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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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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刚强的人,直到离去,也不愿合上眼,咽下气。
下雨了,针丝般的雨打在伞上,淅淅沥沥的,很嘈杂。使原本热闹的西安火车站在这一天有些阴郁。我拿出火车票再次确认出发时间,与朋友告别。终于,我踏上了回家的路,去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火车疾驰地前进着,窗外的绿平原很养眼。一个,两个,三个山洞过后,不见平原,只见大把大把的黄土,大山一座挨着一座,那些近在咫尺的大山中,我仿佛看见了枣林,而那大红的枣却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夜幕降临,我背起包出了站。家乡的天是黝黑的,隐约有几颗光亮,伴随着瑟瑟的春风,我轻轻的说了一句:“外公,我回来了。”
舅舅的车开到了院里,母亲拉着我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长形的木盒,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躺进去一个人,那盒子一头一尾放着电风扇,吹着,吹着……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整齐的摆着吃食,桌子正中央是一个碗,碗里装了沙,沙上立着三柱香。母亲示意我跪下,我低头跪着,取走桌角的烧纸和桌上的打火机。一滴,两滴,三滴眼泪过后,不见烧纸,只见成堆成堆的灰烬。
凌晨的风有些刺骨,疲惫的母亲带着我进了外婆的屋。打开陈旧的柜门,拿出一件长袍,还有一条编织的麻绳和像古时书生的帽子,麻绳很长,别在腰间,上面缀着白纸;帽子很小,额头处缝着一小块儿红布。母亲仔仔细细的给我穿戴,空洞的眼神,蜡黄的脸,一言不发,只有笨拙的手指在我腰间缠绕。坐在炕边的外婆突然开口说:“待会儿让你爸给你拿双白鞋。”
过了晌午,院子里陆续来人了,都是奔着那间屋子的。原本静谧的地方,霎时哀嚎四起,我拖着无力的两条腿去了那屋,一位奶奶坐在离那木盒不远处的炕上,竭力的哭着,表姐站在那木盒边,掩面哭泣,舅妈似乎最难受,嘴里说着,眼泪留着,母亲的胳膊撑在那木盒一角,低头嚎着。我拉起母亲的胳膊,低声说:“妈,别哭了,歇会儿吧……”哽咽的话含糊的说。众人被劝走了,我也搀扶着母亲走出了那屋子,一位主事先生站在门口说:“哭完了这趟儿还有下趟儿哩。”
天沉沉的,山的那头听得见几声闷雷,路边的树被风吹的东倒西歪,几个壮力在院里支架子,做牌匾,家里人也都各自忙活着。舅舅翻电话本,挨个儿告知,舅妈处理大小事宜,母亲与外婆接待前来瞻望的亲人,院里的车,开来,开走。远亲,近亲,姑舅,两姨,前后脚聚在了这儿,这些人在唠家常,提及我在西安读大学,似乎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这趟儿回来是向老师请了假的?”
“知识分子嘛,有出息呐!”
“大学生呀!娃,好好念,给你妈你婆争口气!”
母亲在一旁有气无力的点头应承着。
雷不响了,雨也没落,路边的树挺直了腰杆,清早的鸟儿叽喳着,天空泛蓝。院里的架支好了,牌匾上“音容宛在”四个字赫然醒目。几位叔叔费力把木盒挪到了架里,用大布遮着,若隐若现。
马路上一位爷爷蹒跚的走进院子,人们说他是村里的疯子,怀中抱着破碗,胳肢窝夹着筷子,手里拄着拐杖,头上戴着黑棉布帽子,庄稼汉的脸上长着络腮胡子,平日里靠拦车要钱营生。老爷爷离外公越来越近,“噔”的一声,他跪下了!目视前方,主事先生帮他在火盆里烧纸,老爷爷“嘣、嘣、嘣”连磕了三个响头……
“你看,村里的傻子都害哈给你外公磕头哩。”
“哎哟哟,那傻子还害哈啥是人情世故了嘛!”
“快快快,把傻子碗拿过来,给他盛碗菜,再添两块儿糕。”
老爷爷不叫傻子,叫福宝。
夜幕星垂,风是温柔的,湿润了我的眼眶,家里人按辈分跪在架子前,主事先生在里面坐着瞧着手本,扯着嗓子说着什么。我看了眼前排的母亲,她瘫坐在那儿,沉着头,不与旁人交流。我跪坐着,垂着头听周围人窸窣。
“怎么突然就走了?让人一下接受不了。”
“好像是上山砍枣树,突犯心肌梗了。”
“听众人说,背回来放在炕上,眼睁着,嘴张着,僵在那儿……”
“唉,一生刚强的人,临了,也不愿合上眼,咽下气。”
我的腿有些酸麻,站起来回了屋,外婆在炕边坐着,摇着脚,抽着烟。
“婆,人走了,烟都不戒了?”
外婆“啵、啵”吸了两口,掐灭了烟头,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看向门外。
“你外公是个要强的人,对自家人心中都有一杆称,不偏不倚,你上大学那会儿,他说‘只会学习不会做人是朽才’。你和你外公很像,一样的犟,要是做人也和你外公一样,就好了……”
风在耳边吹着,夜凉了,我出了屋挺直了腰杆,跪着。望向前方的照片,面容慈祥,戴着老工人棉帽,眼神坚忍的外公,透出一股倔劲儿,靠着这股劲儿,直了一辈子的腰杆,是值得令我钦佩的。
夜半了,天空中零星的光亮一闪一闪,院中的狗不叫了,吹手们去休息了,四周安静了。跪着的人们闷着头相互靠着,母亲躺在父亲的怀中睡去,我静静的跪着,陪伴我的,是院里亮着的白色灯笼。
天蒙蒙亮,跟随家里人去了山里,沿路有很多土堆,前面立着石碑,上面刻着字,舅舅的车停在某一处山头,主事先生处理了相关事宜后,母亲示意我跪下烧纸。一滴,两滴,三滴眼泪过后,不见烧纸,只见成堆成堆的灰烬。
离开家已是傍晚了,听过父母的叮嘱,走进了候车厅,听着检票的广播,握紧手中的火车票,回过头看一眼,再看一眼厅外,除了茫茫的夜色和映在玻璃门上自己的身影,什么都没有。坐上车,窃喜又是个靠窗的位置。一个,两个,三个山洞过后,不见大把大把的黄土,只见平原。
出站看到城墙的那一刻,想起外公说的一句话:知识分子就该有知识分子的样子,倔强是应该的,也是没必要的。
春风掠过发梢,滑过指尖,阳光洒在脸上,这风是温柔的,光是温暖的,人们总说枯树会逢春,燕子会归巢,终于,在阴雨过后迎来了天晴。