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愈》洛川吟

1、归途羁绊

　　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屏幕上“妈妈”的来电显示第三次亮起。佟年望着候机大厅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航班信息，无奈地抿了抿唇，滑动接听键：“知道了知道了，妈我这边飞机马上就要飞了得挂了，等我到S市您不就见着我了嘛，挂了挂了。”匆匆挂断电话，他解锁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一连串消息发送给好友刘姝予：“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十六个小时就要到S市了？别装看不到啊喂，快来接我！”三个哭哭表情包随之砸了过去。
　　发完信息，佟年随手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拖着行李走向登机口。玻璃幕墙外，停机坪沐浴在暮色之中，橙红色的晚霞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即将载他回家的飞机静静伫立着，机身在夕阳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佟年将背包塞进行李架，系好安全带。身旁的舷窗成了天然的画框，随着地勤人员手持荧光棒熟练地指挥，飞机缓缓离开停机位。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巨兽缓慢而沉稳的脚步，由自身动力滑行着，逐渐驶入滑行道。
　　当飞机进入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像是巨兽发出的震天怒吼，震得耳膜生疼。强烈的推背感袭来，佟年下意识抓紧扶手，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随着后轮也离开跑道，飞机正式升空，那种轻微的失重感从胃部蔓延开来，乘客们的身体微微后仰。飞机收起了起落架，发出“嗡”的一声，随后是机械锁定的“咔嗒”声，仿佛巨兽收起了锋利的爪子。
　　穿过厚厚的云层，月光透过舷窗洒进机舱，将一切都染成清冷的银白。天空变得暗黑而宁静，地面的建筑物和跑道迅速缩小，直至化作点点微光，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之中。飞机逐渐达到预定高度，窗外是绵延的星空，璀璨的星辰仿佛触手可及，而地面早已隐没在黑暗深处。佟年望着这浩瀚的夜空，想到还有漫长的16个小时才会落地，疲惫感涌上心头，他调整好座椅靠背，闭眼睡去。
　　此刻的S市，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下午两点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浪。刘姝予正窝在沙发里，空调冷气开得十足。她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世界汽车耐力锦标赛的预赛回放，画面中，她喜欢的赛车手陈忱驾驶着赛车风驰电掣，引擎的轰鸣声透过电视音箱传来。
　　刘姝予伸手拿起刚点的西柚苏打百香果，吸管刚触到嘴唇，手机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她放下饮料，解锁手机，当看到“年年”发来的信息时，差点将口中的饮料喷出来。剧烈的咳嗽声中，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我去，年年怎么要回国了，我滴妈，还有16个小时才到呢。那还挺早的，差不多明早六点吧......不是，明早六点？我能醒吗？！我才刚放假没多久啊！”她瘫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内心天人交战，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定闹钟去接机。
　　不知过了多久，佟年在睡梦中突然浑身一颤，猛地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喘着粗气，下意识检查自己的手臂。恍惚间，他仿佛还能看到初中时那道狰狞的伤口，血渍在记忆中鲜艳刺目。但低头一看，手臂光洁如初，他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却依然无法放松。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初中初一上学期，因为和女生玩得太好，他被男生孤立、辱骂。在那个充满恶意的环境里，他成了大家爱玩“抽二条”的对象。男生们总觉得他力气小，被他打就跟挠痒痒一样，以此为乐。有一次，他和一个女孩玩“抽二条”，不知为何，他总是赢。尽管他力气小，但积少成多，力度也逐渐加重。终于，女孩输了一次，狠狠抽了他一下。他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自己打得太轻了？下一把他又赢了，便加重了力道，可在女孩那里，依旧如同水碰石一般毫无效果。女孩的手臂被他戳得发红，她便称自己“青”了。等到下一把女孩赢了，她毫不犹豫地张开五爪，朝着佟年的手臂抓了过去。顿时，佟年白嫩的手臂被血液浸染，他第一次被抓伤，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女孩却从书包里拿出豆大点的创口贴扔向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早知道会这样，喏，给你。”见佟年没有回应，女孩竟抓着他的手大喊：“喂，你都把我戳‘青’了，把你抓出血怎么了？你纯活该！”然而，佟年戳“青”女孩并不是故意的。
　　事情很快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班主任将他俩叫进办公室，问：“怎么了？”佟年哽咽着说：“没，没事。”女孩却大喊：“放你妈臭屁！你他妈是没事！我有事！老师，他把我手戳‘青’了。”说着，把自己的手摆在班主任面前，可手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淤青。而佟年一直把自己受伤的手掩盖住，不想让老师看到。班主任看也没看，就断定是佟年的错，还要求他给把自己胳膊抓出血的女生道歉。见佟年不肯，班主任便威胁他。事后又说私了，不让家长知道。佟年做到了，然而女方却食言，跟自己家长说，还扬言是佟年把她的手戳伤了……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了他心底难以磨灭的伤痛。即使时隔多年，此刻回想起来，心口依然隐隐作痛。
　　一旁的空姐察觉到了佟年的不适，关切地俯身询问：“Are you ok?”
