊不知句句都往谢却风心上扎。
经历过一切的荼毗,此时被困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默默叹息。她要是知道谢却风对自己有那样的心思,当时绝对不会这样应对。可惜人没有预卜先知的机会了。
一如她记忆中。
谢却风笑得张扬,“我还得谢你给我这场好戏?去他的孝道。”
他没有对她说出一个重字。
却让荼毗打心眼儿里害怕又难过。
好在谢却风说完,转身就走。
人走了。荼毗松口气。为保万无一失,她去找宗主,想让宗主劝劝谢却风,千万别生了事端,熬过这三天就行。
三日之后,阙玉京来接她去结契,到时尘埃落定,他们彼此也落得个干净。
“好说,小荼毗,我会帮你的。”眯眯眼怀着真心的善意。
不久后,宗主召荼毗前去,“劝过了,他听得进去,过了这阵子就好。”
荼毗勉强放下一颗忐忑心。谢却风行事无所顾忌,偏偏是很听宗主的话,据说他们从前有过命的交情。宗主都打了包票,她大可以安心准备、等待出嫁了。心底那种隐隐的不安直觉,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巴澹目试探道:“阙玉京了无情丝,你可真是心悦于他?”
荼毗点了点头。
巴澹目顿了顿,继续问:“阙玉京来同我提亲时,提起过生死轮那边,先前是不同意的。”
这……阙玉京未同她提起过,他总是不提难处,只解决问题的。未知内情,不好妄言,荼毗未置一词,只等巴澹目继续说下去。
“他能劝得动生死轮那帮老顽固,说是你二人……咳——”巴澹目用咳嗽掩饰尴尬,“木已成舟?”
荼毗脸颊绯红。
她再怎么要强,这时也只是十几岁的年纪,更兼从未成过家,再有城府,也难掩女儿家羞怯。
她这羞怯落在观者眼里,却坐实了阙玉京的说法,成了她与阙玉京生米做成熟饭的铁证!
荼毗不知道阙玉京牺牲这么大,不惜自毁名声来助她脱逃,但婚期在即,不可生变,她硬着头皮忍下来。
声如蚊蝇的。
荼毗“嗯”了声,而后羞涩难当,忍不住主动告辞离开。
她背身之后,并没有看到。
谢却风躲在帘子后,眉目结了冰。
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样朝他压了下来。
荼毗太天真了。
当夜,谢却风发了疯,用了强。
荼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反抗,修为的巨大差距,让她的反抗成了毛毛雨。
师父的白发拂过她的脖颈。
原来再经历一次,荼毗还是同样的感觉。
阴风穿院堂,一切都回到了这个夜晚。
他们彼此的初夜。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他的皮肤、身体,剑气划破他的衣物,绞断他银色的发丝。
谢却风散乱的碎发,落在她铺开的长发上,黑白混作一体。
谢却风甚至故意解开了自己周身的保护,让她能够伤到他。而不被金光反弹伤害。
荼毗听见自己绝望的哭喊。
“谢却风,我恨你——我恨你——”
“那就恨吧。”他沉身,贴着她的耳畔,“总比忘了我好。”
荼毗痛得一凛。
谢却风愣住了。
“你和他没有……”
他眸光闪过后悔歉疚,手擦过她脸颊的泪,“别哭……”
谢却风的动作和缓了太多,在此道上,他无师自通,富于技巧。很快就让荼毗的痛楚变成了一波又一波的酸麻浪潮。
荼毗太痛了,太恨了,那种从身体深处翻出来的恶心感,让她几度作呕。
她的世界崩塌了。
两辈子了。她都活得这么失败。
上辈子,酗酒家.暴的爸,哭哭啼啼背刺她的妈,她发了疯地读书,逃离那个地狱一样的家。一边读书,一边兼职,远赴他乡工作,最终过劳死。
这辈子,她投身在穷乡僻壤的村子,全家人重男轻女,她活成了弟弟的输血包。
是那场雨,是那场雨里走出来的仙人,救了她。
她曾经以为,谢却风是照进她黑暗世界里的一束光。
却忘记了,光产生的时候,背面必然是阴影。
此时此刻,欢愉之中,荼毗积累了多年的酸涩暗恋,全部破灭。
人生无常啊。修士也无法避免。
希望师父也喜欢我。
希望能和师父长相厮守。
哪怕世人不喜,永远埋藏这份情意也好,就这样一直携手走下去就好了。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简单地奢望过,无数次地在节日里向神明许愿过。
时至今夜,今夕何夕。
荼毗实现了向神明许过好多个夜晚的愿望。
她得到了谢却风。
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愿望实现了,她却希望回到没有实现以前。
她成了最大的乐子。
……
荼毗一夜未眠,谢却风也没让她能有空阖眼。
第二天早上,荼毗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竹丛千竿,修竹连影子都是直的。
她的腰酸到只能弯着。
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师父既睡了我,教我……万华镜。”
她是以那样的情况,学到“一式,和风”的。
伴随着她千万次练习的剑招,帮助她无数次的和风,从一开始,就是她腐烂的骨血里长出来的。
白骨之花,和风习习。
荼毗对这段痛苦的记忆,忘却了某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这时她在回忆中重新经历。
初夜醒来的清晨。
谢却风沉吟许久,梳顺她乱了一夜的发,一梳到底地梳通,荼毗头皮被扯痛,比起浑身的痛,这都不值一提,故而她没什么反应。
谢却风又替她上药,沉沉叹息,“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喜欢?