　　佟年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微笑：“Yes,I’m ok,and could you give me a blanket?I feel a little cold.”
　　“Ok, I'll get it for you right away,and you can ring the service bell if you need anything.”空姐说完，很快拿来了毛毯，轻轻盖在佟年身上。
　　佟年裹紧毛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How long till we get to Shanghai?”
　　“Nearly 5 hours.”
　　“Thanks.”
　　“Ok,we talk free!”
　　佟年望向窗外，凌晨一点的上空漆黑一片，只有点点星光闪烁。他觉得看着窗外或许可以缓解一下刚做噩梦带来的不适，于是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打开了蓝牙和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划弄着屏幕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压箱底的《We Don’t Talk Anymore》。
　　“上次听......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嗯......不管了。就听它吧。”轻柔的音乐声响起，佟年靠在椅背上，试图让自己沉浸在音乐中，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机舱内响起机长广播：“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机长广播。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所有个人电脑及电子设备必须处于关闭状态。请您确认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已妥善安放。稍后，我们将调暗客舱灯光。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this is the captain speaking. The plane is descending. Please return to your seat, fasten your seat belt, put away the tray table, and adjust the seat back to the normal position. All personal computers and electronic devices must be turned off. Please make sure that your carry-on items are properly stowed away. Later, we will dim the cabin lights. Thank you!”
　　佟年坐直身体，系紧安全带，望着窗外。随着飞机不断下降，一抹亮色逐渐出现在天际。“终于要回家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在心里想着，眼睛亮了起来。“哇塞，还有日出！”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美得惊心动魄。他连忙打开摄像头，迅速拍了几张日出照，“挺好，回头给姝予瞅瞅哥拍的美景照。”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外面温度18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您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从行李架里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您交运的行李请到行李提取处领取。需要在本站转乘飞机到其他地方的旅客请到候机室中转柜办理。感谢您选择鹭航航空公司班机！下次旅途再会！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lane has landed at Shanghai Hongqiao Airport, the temperature outside is 18 degrees Celsius, the plane is taxiing. For your safety and the safety of others, please do not stand up or open the luggage rack. After the plane has come to a complete stop, please unfasten your seat belt and pack your belongings to get off the plane. Please be careful when removing items from the luggage rack. Please collect your checked baggage at baggage claim. Passengers who need to transfer to other places at this station please go to the terminal transfer counter. Thank you for choosing Luhang Airlines! See you on your next trip!”
　　飞机停稳，佟年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取出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出口。他把在飞机上拍的日出照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没有我你们能看到天上的日出吗？菜”。来到托运轨道旁，他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行李，同时给刘姝予打了通电话。
　　“喂？你到机场了吗？我落地等行李呢。”
　　“别急，我这还堵着车呢，你不还得过海关吗？”
　　“对哦，那我先挂了。”
　　“行，拜拜。”
　　“嗯，goodbye～”
　　挂断电话，佟年推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悠悠地朝着海关检查的方向走去。经过长时间的飞行，饥饿感阵阵袭来，他喃喃自语道：“好饿啊，等过完安检找个地儿吃点吧，反正她还得有一阵儿才到呢。”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中年人大喊着：“有医生吗？有医生吗！快来救救我儿子！”佟年听到“医生”这两个字，职业本能瞬间被激发，他下意识地丢下行李，朝着声源飞奔了过去。跑到近前，他蹲了下来，伸手摸着患者的脉搏，凭借专业知识，迅速判断出患者是心脏骤停。他一边安抚着患者母亲，一边快速下达指令：“您别急，先打120，然后您去问问这附近有没有除颤仪，一般机场里都会配备的。越快越好！”
　　佟年迅速脱下了患者的外套，使其只剩一件薄衬衫。他轻轻地拍了拍患者的面部和双肩，在其双侧耳边大声呼喊：“喂？你好，能听到吗？”患者并没有应答，他又观察到患者的胸廓没有起伏，于是果断决定实施心肺复苏。他将双手按压在患者胸部，保持每分钟100到120次的速率，又进行了两次人工呼吸，然而患者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喊：“除颤仪来了，除颤仪来了！”佟年一把拿过除颤仪，熟练地将一个电极板放在胸骨右缘第二肋间，另一个电极板放在左侧第五肋间。
　　“clear!”他大喊着，连续做了两次电除颤。看着心电血压监测仪不再是直线，他终于松了口气，对患者母亲说：“阿姨，目前患者缓过来了，但是不能醒过来，建议您跟120走一趟，进行复查，查处究竟是为啥让您儿子突然心脏骤停的原因。”
　　“好...好！谢谢你啊小伙子。”中年人紧紧握着佟年的手，眼中满是感激。
　　救护人员和警察很快跑了过来，询问路人发生了什么事。路人们纷纷夸赞佟年救人的英勇行为。就在这时，一个矮矮的小胖子喊着“让开，都给我让开”，急匆匆地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冲的过程中，他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佟年，还破口大骂着：“谁啊，这么不长眼，挡老子道。”佟年本就身形瘦弱，被这么一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胖子看着自己犯下的错事，不想承担责任，转身就“肇事”逃逸了。
　　“啊......什么嘛，明明是他自己跑太快不看人，说我挡道。”佟年委屈地摸着自己痛痛的屁股，小声嘟囔着。
　　“是佟年吗？”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佟年抬起头，只见一名警察走到身边，正伸手想拉他起来。这声音有点耳熟，他定睛一看，眼前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气质出众。
　　“嗯？”佟年对自己身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还认识自己的大帅哥感到十分震惊，心里想着，我去，佟年你何德何能啊，竟然能有这么一个大帅哥认识你！
　　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啊......好吧，我叫张毅，是S大毕业的，我们五年前还一起去X市爬过天山呢！”佟年看着张毅，努力回忆，终于想起好像还真的跟这么帅的学长一起爬过山，甚至还在同一个大学。
　　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佟年为了打破这个场面，笑着说：“啊！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刚才被那个人撞了一下害得我忘了你是谁了，真的对不起！，我当然认识你啦！张毅学长！”可他想后退逃跑的小心思被张毅识破了，张毅一把抓住佟年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气：“五年没见啦！整整五年！！！你是想就用这一句话来敷衍了事吗？”
　　“不，不是啊......”此时佟年的手机响起，是刘姝予给他打来的电话，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说：“那个，我朋友来接我，我就先走了哈，而且我妈妈也急着要见我毕竟我刚回国。”张毅松开了佟年的手，眼神里满是失落：“那好吧......”佟年转身离开，张毅看着他走路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回过身去走到其余警察旁边。
　　浦东机场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蜂鸣，佟年倚在行李箱上，百无聊赖地刷着刘姝予的直播回放。屏幕里，陈忱的赛车正漂移过弯，轮胎摩擦声与身后广播声重叠：“请旅客注意，您乘坐的MU5356次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哎？这不是姝予喜欢的赛车手吗？截图发给她吧。”当陈忱的银灰色西装掠过佟年视线时，他怀里的医疗箱突然倾倒，里面的绷带、酒精棉等物品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慌乱中，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是一只腕表。他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陈忱的目光，而腕表表面倒映着初中教室的窗棂，恍惚间，那个总把粉笔头砸在他后脑勺的男生，此刻仿佛正用钢笔戳他手背：“医生，你抖得比手术台还稳啊。”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佟年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怎么啦？”陈忱的疑问打破了佟年的回忆。
　　“没，没事。”佟年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陈忱弯下腰，想要帮忙，佟年却下意识地做出了自我保护的动作。
　　“嗯？”陈忱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我自己来就好。”佟年避开他的眼神，低声说道。
　　“啊？好吧。”陈忱直起身子，转身走了。
　　“喂？你在哪个口啊？”佟年给姝予打了通电话。
　　“C口！C口！”
　　“行。”
　　走到接机口不远处，佟年看到一群人举着应援牌在门口等着，不禁疑惑：“咦？是有明星嘛？怎么这么多人拿着应援牌？”
　　“陈忱老公我爱你！”一个粉丝大喊着。此时的佟年才知道，原来好朋友的偶像竟然和自己在同一个出口。不怎么追星的他也开始好奇，陈忱到底长什么样，能把自己的好朋友迷得神魂颠倒。
　　他看到那个刚才和自己有过短暂交集的男人走到出口，瞬间，无数闪光灯亮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传来：“老公我爱你！”“老公我想嫁给你！”甚至还有一些男粉丝也喊着“老公”。这阵仗让佟年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啊？不，不是，怎么还有男生喊老公啊？这不对吧？”他这才确定，那个男人就是陈忱，心里顿时慌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刚才把大明星给撞了，他不会发粉丝群还是发微博啥的全网diss我吧？啊！不要啊。
　　刘姝予看到佟年和自己喜欢的明星一起走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前者，朝着陈忱跑去。佟年见状，连忙拉着行李追了上去：“哎！我在这儿呢！！”
　　“你先等会儿吧，我要找偶像要亲签！”刘姝予头也不回地说。
　　陈忱原本对粉丝的呼喊声没怎么在意，可当他无意瞥到撞自己的人和自己的粉丝聊得热火朝天，还看到她朝着自己而来，于是就放慢了脚步，等着那个粉丝来找自己。
　　“老公老公！可以给我个亲签吗，签我手上就可以了！”刘姝予喘着大气，满脸兴奋地说。
　　“嗯，笔给我。以后别叫老公了，换个称呼吧。”陈忱语气平淡地说。
　　“啊？为啥啊老公，他们不都这么喊你的吗，为啥我就不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