不喜欢?
哪怕恨他也好啊。
荼毗沉默。如一条搁浅的鱼,等待干涸死去。
她麻木了。
从身体到精神。
那种爱恨破灭到极致,她只剩下一个愿望。
谢却风,我要你死。
就这样,他们荒唐了三天三夜。
等阙玉京来接亲的时候,荼毗清晰地听见了喜乐声,听见了阙玉京忐忑的呼唤。
“荼荼,我来接你回家。”
家?
她奢望了两辈子,也失望了两辈子。
听到这一字,依然心有所动。
她伏在谢却风颈窝,兀自苦笑。
果然,好师父,不会放过报复她的机会。
她敢冒险脱逃,他就一定会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是故意放阙玉京进来的。
门被推开了。
阙玉京以为她是睡着的。
他和谢却风打那一架,惊天动地。
他们把她放在结界内,不打搅她的清眠。
只是,谢却风拉弓射箭之时,时不时小动作,摩挲自己的锁骨,偶尔他会看向结界里的荼毗。
一滴泪沾湿在谢却风颈窝,被他凸起的锁骨兜住,一点点风干。
谢却风的心,千疮百孔地疼。
甩不掉,也离不开。
只好,就这样纠缠下去。
床榻之上,荼毗缓缓睁开眼。
时间倒回倒流,周身的事物飞速往回退。
退回到接亲前,退回到拜师的雨夜,退回到上辈子,退回到饿了好几天的自己抓紧时间吃泡面,还要躲避父亲的毒打……
“心惧么。”
荼毗感受着手中的泡面,白汽扑面而来。
耳边男人的毒打,女人的尖叫充斥,耳膜被撕拉。
隔音不好的墙体,传来邻居烦躁的敲墙声。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荼毗吸溜了一口泡面,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心惧啊。”
她恐惧的事情可太多了。
时间倒回倒流,是她的愿望,这不假。
就算倒回到生命的起点,她也无法选择,不降生!
世上没有孩子不爱父母。孩子没有权利选择,哪怕他们根本不愿意被生到这个世界来受苦!
荼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热气腾腾的泡面,食道胃里被烫得一阵绞痛。
一桩桩,一件件,满是她的恐惧。
行差踏错,无时不刻不担惊受怕,又殚精竭虑地自保。
可那又如何。
“不弃。”
心念动时,星河长剑破空而来,荼毗抬手精准握住。
那又如何。
荼毗挥剑,一剑斩破万象恐惧。
恐惧再多,乱我心者,皆为昨日烦忧。
因为她……只会往前看!
剑芒如弯月,一剑斩破幻象。
所有场景崩塌。
人生一场梦,无论爱恨情仇多汹涌,酸甜苦辣多真实。
梦醒了,就都没了。
就只是梦。
无论是残存的情绪,还是梦境本身,本质都是虚幻。
荼毗站在崩塌的场景碎片里,身体年轻了,变小了,变成渺渺萤火虫,飞向属于自己的夜光花……
梦醒了。
但有人在梦中的课题,他过不去,就会一遍遍重复经历。
有的人,梦醒了,还是怕。
还是耽溺于梦中,不愿自拔。
生即苦,死亦无解脱。
有修士在重复中不断自尽,以期脱逃,却只是落入新一轮的苦痛之中,最后耗干了自己的精气,元神与肉/身共灭。
九玄摇晃着小腿,时而交叉,时而分离。
一朵朵夜光花在她身边闪烁明灭,最后归于黯淡,朽化成灰,随风而去。
真正脱离心惧,化身为萤火虫的,能依附夜光花休憩片刻的,屈指可数。
还有人,尚在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